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明察暗访
最先被查的是郑三在军市登记的籍书。
汴州军府在开设军市时,为免城中奸细混入,各处摊贩都要由坊正、邻保作保,写明住址、年岁与所卖货物。
当然,这种相互作保的手段也向来是控制人员流动的老手段了。
虽然老,但对于此时还处于军管状态的汴州,恰有用!
在查阅了郑三的籍书后,军吏们晓得,他是汴州浚仪县人,三十二岁,住在城东崇德坊,靠卖炊饼为生,保人则是崇德坊坊正和同巷一名姓孙的邻居。
仅看这张籍书,没有任何问题。
可军法曹的书吏赶到崇德坊以后,只问了三户人家,事情便有些不对了。
郑三确实住在这里,却不是卖炊饼的。
他年轻时给一家脚店赶过驴,后来入赘城西冯家,跟着岳父做皮货生意。
两年前岳父病死,皮货铺被两个妻兄分走,而岳父也爱女儿,不舍得女儿过苦,就分了东厢两间旧屋给郑三。
而平日郑三就靠替人硝皮、刮毛挣些零钱。
因硝皮用的石灰和皮肉气味重,邻里都晓得他做什么,说从没见过他支锅和面,更没听说他还会熬羊羹。
直到大明军市开设前,郑三才突然从外面弄来一口旧铁锅、一块油布篷和两只盛面的木案。
此时,正在负责查访的书吏就问旁边的邻居:
“哦?那这些东西他都是从哪里弄来的?”
隔壁妇人一边摘豆角,一边道:
“铁锅是从马行街刘二嫂手里买的。刘二嫂的男人死了,她不想再摆食摊,连锅带碗一并卖了。那块篷布是租的,木案是把家里的门板卸了一扇,架在两条长凳上。”
“他以前会做胡饼吗?”
“会个屁。”
凶悍妇人撇了撇嘴:
“今日天没亮,他婆娘还来问我怎么和面,说面团总黏在手上。羊下水也是从肉行买的现货,放几块姜煮熟就是了。”
“他为什么忽然想起来摆摊?”
“说南军人多,钱好挣。”
回答听着很顺,可书吏又问坊正为何肯替郑三作保,坊正的脸色便不大自然了。
起初他只说都是一坊居民,自己没有不保的道理。
等军法曹的人把军市摊籍铺到他面前,他才承认,郑三给了他三百文好处,还请他喝了两顿酒,让他在籍书上添了一句“世代以炊饼为业”。
“三百文不算多,我也没当回事。”
坊正擦着汗道:
“况且他又不是外乡人,谁晓得能闹出今日的事?”
“他何时请你的?”
“昨夜。”
“军市开在哪里,昨夜已经定下了?”
坊正怔了怔,摇头道:
“官府是今日早晨才贴的榜。可郑三昨夜便晓得,他还跟我说,军市一处开在城东大营外,一处开在汴水码头往南的空场,叫我尽快替他写保书,晚了便占不到好地方。”
查访书吏彼此看了一眼,把这句话单独记在另一张纸上。
军市的位置由中军大都督府军需曹和汴州州衙共同商议,昨日申时才定,直到今日卯时才张榜。
郑三一个平日硝皮的赘婿,怎么会提前半夜晓得地方?
而且,他知道的不只是军市位置。
汴水码头至城东大营共有三条路,金刀军搬运弩矢走哪一条,是当日上午由转运使临时指定的。
郑三的食摊并不在军市划定的空地内,而是在那条路拐入营前大道的巷口,正好能看见码头方向过来的人。
郑三对军法曹解释,说军市内的好位置早被人占完了,他才将摊子挪到那里。
军吏到军市一问,市正却说郑三清早原本分到了一处位置,就在卖酒的罗家旁边,客流不少。
可巳时前后,他忽然收起锅灶,把摊子挪去了半里外的巷口,为此还与市正吵过几句。
“那边连遮阳的树都没有,往来的大多是搬运军士,谁会特意停下来吃东西?”
市正回忆道:
“我当时还骂他不会做买卖,他却说自己就喜欢清静。”
军法曹一名虞候随口问道:
“他挪过去以后,可曾卖羊汤给别人?”
市正想了想:
“这得问附近摊贩。”
于是,查访的人又沿那条街逐家询问。
郑三的锅从巳时架起,一直到陈四九坐下,其间至少有十几人向他问价。
两个码头力夫想买胡饼,郑三说饼还没有烤熟;一名汴州厢军要喝羊羹,他又说锅里煮的是给别人留的。
而等陈四九独自出来吃羊汤时,他却开始热情了。
卖姜的老妇记得很清楚,陈四九坐下以后,先问郑三价钱,然后就开始吃喝起来。
老妇道:
“那军耶吃东西快,三张饼泡进汤里,几口便吃了。”
“郑三看他口音重,又总是结巴,脸上高兴得很。”
老妇说到这里,手中择了一半的烂姜忽然停住:
“对了,军耶吃饭时,街对面的茶棚里还有个人,一直往这边看。”
“什么模样?”
