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提兵入扬
光启元年,八月初一。
这一日,扬州城门刚开,一骑背插红旗的信使疯也似冲入,直奔节度使府。
几乎同时,江阳、扬子、六合、乌江、历阳等沿江重镇,都收到了同样的东西,一份抄写在素绢上,盖着周宝镇海军节度使大印的檄文。
这份檄文也送到了寿州的赵怀安处。
而赵怀安只是看了个开头,就意识到淮南、镇海之间的大战已是不可避免。
因其上写着:
“淮南节度使高骈,本出将门,世受国恩,然不思报效,反行桀逆。今列其罪,凡一十二条,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一曰:宠信妖道,废弛政务。吕用之、张守一、诸葛殷等,以左道惑乱,把持权柄,残害忠良,民不聊生。”
“二曰:苛敛暴征,民脂民膏。借迎仙之名,行巧取豪夺之实,扬州富户破家者十之六七,百姓流离,饿浮载道。”
“三曰:私练妖兵,图谋不轨。淮兵八万,甲械精良,逾制僭越,其心叵测。”
“四曰:截留贡赋,目无君上。三司纲运,半入私门,以致朝廷用度匮乏,藩镇效尤。”
“五曰:交通藩镇,暗结党羽。与时溥密使往来,共谋割据。”
“六曰:嫉贤妒能,排挤功臣。宿将张瑰、何茂等,或走或囚,致使淮南军心离散。”
“七曰:妄兴土木,劳民伤财。筑“迎仙楼’、“通天’,役使万民,死者相枕。”
“八曰:迷信巫蛊,戕害生灵。以童男童女炼丹,以生人魂魄祭旗,人神共愤。”
“九曰:纵弟行凶,挑起边衅。高祝指使杨行密擅杀我镇海大将周质,意图吞并邻镇,祸乱东南。”“十曰:暗蓄异志,僭越称尊。服御仪仗,比拟帝王,扬州城内,只知有高骈,不知有天子。”“十一曰:勾结草贼,养寇自重。昔年黄巢过境,馈以粮草,纵其北窜,致使中原板荡,神都沦陷。”“十二曰:阴养死士,窥伺神器。广陵城中,察子密布,罗织罪名,冤狱遍地,士民钳口,道路以目。“以上诸罪,罄竹难书,神人共嫉,天地不容!今我周宝仗义于时,合兵共举,誓清妖氛。”“凡我江淮士民,当共讨此獠,以安社稷!檄文到日,速做抉择。顺天应人,爵赏有加;执迷附逆,玉石俱焚!”
将檄文全部看完,赵怀安缓缓放下,长叹一声:
“要开战了。”
堂下,张龟年、袁袭、赵六等心腹肃立两侧。
赵六性子急,抢先问道:
“大郎,这周宝是何意?真要和高骈撕破脸?”
赵怀安将檄文递给众人传阅,沉声道:
“十二条大罪,条条诛心。周宝这是要和老高玩命啊。檄文一发,再无转圜余地。”
袁袭接过细看,沉吟道:
“周宝所列诸罪,虽多有夸大,但并非空穴来风。”
“高骈近年宠信吕用之等妖道,扬州民怨沸腾,这是事实。”
“截留贡赋、私练妖兵、僭越称尊……这些罪名,朝廷未必不知,只是无力过问。如今周宝以此为借口发难,名正言顺。”
张龟年捋须道:
“关键是第九条,“高祝指使杨行密擅杀我镇海大将周质’。这条说出来,这是在挑拨离间啊!”“就担心那个高祝昏了头,做出什么蠢事来。”
正议论间,外头赵虎来报:
“节帅,裴钏,裴先生与鲜于岳大郎君已至府外!”
赵怀安精神一振:
“快请!”
说完,赵怀安亲自跑到节堂外去迎接。
不多时,风尘仆仆的裴铡与鲜于岳快步而入。
二人皆面带倦色,衣袍沾尘,显是日夜兼程赶来。
赵怀安连忙笑着问道:
“裴先生,大兄!你们怎会一同前来?”
裴钏和鲜于岳望了一眼,随后由裴铡拱手,神色严峻:
“使君,扬州已危如累卵!”
“周宝檄文传遍江淮,沿江诸镇人心浮动。”
“吕用之一党惶惶不可终日,竞在扬州城内大肆搜捕通敌之人,一日之间下狱百余人,冤死者不知凡几‖”
旁边,鲜于岳更是急道:
“赵大,高使相……已近乎被吕用之架空!”
