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祸萌
崔致远离开吕用之那边后,就直奔城外的保义军大营。
在那里见了赵怀安后,崔致远将高骈的决定汇报给他。
赵怀安听了后,嘴角微笑。
老高啊,老高,早这样不就行了吗?
老登是这样,不顶他一把,他都不晓得你是谁。
对于高骈要在大明寺置办归宁宴,还把他保义军的营地驻区专门调整到了大明寺那边,赵怀安自然是同意的。
到时候,在营地办完婚礼,就让赵六他们去把大明寺的防务接管一下,那时候,在自己的主场,陪老高吃了这段归宁饭,两家就算是一家人了。
想想还有点唏嘘啊!
哪里想到当年只是见一眼的小女孩,如今就要嫁给自己了!
赵怀安对崔致远郑重说道:
“好,就如此办,你带我话回去,就说我谢岳丈的一番用心。”
三日后,大明寺东侧平山堂一带,一座临时搭建的锦绣帷殿已然落成。
蜀锦为幔,苏绣为屏,四壁悬挂着摹本名画与法帖拓片。
堂前彩楼以琉璃、玳瑁、珊瑚、珍珠装饰,日光下璀璨夺目。
殿内金盘玉碗、邢窑越瓷、象牙犀角器皿陈列井然,更有府库中寻出的御赐宫廷鎏金银壶、玉烛酒筹筒等珍玩。
猩唇、驼峰、豹胎等八珍异味,太湖三白、大澄湖蟹、奇异鲜果等时令佳肴也在陆续整备,藏入冰窖。剑南烧春、五粮液、高昌葡萄酒等各色美酒罗列成行。
百名官妓正要排练新曲,昆仑奴、新罗婢也开始提前来适应场地。
甚至只是高骈要看一下现场,为了达到最贴近当时的体验,吕用之都让人开始燃烧各种香料。此时,帷幔内,异香隐隐,低调奢华。
所以也难怪吕用之这么自得意满。
操办如此宴席,将淮南物力之丰、调度之速、巧思之精,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仿佛已看到吴王赵怀安步入此殿时,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震动,以及高骈面上那含蓄而威严的赞许。而片刻后,高骈就轻车简从,仅带十来名落雁都武士,悄然来到大明寺。
他是来亲眼看看这归宁宴的排场的。
事关他高家名誉,他小女儿大事,以及吴藩和淮南的联盟,不能有任何闪失。
可甫一踏入山门,高骈的眉头便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佛寺本该有的檀香与清净氛围,被一股混杂着乱七八糟的香料味给破坏了。
这些香料是贵,但也正因为贵,所以满是铜臭味,直接把格调给拉低了。
高骈未发一言,在吕用之殷勤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帷幕,走向那座崭新的锦绣堂。
越近,那刻意营造的富丽堂皇便越是扑面而来。
彩楼耀目,锦幔如云,侍者如织,珍玩夺睛。
高骈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脸色也沉了下去。
步入殿内,高骈的目光扫过那些世间罕见的器物,掠过那些活取远运的奇珍,最后定格在那些身着异域服饰、垂首侍立的昆仑奴与新罗婢身上。
殿角,还有乐工与官妓正在低声调弦试音,霓裳羽衣的曲调隐约可闻。
吕用之并未察觉主公神色有异,兀自在一旁低声介绍:
“天官请看,此乃当年玄宗千秋节所制的鎏金舞马衔杯银壶。”
“这一壶是贺婚,据说当年还有一壶是祝寿,但因为安史之乱而流散了。”
“不过留下的这壶也正应景。”
“还有这一应用具,我们都用了成套的秘色青瓷,就连熏炉也是秘色瓷兽头足熏炉………”“还有这些随奉的昆仑奴与新罗婢,皆显我淮南通海之盛,万国来朝之气象……”
“更妙的是,所奏乐曲……使相要不要先听一下?”
“够了!”