“三四十岁,穿一身黑袍,天气这般热,头上还戴着幞头。”
“他没有喝茶,只要了一碗凉水。郑三敲木勺招呼那军耶以前,先往那人那边望过一眼。后来军耶走了,那人也跟了上去。”
“你先前为何不说?”
老妇有些害怕:
“你们先前只问有没有看见军耶吃饭,又没问黑袍人。”
“况且这事跟我有什么干系?郑三是本地人,那黑袍人瞧着也不是善类。我一个老婆子,还要守着这地过活呢。”
查访的虞候没有逼她立刻去州廨,只问了最要紧的一句:
“那十七钱,你看见给没给?”
老妇沉默下来。
她低头掰掉一块腐烂的姜皮,过了许久才道:
“看见了。”
“怎么看见的?”
“那蜀中军耶说自己不识数,把钱袋里的铜钱全倒在木案上,一枚枚往右边拨。他数得慢,数到七、八便乱了,重新数了三遍,才给了郑三。”
“郑三收了?”
“收了。他拿笊篱压住铜钱,等那军耶走后,一把扫进了腰间钱囊。”
“你可敢作证?”
老妇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那名虞候没有拿军法吓她,只把自己的腰牌放在姜筐旁边:
“你若不愿意,没人强迫你。不过那名军士如今被关在军狱里,全汴州都说他仗着大都督同乡的身份吃了白食。”
“军中若查不明白,按军法,他便要为这十七钱偿命。”
老妇盯着腰牌看了片刻,小声问道:
“我去了州廨,往后还能在这里卖姜吗?”
“你不仅能卖,你敢于作证,那就有赏!”
“那我去。”
这名老妇姓牛,丈夫与两个儿子都死在黄巢乱军过境时,家中只剩一个嫁到城西的女儿。
书吏把她的姓名、住址和当时所见逐字记下,又让她按了指印,却没有将人带回州廨,而是先送去一处隐秘宅院看护。
……
王进收到这份口供时,天色已经暗了。
四路人马陆续返回,带来的消息一项项拼在一起,郑三的所为已经再清楚不过。
他不是临时起了贪念,也不是与陈四九偶然争执。
此人提前知道军市位置,临时置办锅灶,放弃已经分到的摊位,专门等在金刀军搬运队经过的路上。
他放过本地客人,从几十名武士中挑中口音最重、最不会说话,又独自离队的陈四九,等的就是这个蜀中兵吃完离开。
郑元觉旁道:
“大都督,这是有人在做局,要害我们和汴人的关系。”
“哼!”
王进眼神带着凶戾,问道:
“那黑袍人找到了吗?”
“黑衣社沿街问过。那人在茶棚里留了两文钱,伙计记得他的右手小指缺了一截,口音像河中人。”
“他离开以后往相国寺方向去了,再往哪里走便无人看见。”
“让他们继续搜。”
“是。”
“孙二和那个挑水脚夫呢?”
“孙二与郑三是酒肉朋友,欠了郑三一百多文钱。挑水脚夫却说不清来路,住处也不固定。黑衣社的人查到,他今日清早才出现在那条街上,昨日还在城西替人卸炭。”
黑衣社的人还把他挑的两只水桶查了一遍。
汴州城中靠挑水过活的人,各有常去的井口和送水人家,桶沿要挂牙行发的小木牌,免得有人趁乱偷水、掺入污物。
可那脚夫的桶上却没有木牌。
后面附近有浴堂的伙计认出,那副水桶本是他们丢在后门的破物,今日清早被人用二十钱买走。
所谓挑水脚夫,从头到尾没有卖出一桶水,只挑着两只装了半桶水的木桶,在郑三摊子周围转了一个上午。
王进听完,冷笑:
“有意思,继续查。明日开堂以前,不要惊动他们,也不要让郑三晓得我们找到了牛婆。”
“大都督是想让他再说一遍?”
“我要听听,他明日还能编出什么话。”
郑元觉收好口供,又说起城中传言。
眼下酒肆、脚店和坊间说什么的都有,许多人认定王进明日不是徇私放人,就是为了自证清白杀掉陈四九。
还有旧宣武军家眷在暗中鼓动,说大明军法看似严明,却只管汴州人,不管南军自己。
此时郑元觉总结道:
“此事闹得这般大,既有人推波助澜,但汴人对我大军云集于此,颇为担忧,也是在的。”
说到这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军法虞候连门都来不及叩,闯进后堂便跪了下来:
“大都督,陈四九自缢了!”
