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穷途
千载斑斑,渭水南畔。
雷霆轰鸣,铁马狂飙,三百具装甲骑最先撞上秦军。
铁马上,身穿铁札甲的甲骑们,将身体伏在高鞍,任由马速一点一点提起来,最前形成一排始终压成一条略带弯曲的黑线。
而李茂贞就在第一排正中,高唱破阵乐,左右呼,身后腰鼓手鼓点不停。
他胯下战马也披了具装,岐国公应由两名牙兵并骑扛在身后。
周遭骑士几次想催马越到前面,都被李茂贞横过槊杆挡了回去。
这位国公是铁了心了去撞第一排步槊。
沉重的马蹄踏在河滩上,先是还能分辨出一声一声,至六七十步外,声音便彻底连在一起,像一面贴着地面滚来的闷雷。
挡在正面的秦军已经来不及另立拒马。
十几名军校举喊,勉强聚起四五百名步卒。
前两排把旁牌抵在肩上,后面三排将步槊从牌间伸出,槊尾顶进泥土。
只是这三排是那么薄薄的一线,好可怜哦!
还有人慌忙从尸体旁拖来木栅,木栅一头陷在泥里,另一头却没有来固定,只能由七八个人用身体抵住。
“稳住!”
“打马,专打马!”
最前面的秦军队将喊子都破了。
因为甲骑虽可怕,但弱点就是甲骑下的战马,只要最前面几匹战马倒下,后面的甲骑躲避不及,自然会撞成一团。
可明白是一回事,真看着几百匹铁甲战马迎面压来,又是另一回事。
甲骑还在百步以外时,槊林尚且;到了五十步,已经有人不自觉向后挪脚;待最前面骑士放下马槊,槊锋随着马身起伏,秦军阵中忽然有一名年轻武士扔下旁牌,转身便跑。
队将一刀砍在他后颈上,却没能挡住第二个、第三个。
“敢退者斩!”
他刚喊完,第一排甲骑便到了。
几乎是商量好了一般,刚刚还与李茂贞并线冲击的排头甲骑们,猛然催马就冲到了李茂贞之前,让后者懵然又动容。
这就是武士的袍泽义,君以义带我,我岂能陷君于不义?
就这样,甲马撞上步槊,马槊洞穿长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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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一瞬间,数十根长杆同时弯曲,有些直接从中折断,尖利的木刺崩向左右。
最前面的五六匹战马被槊锋刺进胸颈,借着冲势仍往前跑了几步,才悲鸣着跪倒,马背上的重甲骑士被抛出去,砸进牌阵时连带着压倒好几个人。
撞阵以前尚且整歌声,也在这里被惨叫和血肉撕裂声中断。
一个老羽林从倒马旁爬起来,面甲已经歪到一边,满嘴都是磕断牙齿流出的血,仍举起铁骨朵,含混不清地唱着“相将讨叛臣”。
李茂贞听见了,马槊不停,只向身后大喊:
“鼓不要停,接着唱!”
“接着唱!”
后队鼓手看不见前面的应便单凭马蹄震动追着原来的拍子敲。
最初只有几十人接声,等甲骑冲入牌阵,后阵的凤翔牙骑也跟着高唱起来。
而前方,秦军那道仓促拼起来的槊阵只撑住了这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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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甲马从倒地同袍两侧挤入。
铁札包住的马胸撞在旁牌上,持牌武士的肩骨当场发出脆响,整个人向后飞出,又撞倒第二排。
骑士手中的马槊则沿着牌顶向下攒刺,先刺脸,再刺颈项,槊锋收不回来便索性松手,抡起鞍侧铁骨朵继续砸。
入阵后,李茂贞的坐骑胸甲连中两槊,一根沿甲片滑开,另一根却扎进马颈侧面。
他也不勒马,只把槊杆夹紧,顺着对方兵器来处搠去。
槊剑越过旁牌,正中那名秦军队将口面,巨大的冲力把人向后掀倒,连带着扯开牌阵一角。
李茂贞就从这道缝隙撞了进去,一众甲骑轰然肆虐。
血肉模糊,真是人间杀场!