高骈突然一声低喝,打断了吕用之的炫耀自得。
声音不高,却在空旷华丽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于是整个殿内都针落可闻。
吕用之浑身一颤,愕然擡头,就见高骈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甚至额角青筋都隐隐跳动,就这样盯着自己。
高骈的声音压抑着,很低:
“吕用之!”
“你好大的排场。”
吕用之慌忙躬身:
“天官,此宴关乎淮南颜面,关乎使相对吴王的·…”
“颜面?”
高骈嗤笑一声,向前踱了两步,抓起那鎏金舞马衔杯银壶,问道:
“用这等僭越器物,建此等豪奢帷幔,来彰显我淮南的颜面?“
“我高骈什么时候这么低俗?”
“这事传出来,都以为我渤海高家已经沦落为小门小户了!用这种暴发户般的炫耀来办本公小女的归宁宴?”
“罔顾生灵、穷极奢靡,暴发户!”
说着,高骈对吕用之冷哼:
“你晓得什么是归宁?就是尽翁婿之礼,示江淮地主之谊!”
“而你呢?”
“将这佛门清净地,弄成了何等地界?这满殿的珠光宝气,这乱七八糟的香味,这也是我最不能忍的!”
“你可晓得,气味是场面最重要的格调,你弄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不懂,可以去问问府里的调香师!”
“现在,你这么搞,是待客,还是炫富?是让赵大有归家之意,还是给他来个下马威?”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如此训斥,吕用之满脸涨红,他试图辩解:
“天官息怒!属下……属下只是想着,吴王淮西武人,或……或喜豪奢。“
“再则无壮无以威,也让他见识我淮南的底蕴。”
“故……”
见吕用之还那样,还在强嘴,高骈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故你就将我淮南底蕴,糟践成这般模样?
他逼近一步,盯着吕用之涨红的面孔:
“最重要的,如此花销竟然连一片纸都没给本公上过,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淮南节度使?”
“是,你这些年处理幕事是有些功劳,但你莫要忘了自己的本分!”
“这淮南不是你可以替我高骈做主的!”
“本公绝不会容许这等荒唐低俗的排场!”
说完了,高骈还上下打量着吕用之,忽然冒出一句:
“你吕用之不是天上人吗?这天宫胜景就是如此布置的?”
“贩夫走卒暴富也就是如此了!”
这句话简直就是重锤,直接锤得吕用之一句话说不出。
他的后背甚至已经全是汗了。
吕用之忽然惊觉高骈话里有话,他是不信自己的这套说辞了?
同时,一种巨大的耻辱感充斥吕用之的心头。
他感觉被高骈这样的世家子弟赤裸裸地嘲讽了,就好像自己为他干了那么多,却依旧只是一个滑稽的丑角。
而自己沾沾自喜的一切,在高骈看来,丑陋!低俗!卑贱!
他就这样怔在了原地。
而高骈最后看了一圈这满殿的奢华,内心同样憋屈。
自己什么文化素养?论打仗,没有他诗才高;论作诗,没有他武功高!
自己向来以使相自居,焉能容许自己最喜欢的小女儿在这样的环境下归宁。
于是,他直接摆手,下令:
“现在拆改也来不及了。”
“宴,照常设。但这些乱七八糟的珠宝,都给本公撤掉……”
“还有那熏香!”
说着,高骈更是一脚踹翻了香炉,骂道:
“这给本公丢了!”
说完,高骈不再看吕用之,拂袖而去。
高骈拂袖而去后,一众随行、舞者也不敢留,匆匆离开。
锦绣堂内,只有吕用之站在原地。
此刻,帷幔下,那珠光宝气,争奇斗艳,富丽堂皇都成了笑话。
笑话着吕用之你是一个低贱种。
低贱的审美,低贱的道德!
吕用之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反复回响着高骈那冰冷如铁的话语:
“你吕用之不是天上人吗?这天宫胜景就是如此布置的?”
“贩夫走卒暴富也就是如此了!”
