第598章 税改
赵怀安心潮起伏,面上不动声色。
他对王铎道:
“可以,那且先在光州三个乡试点,一年后再看效果。”
王铎躬身,唱了句:
“大王圣明。”
而那边王溥脸一黯,第一次有了挫败的感觉。
而那边,赵怀安又翻开了一卷账册,说道:
“我这里有一份清点咱们长安缴获的数字,你们自己听了就行,不要外传。”
“这一次我们长安之战的缴获,计有金铤五万两、银铤五十万两、铜钱百万贯、绢帛八十万匹、蜀锦吴绫万缎,再加上其他一些香料、珠宝。折价总计约四百万贯。”
这个数字明显冲击到了在场的人。
四百万贯,这是什么天文数字?要晓得朝廷一年收入不过八百万贯,说富可敌国,那真是一点没说错。就在大伙都很高兴的时候,那边,赵怀安直接问度支杜琮:
“老杜,以目前军制,养兵五万二千,年需多少?”
是的,当年颖州盐铁使杜琮此时已投入保义军幕府,且任三司度支。
杜琮显然早有准备,取出一本厚厚的度支簿:
“回大王。按保义军现行饷章:衙军正兵,年饷二十贯,年粮十二石;厢兵减半,年饷十贯,年粮六石;军吏、将领依品级递增。”
“战马每匹年需草料、豆料折钱十八贯。甲胄、兵器维护、营房修缮、冬夏衣赐、出征赏赐等杂项,年需约兵饷三成。”
“折算下来,一衙兵年需钱三十贯!”
“而五万二千兵皆为正兵,又有厢军六州,每州千人,合计六千。”
“如此,当在一百六十五万贯上下。”
话落,书房内一片寂静。
袁袭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一年一百六十五万贯?这……这还不算州县官吏俸禄、工程营造、赈济抚民……”
那边,杜琮直接就回答了:
“按照大王最新的养廉金制,吴藩官员的俸禄实行以钱、实物双行。”
“其中包括正俸钱、衣赐、禄粟、茶酒厨料、薪炭、盐、随从衣粮、马匹刍粟、添支、职钱、公使钱。”
“如此加起来,所获四百万贯不过支应两三年也!”
说完这些,杜琮不再言语,而在场诸人却是不敢言语。
直到半天,袁袭才吐出一句:
“给赐过优,给赐过优!”
而王溥也苦笑道:
“昔年玄宗朝,天下养兵四十九万,年费不过二百万贯,而如今我吴藩养兵五万二千,却需一百六十五万贯,实乃骇人听闻。”
赵怀安却面色平静,他来自后世,深知养兵之贵。
这募兵和义务兵真不是一个东西,当年北宋和南宋都是非常能搞钱的了,可最后因为实行的是全员募兵制,所以是分币不攒,穷得底掉。
他现在要维系一支精锐衙军,这五军十二卫,已经是极限了。
而且这还不是什么高标准的,日后北宋禁军一人年费就是五十贯,他这个还只是人家的六成。所以,他必须在两年内拿下淮南、东南,不然他自己就要破产。
别人都不晓得,他赵怀安早已经是穷兵赎武了。
到这里,赵怀安淡定说道:
“如今缴获加上历年结余,若全数充作军费,可支三年有余。”
“但缴获乃一时之财,不可久恃,所以必须建立长久税源。”
“你们有何策?”
说完,早就和赵怀安有过密谈的杜琮就站起,对赵怀安道:
“大王,下吏与转运、审计诸同僚商议多日,以为当先确定正税。”
“而正税中,当以田税为主,商税为辅。”
“我们度支商量的结果是,过往两税法实为大害,残害税基,竭泽而渔。”
“且随着天下大乱,人口流转越发频繁,再以过去那样考察户口、评估资财已不可能,而唯有土地是唯一可计税的财产。”
“如此,当将过往两税的户税和地税合一,不再以户口财富计税,而只以土地多寡来计,实现履亩而税。”
张龟年一下就明白,这一定是大王亲自想好的,不然不会这么完整。
他也越发觉得大王懂权谋了。
这不是那种鬼域伎俩,而是一种可以转圜的空间。
现在大王明显都不会直接提出政策,心中就算有定法,也会先要密人聊好,让这人在书房小会中提出,然后公开讨论。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讨论就能充分,政策也有转圜。
刚刚王铎如此,现在杜琮也是如此。
要不然大王提出,那真是想改也改不了了。
此时,张龟年感叹地看了一眼大王,真是雄主啊!