……
一名秦兵躲过一名甲骑的马槊,弯腰一滚,想用手里刀割断马蹄。
马上的陇右骑士够不到他,便猛提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带铁掌的前蹄重重落在那人脊背上。
一声凄厉哀嚎,札甲、皮肉和脊骨便一同陷了下去。
另有三名秦兵刚把一名甲骑掀翻落马,尚未来杀骑士,后面的战马便撞了上来。
倒地的甲骑也被自家马蹄反复踩踏,兜鍪与头骨嵌在一起,瘪下去半边,与那三名秦兵一并淹没在铁蹄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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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甲骑就这样挤进了秦军人群。
他们不是全线撞飞阵线,因为在他们抵达时,大部分的阵线早已七零八落了,他们只需要以人与马的重量,将那些来不及散开的步卒撞飞,再从倒伏的人体和破碎的旁牌上踏过去。
骑阵所经之处,战场被劈开,血与土熔在一起,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不能存。
这就是,犁地!
跟在甲骑后面的凤翔牙骑随即冲入战阵。
李彦弼没有穿马甲,坐骑也比具装马轻快。
他领四百牙骑从甲骑凿出的血路一路向前,遇见还站着的秦兵便以槊刺杀,遇见已经倒地的则纵马踏过,目标始终只有那面李字大纛。
“李唐宾!”
“留下脑袋!”
四百人一呼李唐宾姓名。
再往外,数百名仍肯随李茂贞死战的党项、吐蕃骑士没有挤进甲骑身后的窄口,而是向两翼散开,一边驰马,一边朝那些脱离本阵的秦兵放箭。
他们不与结阵步卒硬撞,只追逐扛传令与试图重新聚兵的军校,使军各股人马再也接不到一起。
此时,秦军东、西两面,先前奉命撤退的王万弘、李继璙也在这时停了下来。
两部各自转方才还在败逃的陇右步骑从两面返身压回,东面截住追出去的秦军,西面则向浮桥方向移动,要将秦军的退路彻底堵死。
许多追兵直到此时才晓计。
他们回头想找本队,却发现身后已经全是陇右。
有人十几人聚成一团,举槊向中央突围;有人干脆丢下兵器,沿河向东逃。
还有几队秦军明知退不回去,反倒迎着王万弘杀去。
可他们散开,前后没有,身边也没有熟悉的军将,单凭那点血勇撞上已经转过身来的整队步军,很快便被长槊围住,槊死在滩地上。
……
李唐宾身边也乱了。
中军牙兵原本有三百,此前为了收拢各队,已经分出去近百人。
李铎连派八名骑士传令,要散在两翼的秦军向大纛聚拢,可真正能够跑回来的却不足一半。
更多人正在被陇右反击截断,并消灭在战场。
此刻,李铎再忍耐不住,牵住缰绳,指着北面道:
:
“大帅,不能留在这里!”
“趁桥还没完全被封住,先退回北岸!”
李唐宾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三百甲骑,神色竟有些木然。
他早就看出李茂贞是在诱他过河,也早在北岸说过,这一趟并不是来求胜的。
可真等甲骑撞进人群,等一面面秦军在四周倒下,他心里还是生出一股荒唐的侥幸。
若杨师厚这个时候到了呢?若段凝恰好从西面杀来呢?
若李茂贞的甲骑冲过头,反被他的铁甲牙兵截住呢?
他这一辈子似乎总在等这样的事。
当年黄巢军势衰,他等着黄王重整旧部。
黄巢死后,他又想着朝廷或许能赦过往之罪。
后来朱温势大,他便跟着朱温,心里却仍盼着有一日不必再与旧日弟兄刀兵相见。
每一回,李唐宾都晓做什么,却又总觉情尚未到非做不可的时候。
于是他一回又一回等下去,等别人先说,等别人先动,等局势替他作一个不必内疚的选择。
可这一次,已经没人替他选了。
杨师厚没有来,段凝不知身在何处,而李茂贞的甲骑已经杀到一百步内。
“叔父!”
李铎又叫了一声。
李唐宾像才醒过来,转头看向侄子:
“退不回去了。”
“桥还在!”
“你看桥口。”
李铎回头望去。
西面的李继璙已经带人抢到桥南,陇右弓骑沿河铺开,正向桥上攒射。
桥板挤满了还在南下的秦军,前面想退,后面仍在向前,数百人堵在那座船桥上,连转身都做不到。
:
有的军士被箭射中,尸首夹在人群里不倒;有的从桥栏跌入渭水,刚伸手抓住绳索,便被上面踩来的靴子蹬开。
连成浮桥的船只吃重太过,船舷已经快与水面,浑黄的河水不断漫上桥板。
李唐宾道:
“现在往桥边走,只会死快。”
“传令,向前。”
李铎急道:
“大帅,都什么时候了!”
