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鹿肥
在赵怀安和昔日的好友侃侃而谈时,周围一众汴州豪势都看在眼里。
有人直到这时才知道,原来寇裔三人与皇帝真有旧交,并不是为了抬高自己而编出来的故事。
也有人暗自庆幸,当日汴州举事时跟对了人。
而前面,寇裔他们在和皇帝陛下叙完旧后,便主动给陛下介绍起了上次一并参与夺城的各将领。
赵怀安每个人都问了姓名,有的确实记,有的没有印象,也不装作熟识。
该勉励便勉励,该鼓舞就鼓舞,遇到战死者的父兄妻子来见,他也让随行官吏记下姓名,回头核对抚恤。
直到日头升高,御驾才离开码头。
赵怀安没有乘辇,而是骑上呆霸王,从汴河码头经马行街入内城。
王进、郭从云在左右陪同,背嵬亲军前后护卫,寇裔三人与汴州官吏则跟在后面。
道路两侧挤满百姓,越往城中走,人越多。
沿街楼上也站满妇人与孩子,胆子大的会把花枝和用彩纸剪出的日月钱往下抛。
有一束木槿正好落在赵怀安马前,呆霸王受惊偏了一步,赵怀安提缰安抚住它,弯腰从马颈边将花接起,插在自己的发髻边。
四周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声。
队伍经过州廨前长街时,街面已经洗干干净净,前日审郑三所设的木栅却还没来及拆。
赵怀安看见了,侧头问王进:
“就是这里?”
“是。”
“陈四九如何了?”
“喉头受了些伤,已能吃粥。等养好以后,照旧领十棍。”
“该领。”
赵怀安没有因为这个小兵闹出那么大动静便格外施恩,只道:
“那位作证的牛婆,军中不要大张旗鼓去谢。”
“一个寡居老妇,被人知道她受军中照应,未必全是好事。”
“这越是基层,越是笑人无,嫉人有。”
“让州衙按善行给她免两年市税,摊位给她留着便是。”
王进应道:
“臣明白。”
御驾最后进入昔日宣武军节堂。
这里曾是朱温号令河南诸军的地方,而如今却是北伐御营总行营所在。
赵怀安入堂后先召见汴州文武,随后又见城中士人、庄户、商贾与百工行首。
这场召见从巳时一直持续到午时,来的人超过两百。
人数太多,堂内坐不下,只能在前院搭起长棚。
官员与耆老坐在里面,豪势、行会会头则按行当坐在外面,桌案上摆着一些
的也不是珍馐,只是冷饮、炙羊肉、酱瓜、蒸饼和几大桶解暑的绿豆汤。
赵怀安自己也端了一碗冷饮。
他吃了几口,见下面的人仍拘束不敢动筷,便放下碗道:
“今日叫诸位来,就是和大伙见见面的。”
“你们当中很多人是朕的老朋友,有的又是新朋友,但今日齐聚一堂,那就都是我大明的臣子。”
“吃!”
前排几名老者赔笑着拿起筷子,后面的人见状才陆续开吃。
等众人吃了差不多了,赵怀安才说起这些人最关心的几件事。
“今日在场的,很多都是从中原各地赶来的,奔波日久,自不是真就为了见朕一面,吃顿饭的。”
“你们担心的,朕都晓。”
“今日正好各州、各地的行会、豪家都来了人,那我就说说对中原的政策。”
“第一,那就是自元年投附的官员,不会翻旧账。”
“目前,各县僚属暂且留任,此后按大明考课之法查政绩、查贪赃、查冤狱。”
“做好便留,做不好便换;有罪按罪论,无罪不会因为你曾在宣武军衙署里做过事,便拉你下大狱。”
一群坐在前面的州县小吏明显松了口气。
“第二,田地要查,税也要清。”
赵怀安说到这里,在场的豪右们脸色都变了。
他看清楚,直接道:
“莫急,朕说查田,不是说抄你们的家。”
“汴州这些年战事连绵,两年前又遭大水,自然逃户多,荒田多,当然,趁乱兼并的田也多。”
“这个朕要说实话,肯定是要办的。”
“说个糙的,那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既然中原属我大明了,那就是守规矩!”
赵怀安伸出三个手指,说道:
“其实,你们要想过关,很简单,就是这三个字,守规矩!”
“如此就是你好我好,大明也好,百姓也好!”
“所以田要丈,户要核,隐占的官田、夺来的军田也要吐出来。”
“祖上传下来的、正经买来的,只要有契有人证,朝廷便认。”
“往后夏秋二税是多少,便交多少。”
“按实纳税,是我大明每个人的义务!”