那边,杜琮在众人疑惑中,继续说道:
“现在田亩税,依旧按照夏、秋两次缴纳。”
“如此情况,田亩税就成了吴藩第一大税,也是财源第一要事。”
“如此,就必须先丈量六州田亩,然后按照土地的用途和肥瘠来区分。”
“按用途,可将土地划分为水田、旱地、桑田、园池等;按肥瘠,可将土地细分为多等,然后以此来确定不同的田税。”
说到这里,杜琮也感叹说道:
“自两税法行,田亩隐匿日甚。豪强兼并,贫者失地,却仍纳旧税;富者田连阡陌,却以多报少。”“税基流失,财政日蹙,我吴藩要想长治久安,对六州土地进行全面的清查就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了。”
“而六州土地全面清丈后的结果,就是为了绘制鱼鳞图册。”
说着,杜琮把一份带着图案和文字的文书发给在场其他人看,并且解释道:
“这是我寿州靠近淮水的一块地,号为险、奇、怪,即便是钱谷老手也难算出这田亩数。”“而现在有了大王教授的微积法,这块土地很快就被算出,而且是几个才学了一个月的书手,就算出来的,虽然他们也不晓得是如何得来的,但只要按照给好的算表死记硬背,就能算出实际面积。”“真乃神数!此非天人得授,如何得知?”
这里杜琮再次把赵怀安吹捧了一下,随后继续道:
“而这鱼鳞图册就是按田土形状绘制成图,状如鱼鳞,故名。”
“然后每块田除了会填写田亩数;还会注明坐落所属州县乡里;东西南北边界;地形是平原、山地、水田还是早地;土质是上中下三等哪块;最后加上户主姓名。”
“而这样的图册一式三份,县、州、幕府各存一份。”
“往后田土买卖、继承、分割,均需到官府登记变更,以图册为准。”
“而登记土地就必须缴纳税费。”
“具体来说,由官府统一雕版印造土地买卖的契纸,然后百姓必须缴纳典卖田地的税钱才能正式填写正契。”
“等契书完成后,还必须由买卖双方持契书同赴官府,由乡的书手代表官府在税租簿账上办理相应手续。”
“只有将卖方出售田产所附带的赋税数额转入买户名下,才算完备手续。”
“如此幕府才予以认可,契约发生法定效力。”
对于这一点,众人都精通庶务,一点就通。
这是直接在土地流转中抽取税收,让人不得不去交,不然你过户买田就不合法。
只是袁袭听了这个后,却有点欲言又止。
土地不抑兼并,天下大乱皆有此啊!
但他看着从容淡定的大王,最后还是沉默了。
算了,后面不行,我写密奏即可。
“而具体如何清丈,就是由幕府抽调精干吏员,分赴各县。”
“每县设清丈使一员,佐吏十人,丈量手三十人,丈量手须培训微积法。”
“清丈时,须有乡老、里正、业主三方在场,共同确认。”
“清丈完毕,当场绘图造册,三方画押。”
“等丈量结束就开始定税。”
“按土质、地形、水利条件,将田亩分为九等,上等水田亩税二斗,中等一斗五升,下等一斗;旱地依次递减。”
“然后桑麻、果园、茶园另计。”
这个时候,王溥说了一句:
“这个好像没考虑到新地、老地,新地地力不足,往往三年不能得多少,如此也是有疏漏的。”而那边杜琮笑着说道:
“我们三司早就考虑过了,凡新垦荒地,三年免税,五年半税。”
这下子王溥不说话了。
然后杜琮继续说道:
“在地方绘制好鱼鳞册后,就据此填发庄账、户帖,交给民户以为凭。”
“然后百姓要按照户帖上的数字,每年分夏秋两季,直接向县衙缴纳实物或折钱。”
“县衙汇总后,七成上缴州府,三成留县支用。州府留三成,七成上缴幕府。所有税粮、税钱,由转运司统一运输、入库,度支司统筹调度,审计司全程监督。”
说完,杜琮忍不住看向赵怀安,暗自感叹:
“老夫这辈子要是能主持此法大行天下,则庶几无憾矣!”
而他的心中对赵怀安的钦佩也到了顶点
这份丈量方案几乎都是大王谋划好的,只是借自己口说出来,而真要是能推行,那真是万民之福。对于过去两税法的害处,杜琮作为一辈子都在盐铁系统的老吏怎能不清楚?
但上面不管这些,他们又能管什么呢?
而那边,赵怀安则是像模像样点头,夸道:
“此法甚好,三司是用心了!”
然后他就话锋一转:
“但清丈田亩,必触地方豪强之利,他们必千方百计阻挠,或隐匿田产,或贿赂丈量吏,或鼓动百姓闹事。”
“你们有何对策?”