“还要救王晏球?”
李唐宾摸了摸自己苍白的脸,低声道:
“正因为到这个时候了,才不能把他丢在那里。”
“别忘了,我们为何南渡。”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李唐宾就算战死,也要死在冲锋的道路上!”
李铎语噎。
中军大纛随即转向西北。
两百余铁甲牙兵结成尖阵,将李唐宾护在中间,向苇地那面王字动。
沿途散兵见到大纛,也纷纷靠过来,不过片刻,李唐宾身边又聚了千余人。
只是他们刚向前走出百步,具装甲骑便追到了。
此时,陇右甲骑已经冲过第一阵,阵形也不复最初。
有人马槊折了,便提刀、铁鞭和骨朵;有的坐骑甲片歪斜,身上的血一路顺着马腹往下淌,仍在骑士催促下向前。
最前面的几十骑先从秦军侧翼擦过,用沉重兵器砸开外围,紧随其后的凤翔牙骑再顺着缺口往里突。
秦军牙兵知道不能让甲骑撞进中阵,主动分出两百人,转身结成一道半圆槊阵。
这两百人都是跟随李唐宾七八年以上的甲兵。
他们没来找旁牌,只把槊尾抵住脚边土地,肩膀压住槊杆,眼睛紧盯着迎面马胸。
甲骑再一次撞上来。
最前面的陇右骑士被七八杆步槊同时刺中,马甲挡住两杆,另外几杆却从甲片间隙扎进战马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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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骑向前扑倒,把马上的骑士摔进秦军阵里。
那骑士双腿都被马尸压住,仍抡起铁鞭砸断一名秦兵脚踝,随即便被几柄短刀一同捅进面门。
可他身后的同袍已经到了。
第二匹、第三匹甲马从尸体两边挤来,更多马槊刺进人群。
可这些秦军甲兵寸步不退,前排死完了,第二排便踩着尸体接住槊阵。
他们硬是用一百多条性命,将百余甲骑挡住了片刻。
便是这一点时间,李唐宾的中军又向苇地靠近了两百步。
……
此时,王晏球也在向外冲。
他被围在苇地里已经将近一个时辰,最初四百余骑,如今还能动的不到一百。
战马大多已经死了,剩下的人便以马尸作墙,把鞍鞯、皮甲和团牌叠在外面,躲避陇右骑射。
在听到《破阵乐》时,他就晓茂贞要出动主力了。
霎那间,王晏球泪流满面。
因为他意识到,正是自己的莽撞和孤勇,害死了这些过河的兄弟。
南岸的陇右军竟然这么精锐,竟还有甲马!
他已经意识到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了!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呼喊,扭头却看到大纛竟然接自己了。
他愣住了!
随后一种巨大的愧疚,伴随数不清复杂的情绪涌上,几乎让他窒息。
大帅,末将有罪啊!
此时,一个牙兵趴在马尸后,也看到了,大喜:
“军使,大帅来救咱们了!”
王晏球心中只有一句:
“大帅是要和我们死在一块!”
但此刻,王晏球收住情绪,问左右:
:
“还有几匹能跑的马?”
“二十七匹。”
“能干的兄弟们呢?”
“七十来个。”
“够了。”
王晏球扯掉肩甲上插着的断箭,疼边脸都抽搐起来。
他今年只有十九岁,面颊上甚至还留着少年人才有的细软绒毛,可这半日厮杀下来,脸上、头发和甲衣早已被血糊透。
他让伤重的二十多人骑马,其余人步行跟随,自己则翻上一匹栗色战马。
牙兵见这马腿都在抖,拦道:
“军使,这马已力竭了。”
“能走就行。”
王晏球拿槊尖指向那面李字大纛:
“咱们违令过河,大帅还肯来救,这是何等大恩?”
“今日,我们等兄弟就算是死,也要护着大帅突围出去!”
“走,随我接大帅!”