此时堂内外的豪右们都是来自中原各地的,就是因为晓陛下要至汴州,这才由地方州府推荐入汴的。
这一方面嘛,自然是要给陛下营造一个花团锦簇,中原人心在明的场面,另外一方面,这些豪族同样对未来的政策惴惴不安。
而现在听这些消息,虽然没有比预期更好,但由帝国的陛下亲自许诺说出,倒是能接受。
因为这些人骨子里其实都接受一套东西,那就是成王败寇,一朝天子一朝臣!
只要你赢了,你就赢了一切!
……
接着,赵怀安就说起了商税、军市与漕运。
这一次北伐,除了物资要来自南方,大量的人力基本都要靠中原来支撑。
所以对于更方便地组织人力,赵怀安对于此有关的政策说都很仔细。
而总结起来,就是一切民力的征召按照雇佣而不是征发。
其中,行营的一切采买都是按钱采购,转运院征用车船则按程给脚钱,若因军情紧急先取了物资,也必须留下盖有官印的凭券,战后可以到州衙兑付。
而负责提供军需的商旅,只要在出发地照章纳税以后,沿途关津不再巧立名目,横征暴敛。
还有过去把持码头、强买强卖的牙行也需依法登记,若仍想拿旧军名头欺行霸市,便按律治罪。
然后就是最关键的一条,那就是此时城内和朱温军的关系。
可以说,当年朱温和朱珍将汴州的精锐和牙兵都卷走了,而这些人都和城内诸家有关系,这些人其实一直担心会因此受到牵连。
对此,赵怀安也是很直接,说,大明不搞株连这一套,你是你,你弟弟是你弟弟。
你给大明当差交粮,你弟弟给朱温卖命,那就是各为其主,同样也是生死各安天命!
……
午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赵怀安没有说什么太多的漂亮话,也没有为了收揽人心就大撒钱粮。
可正因为他的真诚、坦率、体谅,使在场众豪势心里都有了底。
散席以前,寇裔代汴州父老敬酒。
他双手捧碗,站起来时腰背确实有些佝偻,却仍努力站端正:
“臣在汴州住了一辈子,见过城头大旗不断换,可说实话,不论是我们这些拿刀的,还是城里的百姓,都是心里买个着落。”
“今日陛下所言,臣不敢说中原上下如何如何,但一定是为大伙好,为百姓好!”
“臣一直以来都有个念想,就想着,这天下什么时候能真太平,我们这些提刀的武人们,也能不再提刀,能颐养天年!”
“臣想说,打完这最后一仗,我们人人享这太平日子!”
赵怀安端碗站起,与寇裔遥遥一敬:
“好!”
“就杀出个太平日子,让我们能老于床榻,而不是刀兵之火!”
说完,赵怀安仰头将酒喝尽,堂下众人也一齐举碗,饮尽。
……
入夜以后,宣武军旧节堂灯火通明。
白日摆宴的长案已经撤下,正堂地面铺开了一幅宽两丈、长三丈的北地舆图。
山川以墨线勾勒,州城用方形木牌标注,各路兵马则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插在图上。
赵怀安换了一件靛青便袍,盘腿坐在舆图南侧。
王进、郭从云、张龟年、赵君泰、洪晏实、郎幼复、裴铏、薛沆、董光第等文武分坐左右。
黑衣社都指挥使郭绍宾最后入堂。
他带来的是截至昨夜各处送到的军情。
几名属吏抬进六只黑漆文箱,箱中分别装着河东、魏博、成德、幽州、关中与西川的密报。
郭绍宾自己则捧着一册已经摘录好的要略,坐在地图边。
赵怀安用竹筹点了一下舆图:
“先说兖州。”
“周德威退到哪里了?”
“回陛下,兖州之围已解。”
郭绍宾把一面代表河东军的黑旗从兖州城外拔起,插到郓州西南:
“周德威收拢河东残部后退入郓州。成德、魏博、幽州三军各自折损不一,目前也在郓州北面与东面重新结营。”
“现在什么态势?”
“兖州傅彤部自梁缵援军后,便开始收复沿途兵站,如今已精骑四出,抄袭敌军后勤补给,但主力并没继续北上。”
王进点头道:
“嗯,战术是对的。北军虽败,筋骨未伤,尤其敌军不断过河云集,谨慎是对的。”
赵怀安点头,看向郭绍宾:
“郓州如今有多少北军?”