“如今扬州军政,皆出吕用之、张守一之手。”
“高祝前日欲调兵加强江防,竞被吕用之以妄动刀兵、惊扰天官清修为由驳回!江都诸将敢怒不敢言!”
赵怀安心中一动,连忙引二人入堂,随后命人奉茶。
待二人稍稍缓和,赵怀安才沉吟问道:
“檄文我也见了,以周宝的架势是肯定要和老高玩命的。”
“就为了他侄子?”
裴钏点头,但又摇头,说道:
“的确是这一次瓜洲之战,意外杀了周宝的侄子引起的。”
“但使相和周宝也是嫌隙久生,非一日之功。”
然后裴钏就和赵怀安具体说了两人的瓜葛。
早些年的时候,高骈和周宝的关系是非常好的,因为二人都是同出右神策军,又都是边地战功起家,所以高骈曾以兄事周宝,周宝也爱高骈,双方关系很是亲近。
甚至周宝子周佶、高骈从子互入对方幕府,一度到了这样的私谊。
可后来,高骈先立功、先富贵,对周宝渐生轻慢,礼仪不复往日。
说到这里,裴铡也和赵怀安说:
“赵大,使相什么性格你也是晓得的,那周宝能受得了被使相当下属训?所以早生不满。”不过裴铡说,后面高骈调淮南节度使,周宝接任其镇海军节度使,两边辖境隔江相邻,常因盐铁、漕运、边界等细故争执,于是嫌隙就更是日深。
但真正让双方开始信任崩塌的,就是去年,当时长安沦陷,僖宗在汉中诏高骈勤王,而这件事直接引发了双方交恶。
说到这个,裴铡又是长叹一声,显然在勤王这件事上,也是对高骈有点失望。
他告诉赵怀安,当时高骈得到檄书后,只是虚应,他屯兵扬州东塘百余日,无北上之意。
可他不去就不去了,却发檄给周宝,让他共援京师。
当时周宝得令,整备水师待命,可高骈兵马久候不至,那个时候,就有传言说,是高公欲并吞江东,声言入援实图镇海。
周宝那会其实还不怎么信的,后面侦察后确证高骈无勤王之心,才开始疑虑转深。
后面高骈邀周宝赴瓜洲议军事,但周宝已经不再信了,甚至还直接传来一句:
“我非李康,公欲作家门功勋欺朝廷邪。”
原来当年高骈祖父高崇文南下平刘辟之乱,就是以守土不利,斩杀的东川节度使李康。
所以周宝的意思是,高骈想借机除掉自己。
这下子,高骈开始怒斥其轻侮大臣,后者反骂,大家都是夹江为节度使,你为大臣,我岂坊门卒邪?而到了今年,双方冲突更加升级,不断向朝廷上书,攻讦对方。
于是,双方彻底撕破脸,直到这一次高骈突然发起瓜洲之战,周宝侄子因此而死,这一下才终于全面爆发。
等裴铡全部说完,在场众人才面面相觑。
这高骈和周宝之故事怎么看都像是他们和高骈故事的预演啊。
老高这人太干纲独断,只要在上面,就丝毫不把下面看成人,这和谁能不崩呢?
而赵怀安听完后,心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直到,裴钢忽然起身,郑重一揖:
“吴王,此乃天赐良机!”
赵怀安挑眉:
“哦?”
裴钏眼中满是坚定,认真说道:
“昔年刘玄德取益州,有张松献图、法正为谋。”
“我裴钏不才,也愿为法正。”
“今日扬州之乱,恰似当年成都。吕用之专权,使相老昏,淮南士民怨声载道。”
“现在,周宝来袭,内必生肘腋,淮南上下急需英雄。”
“当此时,大王若能以助高使相为名,提兵入扬州……”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可效法刘玄德取益州故事。”
“使相,诸子侄不成器。使君若能入主扬州,抚定淮南,则北控淮泗,南扼长江,东连海岱,西接荆襄,则霸业可成!”