就这样,这支被围的小阵猛然裂开。
二十余骑在前,五十多名步卒紧随其后,迎着围在外面的陇右骑兵冲了出去。
胡敬璋早有防备,立即命弓弩从两翼放箭。
王晏球左手举团牌遮住面门,右手将马槊夹在腋下,单骑匹马直奔一面执陇右骑士。
奔驰间,箭矢钉在团牌上,擦过兜鍪,射入尘土。
王晏球依旧冲锋不停。
等双方接近以后,他忽然把团牌向前掷出。
那持士下意识抬臂遮挡,王晏球的马槊已经从牌后穿来,先刺进那人胸口,又借坐骑冲力把人从马背挑落。
“了!”
秦军残骑高呼,顺着混乱的敌阵,冲了出来。
:
而这时,王晏球胯下战马在经历这么一冲后,彻底到了极限,只跑出几十步便跪倒。
王晏球借势滚下马背,捡起一柄横刀继续向前,身边秦兵也一个个下马步战。
这支不足百人的残部竟真从胡敬璋阵中杀了出来。
只是突围以后,能够跟在王晏球身边的只剩下三十七人。
而他们也终于在一片被踩倒的芦苇间,与赶来的李唐宾汇合了。
……
王晏球浑身是血,见了李唐宾便跪:
“大帅,末将违令,害死弟兄,请斩末将!”
李唐宾看了他半晌,抬手道:
“起来吧。”
“大帅……”
“我先前若再坚决些,压住你和老华,不许任何一骑追到桥边,也不会有今日。”
李唐宾苦笑:
“说到底,还是我这个主将无能,哪里轮斩你?”
王晏球抬起头,眼泪再次涌出:
“华君侯的尸首还在他们手里。”
“我晓”
“末将没有抢回来。”
“没抢回来便没抢回来。人死以后,尸首埋在哪里,又多少能由己?”
李唐宾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倒是咱们这些活人,怕也不能埋首于归地了。”
“不过也好,战场,就是我们这些武人最好的归葬地!”
此时,李茂贞已经完成合围。
王万弘、李继璙两面步军逐渐向内压缩,胡敬璋的弓骑封住北面,具装甲骑则在李彦弼带领下绕到东南,准备第二次冲阵。
从低丘到桥头,《破阵乐》已经唱成调子。
:
各队隔,鼓点也听不真切,有的还唱在前一句,有的已经接到后一句,却没有人停。
可陇右军士气酣然!
受伤的武士扶着步槊唱,抬担架的残兵也跟着唱,连先前不会曲子的后进武人,都能扯开嗓子喊出最后那句“共赏太平人”。
李唐宾身边聚起的秦军尚有一千四五百,外围还有大大小小十几股散兵。
可人数看着不少,却找不到多少成编制的,箭矢也所剩无几。
而且人人都已打了半日,尽皆疲惫。
不少武士握槊的手一直在抖,有人站着都在往下软。
此前战死的八将尸体也被死死护在中间,然后李唐宾就这样围绕尸体列阵。
看着外围数不清的陇右军,王晏球对李唐宾道:
“大帅,末将护着你杀出去!”
李唐宾摇头,指了指身后的八将尸体,笑道:
“死在这里,难道不好吗?”
“兄弟们黄泉作伴,也不孤单。”
“结圆阵吧。”
“不走了。”
王晏球默然,点头。
……
于是,秦军围着大纛结成三层。
外层持槊,中层刀牌,伤者与弓手留在里面。
王晏球不肯进内阵,带着最后三十多人守在东南,那里正对着李茂贞的甲骑。
“你还想做什么?”
李唐宾问。
“末将想再冲一回。”
“冲谁?”
王晏球指向岐国公应
:
“李茂贞。”
李唐宾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想起自己十九岁时的模样。
那时候他还没遇到黄巢,也没有披甲领兵,只是乡里一个穷马都没摸过的青年。
他当然也想过立功扬名,想过做英雄,可一旦真遇上性命攸关的事,心里那点心气又立马消散,他还总安慰自己,昔日韩信不也如此?
大丈夫就要留有用之身,岂可轻掷于意气?
可看到此刻王晏球,李唐宾是又怜又羡。
可怜王晏球,是可怜他再看不到明日。
羡慕王晏球,是因为他的生命永远停留在十九岁,那最心气不凡,最昂扬的年纪!