“各方消息互有出入,少说已有三万,多的说将近五万。”
“李克用本军仍在河北,他已命李存孝、李存信各部南下,魏博也在濮州、博州一带征集船只。”
郭绍宾将几枚小旗顺着黄河北岸摆开:
“郓州还在北军手里,他们便有了黄河南面的落脚处。”
“河东、成德、魏博的兵马可以从黎阳、澶州数处渡口从容过河。粮草下船以后,也能先存在郓州,再沿济水、汶水分送各军。”
郭从云皱眉道:
“如此一来,黄河这道天险便算让开了。”
堂内有几名将领点头。
黄河水阔流急,若大明军提前占据南岸渡口,北军是很难进行大规模兵力调度的。
而现在,别看河东军的主力都在河北,可只要郓州还在魏博军手里,那过河就是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可赵怀安却没有忧色,笑道:
“这正是朕要的。”
“河东骑军在河北,背后是太行、滹沱河与成德诸州。”
“他若不肯南下,咱们便越过黄河去寻他。”
“到时候粮道翻一倍,水土不熟,丧失内线作战的全部优势!”
赵怀安用竹筹从郓州划到汴州,又划向兖州、徐州:
“而让李克用过河却不同。”
“郓州像一只伸到河南的拳头,看着是利于李克用,可它三面都在我军兵锋之下。”
“而只要北军渡越多,越舍不丢下郓州,如此敌将被我彻底调动。”
王进盯着地图看了一阵,明白过来:
“陛下是要拿郓州作饵。”
“不全是饵。”
赵怀安纠正道:
“郓州也的确要害!李克用要是还想守住黄河,郓州就是他必守之地。”
下面的韦金刚忽然问道:
“若北军不来呢?”
“那就更好。”
赵怀安抬眼看他:
“李克用不来,咱们便收复郓州,然后西攻洛阳,先灭朱温,再驱王师范,彻底斩断两翼,然后北渡黄河,攻入河北!”、
“总之,敌来,便决战,敌不来,便清两翼。”
“一切都以我为主!时间站在我们这!”
说到这里,赵怀安把竹筹放在郓州,转头问郭绍宾:
“西面呢?”
郭绍宾换了一份,看了下,汇报道:
“许国公王建已会合三川兵马五万,于七月中旬分部出成都。”
“七月二十一日从剑门发出的急报说,山行章所率前军已经越过关城,王建中军也在沿金牛道北上。”
说着,自有人在地图上插了一面带着“王”字的小旗,放在汉中以南的位置。
“李茂贞也依陛下诏命整合陇右兵马。他在秦州、成州一带尚有两万余可战之兵,陇右诸羌与吐蕃部落答应出马三千,但是否能按期赶到,眼下还不能定。”
“孙承业呢?”
“已在李茂贞军中。”
郭绍宾回道:
“他七日前从陇西发出密信,说李茂贞愿意东出,只等王建抵达汉中,双方约定日期,一旦同进。”
“王建由褒斜、傥骆诸道压向京畿南面,李茂贞则由陇州、汧阳方向攻入关中,恰成犄角。”
赵怀安点了点头,又看向舆图东南。
郭绍宾不用他再问,已经将第三面红旗插到汝州。
“高仁厚所率侧军已出方城,前部于三日前抵达汝州。”
“汝州北部几县的朱温军弃城退往洛阳,高都督没有追,只接收仓廪、修复驿道,并派骑军封锁伊阙以南各处道路。”
高仁厚这一部从荆襄北出,吞并南阳,兵力不如中路与西路,却是直接攻打洛阳的主力。
众人看着舆图,终于看清这次大军调动的全貌。
西面,王建与李茂贞从汉中、陇右夹攻关中;东南,高仁厚已到汝州,兵锋直指洛阳;中间,赵怀安率六万余野战军坐镇汴州,与兖州、徐州连成一线,等北军主力自己渡过黄河。
张龟年用手指沿地图量了一下,问道:
“西路与汝州都已经动了,中军何时向郓州推进?”
赵怀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舆图中央,指着郓州的位置:
“还是原来的方略。”
“放过中间,专攻两厢!”
“传令傅彤、梁缵,收复兵站以后便在兖州休整,并不断压缩郓州的敌军空间。”
“王进诸军明日起整训,郭从云骑军分批熟悉陈留、封丘、滑州道路,分批进入北部地区。”
“要营造起,我大军压迫郓州之态势!”
说完,赵怀安单手握拳,然后砸在汴州的位置:
“至于汴州,朕在这里等李克用!”
“且写信给李克用,就写这一句话:”
“如今中原鹿正肥,兄可敢南下,与弟再叙旧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