这个时候,鲜于岳也毫不犹豫,起身劝道:
“大郎,裴先生所言极是。”
“高使相对我两是有知遇之恩,我本不该说这话…”
“但如今扬州城内,忠良遭戮,百姓涂炭。吕用之一党倒行逆施,高使相又深居迎仙楼,不问政事。”“如今周宝来犯,淮南淮南必遭兵火。唯有你……唯有保义军入扬州,方能既保高氏一门性命,又安淮南百万生灵。”
“说个难听的,其他任何人得了扬州,高家满门都不保,你入了扬州,至少还能留他们性命和富贵,这已经是报了使相对咱们的知遇之恩了!”
赵怀安沉默不语,众人也不敢说话。
就在局面僵在这边的时候,裴铡和鲜于岳看了一眼,决定还是要继续谈深了。
于是,裴铡直接起身,当场对在场保义军文武说了他们二人此行来的目的。
此时,堂内内气氛凝重,唯有厅外秋风飒飒。
赵六、张龟年、袁袭等人皆垂首肃坐,目光低垂,心中却各自翻腾。
果然,裴铡与鲜于岳倍道兼程,不是只为了说这些话的。
当着众人的面,裴钏清了清嗓子,开口:
“吴王殿下,我二人此番前来,是奉了使相之命。”
赵怀安擡起头,目光如炬:
“使相有何吩咐?”
裴钏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呈上:
“使相亲笔。”
赵怀安拆开信,开始翻看。
信是高骈亲笔所书,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信中只是说了一些他们过去相处时的话,叙说旧谊,然后转而就说当年自己去老高家中拜访,见了他的小女儿高涛涛,此后就总向老高问起咱赵大的事。
看到这里,赵怀安心里还挺美,觉得,难道这就是,一见赵大误终身?
然后老高就觉得自己是留不住女儿的心了,现在他年纪大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小女儿的终身大事。现在他就想以爱女高氏许配自己,结为秦晋之好,从此淮南、保义,便是一家。
赵怀安看了后,心里一惊,随后对众人说了其中最关键的部分:
“高使相想将小女儿嫁给我,结为秦晋之好,从此淮南、保义,便是一家。”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皆惊。
张龟年眼中精光一闪,袁袭捋须沉思。
赵六则瞪大了眼睛,心里暗道:
这高骈老儿也是个坏种,这种情况下联姻,不就是为了稳住咱们?或者更直接,就是想拉咱们保义军下水,帮他去打镇海军。
那边,赵怀安说完后,沉默,不发一言。
裴钏见赵怀安不语,继续道:
“吴王,此非寻常联姻。”
“使相年事已高,膝下子孙不孝,唯有此女,视若珍宝。”
“若你与高氏成婚,便是淮南节度使府的女婿,名正言顺。”
“届时,待使相百年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鲜于岳也帮忙补充道:
“大郎,高小姐年方二八,才貌双全,也习弓马,更兼韬略,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使相曾言,此女有巾帼之气,若为男儿,也是豪杰。”
听得裴钏和鲜于岳两人来回说,赵怀安也终于开口,只是有点苦笑:
“老裴,大兄,你们这不是害苦我吗?”
“我都有王妃了,那高涛涛嫁进来,总不能做个侧吧,这老高能同意?”
可没想到,裴钏还真的就点头了,还直接拿高骈亲口说的话:
“使相亲口说的,赵大你是个英雄,涛涛能给你做侧,也不辱没高家门楣。”
其实这话也不错,他们不晓得的是,现在在后宅做侧的两个,还是大唐公主呢。
旁边,鲜于岳也有点急了,索性说得更直接了:
“大郎,如今局势看似是可控的。”
“如那周宝,他镇海军能有多强?实力怕是连咱们淮南三成都没有。”
“但你我都是用兵打仗的,当晓得,兵不在多寡,而在是否上下一心。”
“此前吕用之因事被使相训斥,好似稍却,但实际上,他的权力早就布满州府,而对此,使相一无所知,还以为自己大权在握。”
“现在周宝来袭,需要诸将用命了,可谁愿意拚命?”
“使相常年闭居迎仙楼,我淮南将就算前线立功了,使相也不晓得。”
“而你要想封官许愿,就只能投靠吕用之,所以此次和镇海军的战事,吕用之的权势将会更加大,到时候,他还能容得了使相?”
“而那时,高氏满门,恐无憔类。”
“现在大郎,你答应联姻,就可以女婿之名,领兵入扬州。”
“一则可得淮南之宝,二则也是为了关键时刻能保住高家一门啊!如此,也算不负老高简拔一场了。”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个时候,张龟年忽然开口:
“裴先生、鲜于大郎君,话是如此,可对咱们风险不小啊。”
“如今我保义军正在整训扩编,六州也在推行新政,当有重兵留藩,如此可用之兵不过万余,这种情况下,掺和到淮南局势,恐怕得不偿失啊!”