这个时候,张龟年忽然说了一句:
“大王可还记得芍陂案?”
“胡三一颗人头,六州官场肃然,清丈之事,不外如是。”
“下吏建议,六州的清丈队全部由幕府下派,不受州县节制。”
“然后严刑峻法,先言明,胆敢阻挠清丈、隐匿田亩者,田产充公,家主流放。”
“再就是,鼓励百姓检举,查实者赏隐匿田产之半。”
“最后,清丈吏俸禄从优,但若受贿,一经查实,立斩不赦。”
张龟年说完,赵怀安忍不住看向了他。
这才是自己老兄弟,这种得罪人的话,别人不敢说,老张是一点不犹豫。
其实在场当中,能说这番话的,也就是张龟年了。
袁袭是庐州人,他不能说;王铎是左丞,要统管政院,院里多少都是豪族之家,他不好说;而王溥是外乡人,他是不敢说。
如此,张龟年还真就是唯一人选了。
但再唯一,这种愿意为咱老赵冲锋陷阵的,那也是感动的。
而那边,世家出身的王溥一听张龟年的策略,后背直接渗出了汗。
这一套不是当年汉武帝搞“告缗令”和“算缗令”的手段嘛!那真是破财坏家一片啊!
这张龟年是一点不怕啊!
想着,王溥暗暗给张龟年竖了个大拇指。
我吴藩未来,不可限量!!
那边,赵怀安收回感动的眼神,沉吟片刻,才说道:
“可,但需循序渐进,不可急躁。”
“先选光、寿二州试点,积累经验,再推及六州。”
“清丈吏须严格培训,不仅要会丈量算数,更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对普通农户,要讲清丈后赋税公平,减轻良民负担;对中小地头,可许其保留部分隐匿田产,但须补缴三年税款;对豪强大户,则要铁腕,杀一儆百。”
赵怀安一说完,众人就明白大王的意思了。
大王以前总是说,朋友要搞的多多的,敌人要搞得少少的。
先是六个州,只以光、寿二州为试点。
一方面是因为这二州是六州条件最好的,只要拿下这两个州,基本事就成了一半。
而另外一方面,就是减少阻力。
要晓得即便以保义军之强,要是一下子推动六州清丈,一旦六州皆乱,那也是焦头烂额。
可现在只对光、寿二州清丈,那剩下四个州就会观望,他们甚至还会觉得这只是二州才会有的。那样就算光、寿二州的豪强要和这四个州的串联,那他们也不会去的。
这就是政治手段。
然后对普通农户、中小地头全部拉到一边,只对豪强喊打喊杀,这下子又把这些人从中分化走。大王真是有三层楼那么高!
而赵怀安说完行动原则后,又补充了一句:
“我藩治下六州,要确定土地类型。”
“凡是营田土地皆属官田,而官田不许买卖,此为制度!”
“而新的两税田亩制,就在剩下的土地上执行。”
“而土地确权后,无主土地,罚没土地也全部并入官田,由幕府招徕流民耕种,但土地属于幕府,不得流转。”
“如此每个州要大体维持官田六、民田四的划分。”
这句话,在场众人没有理解到深意,觉得这也是应有之义。
毕竟营田肯定是属于幕府嘛,无主土地也肯定属于幕府嘛,而犯罪后罚没的,那肯定也是属于幕府的。那没什么问题。
随口将这句话过完,赵怀安就又问向杜琮:
“老杜,你刚刚说田税为主,商税为辅,这商税是个什么章程?”
杜琮下拜道:
“目前之商税主要是隘税、邸店市税,前者是商人贩运货物过境入卡时缴纳,一般为货物市场价值的百分之二。”
“如现在安庆所收的过江费就是此例。”
“而邸店市税就是对商人在固定草市、邸店所缴纳的市税,只要售卖货物,就缴百分之三。”“然后就是各种宅邸、邸店过户时的契税,这在百分之四到百分之十之间不等,具体看宅邸。”“之后就是对盐、铁、茶、酒、矾专卖,而下官这一次重要要改的就是茶法。”
说着,杜琮转而对众人道:
“我藩如今实行的茶法,是按照此前吴使君所献榷茶策实行的”
“实行多年效果显著。”
“不过此法也依然有局限,那就是茶商须至榷场购茶引,再凭引提货,虽垄断货源,却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而下吏与度支司同僚反复推演,以为可更进一步。”
说着,杜琮对众人笑道:
“其实茶引本身,便可成为交易之物。”
“譬如,淮南茶商张公,今年欲购小光山茶一万斤”
“他不必带现钱或货物来光州,只需在扬州“光大钱行’存入一万贯,取得凭证,持此凭证至光州榷场,即可兑换茶引。”
“然后茶引注明,凭此引可于某年某月某日,提光山甲等茶一万斤。”
“而若张公临时资金周转不灵,便可将茶引转卖给李某。”
“李某持引至榷场,照样提货。”
“也就是我藩茶场只认茶引,不认人。”
“茶引可以在豪商之间自由流动。”
这个时候,王溥是在场唯一一个之前完全没听说过这种玩法的人,其他人都或多或少听大王说过,当年办茶和光大银行的时候,他就要搞这个。
所以王溥听了这话后,直接皱眉问道:
“杜度支,这不大对吧!”