李简本来坐在下首,闻言霍然起身,一脚将面前矮案踢翻:
“什么?”
“救下来了,眼下还有气。”
“你们怎么看的人!”
“他一直老老实实,晚食也吃了。方才看守换值,只一转眼,他便撕开里衣下摆,拧成绳套,挂在气窗木栏上。随后就……”
李简听得额头青筋直跳,一声不吭便往外走。
王进在后面叫住他:
“你去做什么?”
“我去问问那些牢子长了几颗脑袋!”
“先过去看看。”
王进披上外袍,亲自赶往州廨后面的军狱。
陈四九已经被抬到值房,颈上留着一道紫红色勒痕。
医卒跪在榻旁,用浸过温水的布替他擦脸,又不断揉按胸口。
人虽救回来了,呼吸却带着粗重的嘶声,每喘一口,都非常困难。
李简站在榻前,看了一阵,忽然转身给了看守队将一巴掌。
“老子的兵要是死在战阵上,我半个字不说。他若为了十七钱吊死在你们牢里,我便先把你吊上去!”
队将跪在地上,不敢辩解。
陈四九听见李简的声音,勉强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王进让屋里的人都出去,只留下医卒与李简。
他在榻边坐下,等陈四九气息稍稍顺了,才问道:
“为何寻死?”
陈四九双眼发红,过了好一会,才挤出沙哑声音:
“丢、丢不起这人。”
“什么人?”
“全城都说我吃白食,还说我是大都督的亲故。我白日也说错了话,让大都督难做。”
他喘了几口,眼泪顺着眼角淌进鬓发:
“我嘴笨,说不过他们。”
“军中若杀我,我冤;若放了我,外头又说大都督包庇同乡。”
“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我死了,他们总该信我没有为了十七钱坏军法。”
李简听得眼睛都红了,骂道:
“放你娘的屁!人死了就更说不清了!”
陈四九缩了一下脖子,喉间伤处被牵动,立刻疼得咳嗽起来。
王进没有骂他,等他止住咳,才淡淡道:
“且不说你是不是我的兵,我都会秉公而行。”
“更不用说,你本就是我的兵,那该是如何,便是如何。”
“你吃了白食,我不会因为你是双流人便放过你。你给过钱,也不会因为外头喊得凶,我便拿你的脑袋去平非议。”
陈四九看着他,嘴唇微微发抖:
“可、可他们不信……”
“他们?他们是谁?你觉得我王进很在乎?”
“我王进做事,从来凭的是本心!”
说完,王进伸手指了指他颈上的勒痕:
“你的命是爹娘给的,入军以后,名录军册,你又是我金刀军的人。”
“现在功名还未取,天下还未定,你自己先把自己糟践了?”
“真觉得对不起我,便养好伤,回营领你擅离队伍的军棍,日后在阵前把今日丢的脸挣回来。”
陈四九眼泪流得更厉害,最终闭上眼睛,轻轻点了一下头。
王进又问:
“十七钱是怎么给的?”
“一枚枚数的。”
“我数乱了好几回,最后还排了三排,两个五,一个七。我怕少给,还让郑三自己再数一遍。”
“他数了吗?”
“没数。他拿笊篱压住,说不会少,后来都收进钱袋了。”
这与牛婆的口供完全相合。
他起身让医卒守在榻边,又吩咐看守撤掉绳索,却要两人一班坐在房中盯着,夜里灯火不许熄灭。
……
走出军狱时,李简仍满脸怒气。
“大都督,明日查清以后,把郑三交给我。”
“交给你做什么?”
李简咬着牙道:
“我让他也尝尝横死的味!”
“然后呢?”
王进摇头道:
“郑三是个什么人?不过是一点肉屑而已!”
“关键要借此一把将汴州城内的探谍一网打尽!”
李简压着火气,问道:
“嗯,牛婆已经找到了,明日直接让她上堂作证,到时候自然水落石出!”
王进点头,没有再说。
……
已过了子时,查访的人仍在陆续回报。
军法曹查清了陈四九从码头到食摊的一路行踪,没有发现他在别处买过东西。
黑衣社的人则在郑三家附近找到一个新线索:
郑三妻弟冯二郎昨夜与人在酒肆争吵,曾说他那废物郑三也开始抖活起来了,说什么要发大财了,以后再不用看他们冯家人的脸色。
这冯二郎也是个烂赌鬼,平日嘴里没有几句实话,可眼下任何一点东西都不能漏过。
很快,冯二郎就被黑衣社架到了州廨。
州廨外,第二天的更鼓已经响了。
而距离再次开堂,只剩下不到六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