“的确,扬州,江淮之枢,天下财赋重地。得扬州者,可得江淮。得江淮者……可图天下。”“但现在,高使相只是愿意和我联姻,却没有说让咱们带兵入扬州。”
“如果咱们贸然提兵东进,恐怕会被高使相给误会,说咱们趁火打劫啊!”
“所以,至少至少,当要有高使相许肯咱们出援,方为名正言顺。”
而旁边的袁袭则是摇头:
“高使相的为人,如何会向咱们求援?”
可话音未落,堂外又是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背插“急”字旗的信使满头大汗冲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大王!扬州高使相急信!”
赵怀安接过,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只看了数行,就脸色大喜。
真是要什么来什么!
原来信中说了一个大事。
原来当年那个高骈亲自改名的杨行密竟然于海陵举兵反了,而且还向周宝求援。
而周宝竞然没在乎杨行密就是杀他侄子的那人,竟然还真的就命令此前叛逃过去的张瑰率兵万人渡江,与杨行密合流,兵锋已指江都。
本来这事算什么大事?
对高骈来说,杨行密算什么人物?就算有张瑰相助,那也不过是万把兵,反手可灭。
于是,他就令大将俞公楚出精兵三千,姚归礼精锐三千继后,主动迎击杨行密和张瑰,却没想到在海陵西三十里桥一战,大败,最后俞公楚和姚归礼竟然先后投降了。
这下子高骈顿时觉得不妙,意识到自己对诸将有点掌控不住了。
他暗暗后悔纵容吕用之压制诸将,现在却又离不开吕用之手上的察子来管控局面,只能想到,让赵怀安带保义军前来救援。
高骈给赵怀安许诺,他们翁婿联手,先灭叛军,后攻镇海,而自己一旦百年,他手上的淮南也是你赵怀安的。
这些承诺就这样落在纸面上。
而看到这些,刚刚还有些扭捏的赵怀安,将此信贴身放好,然后对裴钏和鲜于岳道:
“去!这婚结定了。”
“现在杨行密反了还和周宝联合,淮南诸将思变,似乎有意要让杨行密杀吕用之,现在老高请我出兵,我决定带兵入淮南,一方面帮老高平叛,一方面就在扬州完婚。”
这个时候,张龟年问道:
“大王,那咱们出兵多少合适呢?”
赵怀安想了一下说道:
“六州要继续深化推行新政,没有大兵坐镇是不行的。”
“这样,就带马步万人。”
可张龟年却担忧道:
“大王,会不会太少了。”
“周宝和杨行密一联合,既有兵力,又能联络淮南诸将,情况已经很复杂了。”
“还有淮南诸州的军头,如今他们态度也暧昧,我保义军虽勇,但如此情况下卷入乱局,恐有危险的。此刻裴铡刚从杨行密造反的消息中回过神,听到张龟年的话后,摇头道:
“老张,不然!”
“扬州乃天下雄城,墙高池深,粮草充足,诸将纵然猜忌离心,却不会纵叛军入城的,因为他们父母家小全在城内。”
“以叛军的兵力,就算兵临城下,也不可能拿下扬州。”
“而且镇海军渡江而来,客军作战,补给线长,若久攻不下,其势自沮。”
“至于吴王出兵万人,实际上已是够了。”
“因为城内诸将,或多或少都和吴王有交情,只要从中拉拢,就能稳定局面。”
“此次入扬州,当发挥长袖善舞,而不是与众人为敌。”
“至于杨行密和周宝,二人岂是真心合流?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那杨行密与周宝有杀侄之仇,现在周宝就算是为了大局,想吞并扬州,一时忍耐,可如此同床异梦,迟早生变。”
听完裴钏剖析,赵怀安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以为如何?”
张龟年沉吟片刻:
“如能拉拢淮南诸将,那对咱们的确是天赐良机。”
“扬州,江淮之枢,得扬州者得江淮。”
“昔刘备取益州,亦是借刘璋之邀,入主成都。”
“今高使相以女妻主公,入援扬州,若得扬州,则北控淮泗,南扼长江,东连海岱,西接荆襄,霸业之基,由此始也。”
袁袭亦是抚掌赞同:
“右丞所言极是,且即便大王不应,待周宝、杨行密取扬州后,必窥伺寿、光、庐三州。”“届时我保义军还是要打这一仗!”