这一刻,他是恐惧的。
他的全部权力都是来自于高骈的信任,可现在高骈若不信任我了,我死期不是将至吗?
那些被他拉拢的人,能被他拉拢,不就是因为自己倚仗高骈吗?
吕用之喃喃自语,脸色灰败:
“怎么办,怎么办!”
他挣扎着想要迈开腿,可腿却已经酸软,刚迈开就要软倒。
直到有心腹吏员见了,这才奔过来扶助吕用之。
吕用之看着眼前的一切,羞愤、恐惧、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不甘,在他心中交织翻滚。
他吕用之,从一个鄱阳茶商之子,凭借机巧方术、揣摩逢迎,一步步爬到今日地位,掌管淮南钱粮营造,权倾一时,何曾受过如此当众折辱?
更何况,这番布置耗费钱帛巨万,调动人力物力无数,还不都是诚心为你高骈?
现在不仅无功,反而有过!
他如何不冤?
这会,一名亲信小吏低声唤道,声音发颤:
“真君,使相已然动怒,这宴……还办吗?”
吕用之猛地擡头,眼中血丝密布,几乎是低吼出来:
“办!为何不办?天官说了,宴照常设!”
这下子,众吏就更抖了。
而这么一吼后,吕用之反倒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高骈虽怒,但并未当场废止宴会,说明此事尚有转圜余地,至少表面文章要做足。
所以现在当务之急是按照高骈说的去改,先将这事应过去。
“听着……”
吕用之站直身体,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语气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决断:
“彩楼锦幔、金银器皿、歌舞乐工,一切照旧。但.……”
他目光扫过殿内那些过于扎眼的陈设:
“这些宫廷器物就全部撤下,换成节度使府库中规制内的上好器皿。”
“另外八珍也撤了,只选取部分制成肴馔,但宴席主菜,增加江淮本地时鲜,尤其是……吴王故乡可能熟悉的菜式。”
他顿了顿,继续道:
“昆仑奴、新罗婢,人数减半,且不得集中陈列,分散侍立于廊庑之外,非召唤不得近前。”“乐舞……撤掉《霓裳羽衣》,换《秦王破阵乐》或《功成庆善乐》这类颂扬武功、彰显朝廷威仪的曲目。”
“还有,殿内所有明显逾制、带有龙凤等皇家专属纹样的雕刻彩绘,能遮的遮,能改的改,立刻去办!”
亲信们连忙记下,却又面露难色:
“真君,时间紧迫,有些改动恐帕……”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
吕用之厉声道:
“办不到,统统掉脑袋!”
最后,吕用之还补充了句:
“去找几个文人、画家,到时候吟诗作赋,谈论风物,把这家宴画下来。”
众人都记下后,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那……使相那边?”
吕用之眼神阴鸷:
“我会亲自去请罪,深刻反省。另外……”
他沉吟片刻:
“立刻派人去请张守一、诸葛殷两位仙师,让他们速来见我。”
亲信一愣,但还是点头:
“喏!”
“快去办吧!”
“这事办砸了,大家都别想好过!”
打发走手下,吕用之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
夕阳余晖透过彩幔,投下变幻的光斑。
今日这事很不对劲,高骈是不是借题发挥?与其说是对宴会不满,不如说是要办自己了?
不是吧,刚替你除掉高祝,你就要除掉自己?
这用人朝前,不用就丢?
想到这里,吕用之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不甘。
忽然他想到了一个人,从长安过来的盐铁副使崔纬昭。
自己现在什么正式的官职也没有,权力都是高骈私授,所以即便手里有兵马,但到底名不正言不顺。能不能从这个崔纬昭这边弄个官职?最好求个节度使。
现在朝廷那边想来是很缺钱吧,应该不会吝啬。
“看来,光靠逢迎和方术,终究是空中楼阁。”
“高骈此人,靠不住!”
想着,吕用之喃喃说了句:
“你们瞧不上我这个低贱出身的,迟早啊,给你们来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