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下原
聚兵鼓很快响起。
秦军武士把只吃了两口的干粮倒进干粮袋,重新穿上湿透的战靴。
工营刚挖出半人深的壕沟也被放弃,木栅来不及拆,索性横倒在地。
骑兵先出,步军继进,几千人从已经搭了一半的营地里不断涌出,向五丈原北面通道移动。
原北通道是五丈原北坡与渭水之间的一片狭长平地。
最窄处只有两里多,北面是芦苇、沙滩和河汊,南面则是高出平地十余丈的土原。
八月草木茂盛,原坡看着一片青黄,里面却藏有多条雨水冲出的沟壑,大队骑兵无法驰行,只能下马蹒跚。
杨师厚最担心的就是这些沟。
他一路派哨骑贴着坡脚来回巡查,又命前军每经过一处大土坡,便留下五十弓手看守,以防敌军以少量锐士袭击。
可九千余人再加上车辆,终究不可能在两三里宽的道路上并进。
柴自用的骑军已经转到原北,中军还挤在东北角,韩景让所部则留在三道浮桥附近。
前后拖出六七里,前后不能相望。
此时,大纛下,杨师厚胆战心惊地远眺原上。
只见五丈原上营垒依旧,王建的大纛高高立在望楼上,能见灶烟一股股升起。
他心里稍定,认为王建在朱温在侧威胁下,不敢下原阻击自己,催中军继续向西。
那边,渭水南畔的浮桥阵地,早已是厮杀震天!
……
在王宗裕回到五丈原时,原上已经能听见李茂贞军中高唱《破阵乐》。
他与护送自己的五十陇右骑从原西上坡,刚到中军帐外,便听见王建在里面催问:
“岐国公到底怎么说?”
王宗裕顾不礼,把李茂贞那番话从头至尾复述了一遍。
说到“大明只有战死的国公,没有弃军而走的国公”时,帐内众人全都安静下来。
王建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会,随后抓起案上的铜碗,朝帐门外狠狠砸了出去。
“宋文通这个狗东西!”
铜碗落在地上,滚了十几步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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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让他退,他偏要死!”
“他要做忠臣,他要当英雄,便拖着我几万蜀中儿郎陪他一起死?”
“什么大明没有弃军的国公,说好听!”
“北岸败成那个模样,是谁不听军令,把番部摆在最紧要的地方?如今晓脸了,早干什么去了!”
韦庄、周庠等人都没有劝。
王建骂来越难听,连宋文通祖上都问候了一遍,骂到最后,自己却忽然笑出了声。
先是冷笑两下,随后声音越来越大,竟扶着案几仰头大笑。
“这狗东西……”
“偏偏把话说到老子心里去了!”
王建抹了一把眼睛,也不知是笑出来的泪还是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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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李茂贞晓明没有弃军的国公,难道我王建就能把友军扔在原下,自己钻回褒斜道?”
“他要拿命还陛下恩义,老子受的恩就比他少?”
一听这话,掌书记韦庄当即起身上前:
“国公,岐国公死战是他个人选择,可国公统领的是整个西路军,不能拿数万人性命和北伐大局做意气之争啊!”
观察判官周庠也道:
“谷内正在清路,先前发出的撤军号令已经去了很远,此时再叫后队转头北上,褒斜道便会彻底堵住。”
“谁说我要让后队回来?”
王建止住笑,低头看向原东北的斜水西岸:
“撤军的准备照旧做,伤卒、辎重继续向斜谷口撤。”
“而我们留下,就打眼前这一仗。”
行营判官王先成顺着他目光,看向五丈原东北:
“国公是要打杨师厚?”
“正是。”
王建用手指从斜水西岸划向原北:
:
“以杨师厚这样的乱世渣滓,友军有难,不动如山都是难了,更何况这时候还主动过河救援李唐宾?”
“无非就是那朱温威逼!”
“现在,杨师厚再拔营,前军过了原角,中军尚在东面,全军拉成一条长蛇。”
“这样的机会摆在眼前,我若还只顾着逃,别说做什么大明国公,便连麾下一兵子都不如!”