“与其别人来打我们,不如我们主动入居,先发制人,入主扬州,整合淮南之力,继而挥师南下,吞并镇海。”
但赵六却不这么想的,他依旧担忧道:
“兵马还是要带多一点,此去扬州,如入虎穴。”
“那吕用之一党在扬州城中经营日久,党羽遍布。”
“额说个难听的,纵然高老儿有心助咱们,然其势已衰,能否制住吕党,尚未可知。”
“若入城后高老儿反为所制,如之奈何?”
对于赵六的担忧,鲜于岳也是深有同感的,他说了这样一个事:
“吕用之所培植的察子在江都无孔不入,据说一些淮南将在宅邸私话都能被察子探知,有一次兵马使韩问到迎仙楼请安,当时出来后整个人汗涔涔的,吓得不轻。”
“后来才晓得,原来韩问这人爱吃酒,有几个酒搭子,常来他家中吃酒,那韩问也听闻察子厉害,所以每次吃酒言必遥敬使相,然后再吃,也从不说扬州事。”
“可即便如此,那一次韩问请安,使相还说了一句,你每日和军中大将在家中吃酒,是要结党吗?”“当时韩问骇得说不出话,讷讷出了楼。”
“这就是察子们的厉害!”
“大郎去了扬州,首要注意的就是这股力量。”
赵怀安听了鲜于岳的提醒,脑海里却想的另外一个层面的事情。
因为他是颇有点理解高骈的做法的。
如赵怀安和高骈这样的位置,除了要和朝廷打交道,和邻藩的摩擦外,最最要小心的就是藩内大将。这么多节度使,几乎八成以上都是倒在自己麾下大将的刀下的。
尤其是前几年,中原地区的诸藩几乎是掀起了一波下克上的浪潮,如周岌驱逐忠武军节度使,时溥作乱做了感化军节度使,还有本为平卢将的曹存实,也是曹全晟的侄子,占据了天平军。
甚至之前是宋威治下的平卢军,在宋威被褫夺都统,忧愤而死后,他的牙将王敬武也驱逐了当时的节度使安师儒,自立为留后。
总之,短短两年间,中原的淄青、平卢、忠武、感化全部换了一遍主人,还不用说南方了。在这样的背景下,高骈以察子这种特务来监控诸将,其实就是他对此的一个自然反应。
其实赵怀安又哪里不是如此呢?
只不过他外面裹着恩义,又削弱了领兵将们的兵权,将大部分军力全部集中在寿州。
然后兵符又在军院,而各军的后勤补给也全部收归军院,使得赵怀安下面的大将们,如果没有兵符,最多不过调动百人。
其实,真正关键的时候,百人也能成事,但在赵怀安如日中天的时候,他下面的军将们显然是没有太宗皇帝那么大能耐的。
而换到高骈这边,他不像赵怀安有这么多的制度钳制手段,所以用了最不得人心的一种方式,还弄得那么显眼。
但有没有效果呢?那是相当有的。
在鲜于岳绘声绘色说着韩问的故事时,赵怀安甚至能猜到,这事没准就是高骈自己放出来的。这就和圆形监狱一样。
如何镇压比你人数多的多的犯人呢?其实就是让他们觉得,他们每时每刻,做什么都会被建于中间的高塔看得清清楚楚。
而可怕的还不是直接的监控,而是你压根不知道有没有被监控。
这种情况下,每个人都会谨小慎微,不敢逾越雷池一步,最后就形成了一个自我监督的环境。就和现代的摄像头,它甚至都没联网通电,单纯摆在那边,你都不敢犯罪。
而高骈的这种手段,故意制造出的察子无孔不入的氛围,恰恰是他花最小的手段,监住麾下的这群虎狼将们。
甚至高骈这种深居简出,搞神秘主义,则更是让下面人难测了。
自古一些权谋大家无不是惯用这些手段来威慑人心。
所以,赵怀安把高骈看得透透的。
他自己就办了黑衣、锦衣两个特务组织,他能不知道这些人的局限吗?
但对于鲜于岳的提醒,赵怀安也不会觉得是言过其实。
毕竟这吕用之能以一个卖药的江湖术士在淮南掀起如此风浪,哪里是普通人?
