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投机
高祝忧心忡忡地回到节度副使衙署,连官袍都未及换下,便瘫坐在胡床上,长吁短叹。
他的两个儿子高杰、高霸早已在堂中等候多时,见父亲这般模样,连忙上前。
“父亲,使相召您去,可是为了张瑰叛逃之事?”
高杰性子急,率先问道。
他娶了张瑰之女,此事一出,他最为尴尬。
高霸沉稳些,先给父亲倒了杯茶:
“父亲先缓缓气,叔父如何吩咐?”
高祝接过茶盏,手却微微发抖,茶水溅出几滴。
他颓然靠在床边,咬牙道:
“吩咐?”
“你们大伯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治家无方!”
“他下了死命令,要我带兵去教训周宝,去瓜州把张瑰的人头和那二十条楼船抢回来。”
“要是办不到……咱们这一支,怕是都要给张家陪葬!”
“什么?”
高杰变色:
“父亲,这是叔父说的?镇海军兵马不弱,周宝又是宿将,咱们淮南水师这些年被吕用之折腾得不行,大将张瑰又叛逃,父亲你又不通水战,此去凶多吉少啊!”
旁边的高霸冷哼一声,比起父兄的惶恐,他显得更为清醒而阴鸷。
他走到父亲高祝身边,压低声音道:
“父亲,这哪里是大伯的意思?这分明是吕用之那装神弄鬼的绝户计!”
“父亲你想,张瑰为何叛逃?是因为吕用之抓了他的心腹部将方清,军心惶惶。”
“本来这事是他吕用之难辞其咎,但在他一番巧言令色下,最后却把责任推给了张瑰,甚至还甩在了咱们头上。”
“现在咱们出兵,赢了,正是帮他吕用之扬威,让其他军中元老见识他的权势滔天!输了,正好借周宝的手,把我们高家最后这点嫡系精锐损耗干净。”
“到时候,这淮南道上,谁还能压得住他吕用之?”
高祝浑身一震。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被儿子这么彻底点破,仍觉心惊肉跳。
高杰急道:
“二弟说得对!吕用之那妖道,早就看咱们高家不顺眼。”
“他排挤梁缵、陈珙那些老将,如今又把手伸向水师。”
“张瑰这一跑,水师空虚,他正好安插亲信。让父亲去瓜洲,定有阴谋!”
听两个儿子左一言,右一语,高祝是冷汗涔涔。
其实他何尝不知吕用之的狠毒?
这些年,高骈宠信吕用之、张守一、诸葛殷等道士,军政大权渐落其手。
旧部宿将或被夺权,或被诛杀,高家子弟虽因血缘得居高位,实则也被架空排挤。
他这个节度副使,平日里连高骈的面都难见,政务多由吕用之把持。
此次张瑰叛逃,吕用之果然借题发挥,直接把自己支出江都。
自己要是一出去,再想回来怕就是难了。
现在兄长年纪大了,身体也明显不如以前,他这个时候,怎么能外镇地方呢?
但此时,高祝六神无主,向两个儿子问道:
“那……那该如何是好?”
“你们叔父的性格,你们都是晓得的,如何敢违抗?”
“若不去,吕用之定会进谗,说我畏敌避战,甚至……甚至说我与张瑰有勾结!”
高霸沉吟片刻:
“父亲,此事需从长计议,叔父让您去要人,却没给多少兵马吧?”
高祝点头:
“只让我带本部水师,约三十余艘战船,兵卒两千余人。梁缵率步骑为后援,屯于扬子津,说是“声援’,实则……怕是监视。”
“两千余人,去镇海军的地盘要人?”
闻听此言,高杰气得发笑:
“周宝在润州有兵数万,瓜洲戍更是重镇,这不是让父亲去送死吗?”
三人正愁眉不展,忽有门吏来报:
“副使,门外有客求见,自称黑云都兵马使杨行密,说是来给副使贺喜的。”
“杨行密?”
高祝一愣:
“他来贺什么喜?”
高霸却眼睛一亮:
“父亲,可是月前朝廷使者崔纬昭来江都,表奏父亲为淮南节度副使之事?”