“这茶引就算设计得再精美,在好手那边也是很快就能伪造。”
“到时候,到处都是伪纸,那损失就大了去了。”
这里,杜琮对王溥已经很喜欢了,这年轻人真是一等一的聪明人,真是什么东西都是一点就透。他看了一眼大王,随后对王溥解释道:
“这当然会被仿造。”
“而为了防伪,我们也不是要弄特别特别精美的纸张。”
“其实只要一个办法就行!”
“什么?”
王溥是真好奇了。
要晓得他们太原王氏就是当年回鹘道在并州段的大手子,做的都是这种长线贸易,所以自然一点就明白这个办法的好处。
但他还真就想不明白,这是如何防伪的。
杜琼也不卖关子,说道:
“就是记账!”
“记账?”
“是的!”
“这种茶引只会在大宗交易中被使用,所以每次交易都会找本地的光大钱行来做居中,一方面是从中担保这票引一定能在钱行中兑出。”
“这更重要的一面就是,钱行要负责记录这次交易的双方。”
“然后只要盖上印后,这次记录就被存档了。”
“之后,再由交易双方两位大豪商在茶引上写上自己的名字。”
“如此一来,不断流转,就会不断记账,而交易的链条就会一直被记录下来。”
“这个时候,只要有人持有这份茶引到本地的光大钱行兑钱,本地钱行就会翻阅备存的记账记录,只要对的上,就会兑出,最后销毁这份茶引。”
“所以,即便有人有鬼斧之功,他也需要匹配每次的交易记录,而即便有人用笔迹模仿,而只要销毁一份,钱行就不会再认其他。”
其实这就是赵怀安按照分布式记账的方式创新出来的一种汇票。
但赵怀安做这些可不是单纯为了方便豪商交易,而是他要将这种汇票深入在大豪商心中。
其实历朝历代基本都是亡于财政,而这里面一个很重要原因是,朝廷不是没钱,而是没有金子、银子这种货币,所以造成了朝廷因为货币匮乏而不得不接受一种刚性的财政政策。
而赵怀安就是要利用光大钱行和茶引,将大宗商品用汇票来进行,而在民间老百姓之间,依旧以钱来流通。
因为这种汇票制度还是非常有缺点的,那就是如果真有人伸手,画什么像什么,他还是真能钻空子的。但如果只把这个交易局限在大豪商,他就不大会去伪造,因为他不敢!
挣一次钱和挣一辈子钱,是个人都晓得怎么选。
光大钱行谁开的?保义军!
可要是在民间广泛流通,那可就说不准了。
保义军就算真去查,查都查不到。
而这还不仅于此,那边杜琮继续说道:
“其实还可更进一步。”
“将茶引可分期引与现引。”
“期引者,茶商预付定金,约定秋后提货;现引者,当即提货。”
“期引价格可低于现引,以吸引资金。”
”而榷场可根据期引数量,提前安排生产、运输,减少积压。而茶商若判断秋后茶价上涨,可国积期引,待价而沽。”
那边,王溥已经是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岂不是让茶引如钱币般流通?若有奸商囤积居奇、操纵茶价,如何是好?”
杜琮赞许说道:
“所以需设茶引司,专司监管。”
“这茶引发行总量,须与当年茶叶产量挂钩,不得超发。”
“然后设定最高持引量,防止垄断,最后若茶价异常波动,茶引司可抛售或回购茶引,平抑市价。”到这里,杜琮越说越兴奋:
“此法若成,不仅可获茶利,更可掌握茶叶定价之权。”
“到时候,江南、蜀中、福建茶商,欲贩茶获利,必来我光州购引。”
“久而久之,光州便是天下茶市中心。”
“届时,茶税就能养军!”
当杜琮说完后,在场的除了赵怀安,全部都蒙了,他们实在无法想象那样的场景,但他们都是玲珑心,晓得这必然是大王首肯过后的。
如此,众人沉默,表示看你老杜表演。
可当老杜说完这茶引后,王铎竞也说了个事,而这直接让众人陷入了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