就像现在,按照鲜于岳和裴钢的说法,这个本是高骈手里刀的吕用之,早已经能反客为主了。而现在咱们的老高,还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呢!
说实在的,不是他手段失灵了,而是人人都晓得你老高岁数大了,而且常年看不到人,人家真不晓得你的存在。
原先他的权力位已经被吕用之一步步侵夺了。
所以,赵怀安对鲜于岳笑道:
“大兄,你放心,我这人最是小心谨慎,没有万全准备,我是不会下场的。”
“我所带的马步军,乃是我保义军精锐之精锐,在正面战场,轻易能击溃三倍于己的兵力。”“而且我会布置第二批援军,随时可以支援到扬州。”
“寿州至扬州不过五百里,精骑三日便至,大军开拔,也不过九十日可至,再如何,我麾下衙内军,坚持十日还不成?”
“更不用说,我赵大自问还是有几分名声在的,而吕用之虽权倾一时,究其根本,不过倚仗妖术蛊惑使相,结党营私,其党羽多为趋炎附势之徒,并无真心。”
“昔我在川中,鄂北,淮南旧部多有仰慕我者,等我入扬,还不是等闲便能招徕群雄?”
鲜于岳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裴钏后,也说道:
“大郎,我在扬州多年,也交了不少朋友,本身对吕当虚实也甚为了解。”
“其核心不过是张守一、诸葛殷、许戡这些人,他手里有莫邪二都,兵马虽锐,但定然是不如保义军的。”
“你既然想得明白,那就听你的。”
就这样,众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将可能的利弊都分析了一遍。
最后,赵怀安听完后,对众人坚定说道:
“老高这人毛病不少,但对我是有几分知遇之恩的,如今更以女妻我,现在淮南危难,我不能坐视。”这是明面上的理由,真实的则是下语句。
“且扬州乃江淮重镇,若落于周宝、杨行密之手,我保义军亦免不了一战。“
“所以此战,乃是不得不为。”
他顿了顿,随即下令:
“然则,出兵需有方略。”
“我意做如下安排!”
“此次东进,我亲率飞龙都、飞虎都、飞熊都三都精骑,计三千骑。”
“再领背嵬左、右二卫,拔山左、右二卫,共四卫步甲八千,合计马步兵一万一千人。”
说着,赵怀安看向堂下:
“王进!”
王进踏前一步,抱拳:
“末将在!”
“你为前军都指挥使,领飞龙都先行开路,沿途探查敌情,遇小股敌军可自行击破,遇大军则速报。”“诺!”
“刘知俊、李重霸!”
“末将在!”
“你领飞虎都、飞熊都为左右翼,护卫中军。”
“诺!”
赵怀安又看向鲜于岳:
“大兄,你熟悉扬州情势,可愿为我参军,随军参谋?”
鲜于岳单膝跪地:
“愿为使君效死!”
赵怀安扶起鲜于岳,又看向裴铡:
“裴先生。”
“先生大才,怀安欲请先生暂署行营司马,辅佐我协理与淮南诸方势力的关系,你可能胜任?”裴钏深深一揖:
“敢不效命!”
安排已定,赵怀安走回案前,提笔疾书。
一封信写给高骈,言自己作为老高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在老领导危难时,提兵入扬,义不容辞!另一封信,却是写给周宝,赵怀安笔锋凌厉:
“周节帅檄文,本王已阅。”
“高公确有失察之过,然吕用之作乱,非高公本意。今本王受高公所托,入扬州稳定局势。”“若周节帅果为社稷计,当止兵戈,退还本境。若必欲趁火打劫,本王虽不才,愿提江淮子弟,与节帅会猎于长江!”
写毕,用印,交予信使分送。
赵怀安环视堂下,声音沉毅:
“两日后,祭旗出征。此去扬州,非为私利,乃为拯淮南百姓于水火,还江淮一个朗朗干坤!”众将齐声:
“愿随大王,万死不辞!”