高祝这才想起,约一个多月前,朝廷遣使崔纬昭至扬州,催促淮南发运滞留的贡赋。
崔纬昭此人,原在户部任职,新帝继位,这人不晓得走了谁的关系,得任江淮转运副使。
他来扬州后,见高骈沉迷道术,军政皆委于吕用之,而高祝作为高骈从弟,虽无实权却地位尊崇,便卖了个好,上表朝廷请授高祝为淮南节度副使。
朝廷如今对淮南鞭长莫及,乐得顺水推舟,便准了。
此事在扬州并未引起太大波澜,毕竟谁都知道,真正的权力在吕用之手中。
高祝自己都没太当回事,只当是个虚衔。
“是了,是有这么回事。”
高祝恍然,鄙夷道:
“这杨行密什么消息啊,这都一个月了,才晓得来贺喜?”
可高杰听了却笑道:
“父亲,这杨行密我略知一二。”
“这两年,这杨行密先被授高邮镇遏使,后来在楚州、泗州一带击破几股变民,升迁为黑云都兵马使。“此人颇有勇略,在军中有些名声,他此时来贺,怕是另有所图。”
高霸则是不屑:
“一个庐州来的外乡人,侥幸被叔父赏识,但现在叔父连迎仙楼都不出,他能见到甚?所以左右不过想来巴结父亲,谋个更好的差遣。”
高祝却心中一动。
他正愁无人可用,这杨行密主动上门,或许是个机会,于是便对门吏道:
“请他进来。”
不多时,杨行密带着两名随从步入堂中。
他年约三十,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双大腿比常人粗上一截,虽穿着武官常服,却自有一股草莽豪气。
见到高祝,杨行密躬身行礼:
“末将杨行密,拜见高副使,恭贺副使荣升节度副使之职!”
高祝勉强挤出笑容:
“小杨有心了,坐吧。”
杨行密谢座,却不急着坐下,而是让随从擡上一口木箱:
“末将久在地方,听闻副使高升,特备薄礼,以表庆贺。”
“些许土仪,不成敬意。”
箱子打开,里面是整齐的银铤,约莫有百铤之多,还有几匹上好的吴绫。
高祝虽出身高家,但高骈对族人并不慷慨,他手头要养兵,所以也不算宽裕,见这厚礼,心中微喜,面上却道:
“杨将军太客气了。本使何德何能,受此重礼?”
杨行密正色道:
“副使乃使相从弟,德高望重,荣升副使,实至名归。末将区区心意,不足挂齿。”
他顿了顿,又道:
“不瞒副使,末将此番回扬州,一是述职,二是……想请副使在使相面前美言几句。”
“末将在外两年,剿匪安民,不敢说有大功,却也尽心竭力。”
“如今江淮多事,末将愿为朝廷、为使相再多效一点犬马之劳,只是职位低微,恐难施展。”高祝与两个儿子交换了一下眼神。
果然,是来跑官的。
高祝听了后,脸上没有异色,而是沉吟道:
“小扬之才,本使亦有耳闻。”
“只是如今使相潜心修道,政务多委于吕用之吕先生。这人事升迁……本使虽为副使,却也不便过多干涉。”
这话半真半假。
高祝确实难干涉,但他更想试探杨行密的态度,对吕用之的态度。
杨行密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愤懑:
“副使明鉴!末将也听闻吕……唉,有些事末将不便多说。”
“只是军中兄弟多有议论,说吕公任用私人,排挤宿将。”
“如张瑰将军之事……末将斗胆说一句,若非吕公逼迫过甚,张将军何至于此?”
这话说到了高祝心坎里,也向他表明了阵营。
于是,高祝心里有了计较,然后就是长叹一声,表演道:
“张瑰之事,确实令人痛心。”
“可如今使相令我带水师去瓜洲,向周宝要人。本使不通水战,此去……唉。”
“所以,你这事有点麻烦,要是你能早几日,我未尝不能帮你一把!”
“毕竟你小杨是个人才,我也是愿意做伯乐的!”
听到这里,杨行密眼睛一亮,急忙问道:
“副使奉命讨要张瑰?此乃重任啊!若能成功,必是大功一件!”
这个时候,高杰已经反应过来,配合道:
“哎,杨君,你有所不知啊!”
“那周宝是易与之辈?镇海军兵强马壮,可上头就让咱们只带两千余人去,这不是送死吗?”杨行密若有所思,觉得今日来,怕是来对了。
于是,他正色对道:
“大郎君此言差矣。”
“岂不闻,用兵之道,不在多寡,而在奇正。”
“镇海军虽强,但瓜洲戍并非其核心重镇,守军不会太多。”
“且周宝收留张瑰,理亏在先,副使若以大义责之,以兵威慑之,未必不能成功。”
高杰若有所思:
“杨君的意思是……智取?”