这一次,李唐宾没有再拦:
“去吧。”
“让天下人,晓的武风!”
王晏球跪在地上,向李唐宾重重磕头。
……
第三轮鼓声响起。
陇右步军先向圆阵压来,步弓手在五十步外轮番放箭。
秦军旁牌已经不够,许多人只能靠在袍泽的尸体后,躲避。
可随后的抛射,依旧对外围的残兵们造成毁灭的打击。
困兵就是如此,就是想拼命都做不到啊!
箭射过五轮,王万弘终于下令从东面先攻。
步槊密密麻麻地撞在一处,前排的人根本看不见敌人,只能顺着身边人的力气向前推。
有人被两根槊杆夹住脖子,最后被一槊戳入嘴里;有人兵器脱手,便抱住对面武士往地上滚,后面的人也顾不下是谁,只管踩过去。
随后,李继璙率军从西面压上。
秦军圆阵逐渐由三层缩成两层,阵外尸体越来越多,竟在地上垒起一圈半人高的血肉矮墙。
可他们仍没有崩。
李唐宾的牙兵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甲兵,晓饶也未必能活,那不如将最后一点力气拿出来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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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槊断了,便从尸体上拔刀;横刀卷刃,就拿兜鍪砸。
一名秦军老兵两腿都被砍断,坐在地上仍抱着陇右兵的小腿撕咬,直到对方用刀柄一下下砸碎他的头骨。
双方打到这个程度,已经不仅仅是为了杀死对方了,而是要最残酷,最狠辣的手段,将对方折磨致死。
但就这样,圆阵又撑了一刻,直到李茂贞的甲骑到了。
……
这一次只有一百七十余骑尚能成列。
他们没有足够距离再次提起马速,便在李彦弼率领下排成六列,一步一步往里挤。
骑士手中的大斧、铁鞭与骨朵从高处不断落下,秦军的刀槊却很难穿透人马重甲。
一柄铁骨朵砸中秦兵兜鍪,铁盔没有破,里面的人却鼻耳流血,当场软倒。
另一名甲骑用长柄斧钩住旁牌上缘,把持牌武士整个提前趔趄,旁边牙骑随即一槊刺进他咽喉。
甲马踩上尸堆,不断失足,也不断有人从马上摔落。
到了后面,甲骑们索性下马,从缺口挤进圆阵,如同沉重的磨盘压过人群,所过之处,秦兵糜烂。
王晏球便在此时发动了最后一次冲锋。
他只剩下二十一名能够跟随的武士,战马却只有九匹。
如是,骑马者在前,步行者在后,径直向岐国公应去。
李茂贞看见那王字认出这是杀死兄长的人,立刻便要提槊迎上。
李彦弼却从甲骑阵中斜冲过来,挡在李茂贞前面:
“公帅,这个交给我!”
王晏球的马槊已经断了,手里只剩一柄砍崩了缺口的横刀。
他躲过李彦弼第一槊,催马贴近,横刀直砍对方手腕。
李彦弼松开马槊,左手团牌向外一撞,挡住横刀,右手顺势拔出鞍侧铁鞭。
王晏球一刀劈在团牌上,横刀竟然直接碎裂,此时铁鞭已经从侧面砸来。
这一鞭正中王晏球左肩,肩甲连同骨头一起塌了下去。
他身体一歪,险些落马,却在最后关头整个人从鞍上扑向李彦弼。
两人撞在一起,同时跌下战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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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晏球肩骨已碎,仍用右手掐住李彦弼脖子,膝盖顶住他小腹。
李彦弼的顿项被扯开,脸很快憋红,只能摸索着从腰间拔出短刀,连刺王晏球肋下。
第一刀被锁子甲挡住,第二刀扎进甲缝,第三刀完全送入胸腹。
王晏球嘴里涌出血来,右手却抓紧。
李彦弼身边牙骑赶到,一槊从后面穿透王晏球身体,槊锋几乎贴着李彦弼脸颊刺出。
王晏球身体猛然一僵。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槊锋,像是还想再用力,可世界万象已然消逝。
李彦弼把他从身上推开,躺在地上大口喘息。
十九岁的王晏球便伏在他腿边,眼睛还睁着,右手五指仍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那面王字小倒在一旁,被甲马一蹄踏断。
李彦弼来不及割取首级,翻身上马,重新去找李唐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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