王先成是佐军幕僚,善兵法,此刻眺望了会,伸手点出正东、东北与东南三处坡道:
“杨师厚既然首尾拉开,咱们便不能只从后追。”
“一路拦头,使他不能接近渭水;一路撞腰,让他的军令不能通到前后;再一路截尾,去断斜水三桥,阻击朱温。”
“如此,他前军回不中军救不东岸虽有朱温,却不援。”
王建看了他一眼:
“与我想的一样。就分三路。”
韦庄皱眉道:
“可就算断了浮桥,斜水算不么深堑,朱温完全可以从前滩过河,又或者再铺浮桥。”
“哼!那就让他来!”
王建抬头道:
“他若不来,咱们先吃杨师厚;他若过河,咱们吃完杨师厚,就灭朱温。”
韦庄则建言:
“既然如此,不如就留下浮桥,而以精锐立阵西岸狙击,如此敌军铺展不开,还方便守御。”
诸幕僚皆沉默。
王建想了想,点头:
“行,那就留下浮桥!”
王建又指向斜水三桥:
“浮桥就给朱温留着,让他以为道路畅通,随时能够渡兵。”
“而他只要敢来,我要这片原下,流尽他秦兵的血!”
都虞候王丕,抬头问道:
“公帅,各军如何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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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聚将鼓。”
……
帐外鼓声很快响起。
片刻后,各军军使与州刺史陆续赶来。
有将才从原坡巡视回来,满身尘土;有将已经卸甲准备撤军,跑到帐前时还在系顿项。
王建没有说废话,直接分派调度:
“田师侃领两千许州兵、杨子实决胜军、杨子钊怀节军,从正东北下坡,打杨师厚中军。”
“王宗裕领牙门军,王宗翰拱辰军随行,从东南坡绕出,截杨师厚后队,之后就地列阵,构建阻击东岸之地过河阵地。”
“朱实骁骑军先从东北坡下,遮住原北出口。王宗鐬领雅州兵随后,配合山行章截住秦军前部。”
“杨子迁貔虎都归王宗裕调遣,专打秦军车阵。”
“吉继、王宗佶、王宗寿、王宗儒、杜有迁五部依次下原,作为全军机动,哪一处有警,便补到哪一处。”
王丕问道:
“国公亲领中军?”
“我留在原上。”
王建看向站在右侧的姜郅:
“你两千威猛都一骑不动,就在东坡后列阵。”
姜郅年轻猛鸷,听到这令顿时不愿意了:
“公帅,各军都下原,偏偏把末将留下?”
王建哈哈大笑,鼓将道:
“正要用你骁锐,为此战胜负手!”
姜郅一听,与有荣焉,乜看诸将,上前抱拳:
“那末将就听公帅号令!”
王建又道:
“你为我军最关键的突击力量,所以没有我的便是原下人死光了,你也不许擅动一步。”
姜郅紧了紧手中丈八长矛,闷声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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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又对节度押牙郑顼道:
“把各营大纛留在原上,空营照样烧灶,每隔一刻让一队人举来。朱温在河东看过来,不能让他晓下去多少人。”
“原下尘大,若看不见便以鼓角三短一长为进,一长两短为止。你亲自掌中军鼓,不许错一声。”
郑顼将军令复述一遍,确认无误才道:
“末将领命。”
“周庠继续主持撤运,入谷队伍继续南撤,不许停。”
“是。”
“韦庄、王先成留中军,收各路军报,为我襄赞。”
“王丕带我白牦兵下原督阵,谁敢争抢首级、擅离本阵,不论官职,一律先斩。”
众将领命,纷纷转身出帐。
王建忽然叫住王宗裕:
“宗裕,你才从渭水回来,鞍马不歇就去截尾,能战否?”
“能。”
“可不要逞强。”
王宗裕笑道:
“国公平东川时,众将争相报功,末将只是站在一棵枯树下稍等候,便个枯树太保的诨号。”
“可国公,俺也想进步,俺也想扬名立万的!”
“今日之战,注定是要青史留名的,俺想留下大名!”
王建也笑了:
“好!”
“就让我们父子一并扬名青史!不教宋文通这狗东西,专美于前!”
“他想以一言压在我的头上!他是做梦!”
“如果人生注定是一场戏,那今日就是我的主场!”