杨行密点头:
“正是。”
他看了看前面的高家父子三人,心一狠,牙一咬,忽然抱拳道:
“如副使信得过,末将愿率本部兵马,为副使前驱。”
“末将在扬子戍也呆过一段时间,对长江水道、沿岸地形颇为熟悉。”
“且末将麾下虽只千人,却是久经战阵的老兵,敢打敢拚。”
“只要副使给予权柄,末将愿立军令状,为副使拿下瓜洲!”
高祝心中狂跳。
他正愁无人可用,这杨行密竞主动请缨!而且听其言,一副言之凿凿的样子,或许此人真能帮自己渡过难关?
但他仍存疑虑:
“小杨你忠心可嘉。只是……你为何愿助本使?”
“你应知此事艰难,甚至有性命之忧。”
杨行密拱手,言辞恳切:
“副使,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末将知道,这淮南是高家的,而高家,就只有使相和副使你!”
“吕用之等人,不过是方外之人,仗着使相信任,揽权营私。”
“末将出身寒微,蒙使相提拔,才有今日。”
“但这两年来,末将看得清楚,吕用之排挤异己,任用亲信,军中怨声载道。长此以往,淮南必乱!”“末将不愿看到使相基业毁于妖道之手!副使乃高氏子弟,若能立下大功,重掌权柄,整肃军政,才是淮南之福,也是末将等军汉之福!”
这番话,半是真心,半是私心。
杨行密确实不满吕用之专权,但他更想借此机会攀上高家。
他在淮南根基浅薄,若不找靠山,难有出头之日。
高祝虽无实权,却是高骈亲弟,身份尊贵。
若能助他立功,得其信任,日后便有晋身之阶。
至于风险……乱世之中,何处无风险?
比他岁数还小的赵怀安都是吴王了,还不就是富贵险中求!
高祝被说动了。
他看向两个儿子。
高杰还有些犹豫,高霸却缓缓点头。
高祝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好!杨将军既有此忠勇,本使便信你一回!”
“本使任命你为讨逆先锋,率你本部兵马,并再拨给你五百水军,十艘大船。”
“你先期出发,潜入瓜洲附近,探查敌情,伺机而动,本使率大队随后。”
“若你能助本使拿下瓜洲,逼周宝交人,本使定向使相保举你为常州刺史!”
常州刺史!
杨行密心中一震。
常州乃江南富庶之地,虽不如扬州、润州,却也是上州。
若能得此职,便是真正的一方诸侯,有了立足根基!
而且听这话,淮南是有吞并镇海之意啊!
于是,杨行密毫不犹豫,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杨行密,愿为副使效死!必不负副使重托!”
高祝上前扶起他,低声道:
“此事机密,切不可让吕用之知晓。你回去准备,三日后悄悄出发,莫要声张。”
杨行密重重点头:
“末将明白!”
待杨行密离去,高杰担忧道:
“父亲,此人可靠吗?他一个庐州人,在淮南无根无基,万-一……”
高霸道:
“大兄,正因他无根无基,才更需依靠我们。”
“而且,他若真想投靠吕用之,何必来找父亲?直接去巴结吕用之岂不更容易?”
“他既对吕用之不满,又主动请缨,可见是真心想靠向我们高家。”
“此时我们正需用人,不妨一用。”
高祝也是点头,笑道:
“霸儿说得是,如今我们势单力薄,吕用之步步紧逼。”
“张瑰之事,是个危机,也是个机会。若真能拿下瓜洲,逼周宝交人,我便立下大功,使相面前也能挺直腰杆,吕用之再想排挤我们,也得掂量掂量。”
“杨行密……就让这人去拚,咱们在后面且先看着!”
说完,高祝看向外面,扬州城的暮色渐浓,内心的忧虑却丝毫没有减少。
扬州是个繁华的大都会,但在表面平静下,内里实际上已是暗流汹涌。
这几年,吕用之的党羽遍布街巷,兄长深居简出,军政大权旁落。
而自己又被朝廷架在火上烤,做了个什么节度副使。
他能明显感觉到,真正要压制自己的就是自己的兄长。
但自己根本不敢有所反应,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其实自己等人如此,高家其他人不也是这样?
他们在这扬州城啊,看似尊荣,实则如履薄冰。
人人都以为姓高好,可哪里晓得这是催命符啊!
哎!
三日后,杨行密带着麾下千余精锐,以及高祝拨给的五百水军、三十艘大船,悄然离开扬州,沿漕渠东下,对外宣称是奉令巡江,实则直奔瓜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