当夜,赵怀安在寿州府邸的内堂设下家宴。
烛火通明,菜肴丰盛,暗香流动。
赵怀安端起酒杯,环视座中诸女,王妃裴十三娘端坐主位之侧,已有大妇风范。
永福公主因为怀孕,身子发福了,但整个人的围度却更加丰满,在一众女官的陪衬下,更显美艳。然后是吴国太和安妃、贤夫人、茂夫人、婉夫人,还有拓跋家的女儿,拓跋高玉等人,总之家宴上一派祥和。
于是,赵怀安缓缓开口,将自己不日要出兵扬州,并且答应了和高骈联姻,要在扬州和高骈的小女儿高涛涛完婚,同样是侧妃。
话音落下,席间一片寂静。
这对在场人来说,无疑是个坏消息。
不仅赵怀安要暂时离开他们,还要再接受后宫里再多上一人。
半天,还是吴国太先开口,她总是无条件支持自己的儿子,于是说道:
“那要带名长辈去,不能失了礼数。”
赵怀安笑着应道:
“嗯,已经和舅舅说了,这一次他会随我去扬州。”
见众人有点沉默,赵怀安还笑着说了句:
“没什么危险,至少没我去代北时危险。”
说着,赵怀安抿了口酒,也解释了句:
“我不去不行的,如今扬州乱象已生,吕用之把持军政,老高明显控制不住局面。若我不去,淮南必落入奸佞之手。”
这时候,裴王妃忽然笑道:
“这是好事,待大王回来,宫内又多了一位姐妹,当更是热闹了。”
赵怀安沉默了会,尴尬笑了下:
“这个嘛,总之后宫之事都听你王妃的。”
然后他看到永福公主白了自己一眼,只好默默吃酒。
但很快,贤夫人也挺着个肚子,开始活跃气氛,很快众女就忘了这事,开始享受晚宴,显然众女都知道,她们这样的身份,后宫人数越来越多,也是必然的。
见此,赵怀安暗自舒了口气,然后喝得高兴起来,又给母亲和夫人们跳上了一首。
当夜,赵怀安宿在了永福公主处。
不能,但可以。
两日后,寿州城外。
万人精兵列阵,旌旗蔽日,甲胄耀光。
飞龙、飞虎、飞熊三都骑兵居前,人马皆披玄甲,肃杀无声。
背嵬、拔山四卫八都步甲居中,步槊如林,甲光耀日。
后军辎重连绵,民夫驱车随行。
点将上,赵怀安一身明光铠,腰悬横刀,背披赤红大氅。
身后“赵”字大纛与“呼保义”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目光扫过下将士,朗声道:
“兄弟们!又到了出战之时,你们银钱可交给家中?”
一众武士们哈哈大笑,有说都用完了,有说交给家里婆娘了,还有说,都给了家里老娘,婆娘这种,钱是给她们看的,不是给他们用的。
总之,这些久经沙场的武士们,早就习惯了征战生活。
他们从来不问为什么出阵,只问敌人在哪。
赵怀安见士气可用,看来休假和半年的扩军操练,效果显著。
于是,赵怀安也不废话,直接严明军纪:
“现在,我再次严明军纪!”
“此战,凡我保义军将士,当严守军纪,秋毫无犯!敢有掳掠百姓、欺凌妇孺者,斩!敢有临阵退缩、贻误军机者,斩!敢有通敌叛变、泄露军情者,斩!”
三声“斩”字,如雷霆震响,万人肃然。
此时裴铡在旁,见此忍不住赞叹道:
“保义军果然雄师,令行禁止!此我淮南军不如也。”
赵怀安哈哈一笑,对裴铡也不隐瞒:
“嗨,都是人,其实能有什么不一样,下面人怎么做,全看你上面多重视。”
“所以每临战,我其他不讲,但军纪必讲!”
“而且越是大战,我讲的越多!讲得也越重!”
“有时候我明知道重复了多少遍了,但还不能不再重复,明知道刚刚才讲过,却又不能不再讲!”“因为,不讲不放心,讲了诸将不上心也等于没讲!”
到这里,赵怀安也是有点自嘲:
“这就是“猴子不上树,你就再多打几遍锣’,我反复讲,反复敲,下面就是想不重视也难啊!”“其实这也是没办法,我哪里不想军法在那边,下面人自然就遵循?可做不到啊!”
“没有我重视的军法,那也就是个摆设!”
听了这样一番话,裴钏却一点没有小瞧赵怀安,反而更是佩服。
能将人心和治理想得这么透彻,吴王堪能为天下主!
此时,旗帜摇晃,赵怀安拔剑指东,大喊:
“出征!”
于是,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万人大军便如赤色洪流,滚滚东去。
烟尘起处,赤旗招展,直向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