“这一次就给我杀个痛快,拿出十二分功来,杀他个血流成河!”
王宗裕肃容,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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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领命。”
……
五丈原上的四座营门几乎同时打开。
最先出营的是朱实的骁骑军。
数百轻骑没有打出大只把军号小在背后,沿东北坡鱼贯而下。
骑士们出了沟口便分成十余队,贴着原脚向北奔驰,先去驱赶杨师厚散在各处的哨骑。
秦军的踏白们起初还想抵抗,射过两轮箭后,发现坡上仍有大队骑兵卷着尘土就往小飙,大惊,只射边退。
王宗鐬紧随其后。
这位雅州刺史是王建族侄,年纪不到二十,少有智勇,军中都叫他虎子。
他嫌前面的朱实走慢,几次派人要求让路,都被朱实拒绝。
“原下还没有展开地方,哪有他的位置?先来后到,让那小子在后头等着!”
朱实骂完,仍按照原定步调,一队队放骑兵出坡。
那边,王宗鐬只能压住性子,等最后一队骁骑离开,才带雅州兵冲下去。
他出坡后没有直追,而是绕向西北,与山行章早先布下的千余骑会合,一同截向原北通道。
正东坡下,田师侃已经走在两千许州兵最前面。
他没有骑马,手里提着一柄长柄陌刀。
身后这些武士都是王建从忠武军带出来的元从,是真正的基本历练,却被王建一下子就放了出来。
他们穿着细鳞甲,排阵下原,几有倾巢之势!
那边,决胜军使杨子实则是把本军二十面鼓全推到坡口,前队下到平地,鼓声便起,壮怀激烈!
身后,怀节军使杨子钊则领五百弓弩手走在两翼,弓上弦,腰引刀。
……
东南坡的王宗裕走慢。
此时,牙门军已经在坡后等候,他却只带二十名踏白上到一处高坎,盯着原东北那边的杨师厚后军。
王宗翰在旁催道:
“秦军都快过原角了,我们还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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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等。”
“再等便让他们走远了。”
“不走远,如何把他们和浮桥的部队分开?”
王宗裕用马鞭指向斜水边:
“守桥秦军有一千多人,杨师厚后队也有两千。咱们现在下去,两部合在一起,背靠浮桥结阵,很难打。”
“先让敌之后队再向西行一点,然后咱们从中间插进去,给他来个内部开花!”
王宗翰听明白后,不再催促。
终于,当最后一面秦军小失在原角,王宗裕才翻身上马:
“下原。”
牙门军与拱辰军沿坡而下,貔虎都军使杨子迁带五百斧兵走在最后。
这些武士人人背一面小圆牌,手里提着短柄大斧,专为劈车、断槊和破坏临时壁垒。
此时整片原下,各州兵马也在陆续出营。
绵州刺史吉继、汉州刺史王宗佶带本部跟随田师侃;简州刺史王宗寿、邛州刺史王宗儒与剑州刺史杜有迁则从原东北两条缓坡下行,准备接应骑兵打开的道路。
二万多蜀军当然不可能一同出现在原下。
从王建所在的望楼看去,最开始只有三四条细长队伍沿坡而下,前军到了平地以后才逐渐铺开,也一面接一面从原脚露出。
而杨师厚的中军,恰好转入原北通道。
……
秦军左面的哨骑最先看见蜀军。
那骑士胯下战马已经跑吐白沫,奔到百步外便放声大喊:
“原上出兵!”
“大批蜀军下原了!”
杨师厚猛然回头。
五丈原东北坡已经被烟尘遮住,数百蜀骑正从沟口涌出,向前军侧面奔驰。
更南面的坡道上,一排排步卒也显出身影,正东坡下全是密集槊锋。
直到此刻,塬顶仍有数十面大风飘动,灶烟也没有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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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师厚终于明白,那些是敌军的虚招,于是赶紧大吼:
“前军停止西进,向南转阵!”
“中军以大车作栅,各队向本军靠拢!”
“后军不要再过塬角,就地转向东南,守住后方!”
令骑分头驰出。
可九千人的队伍已经拖出六七里,前后看不见,也听不清中军鼓声。
柴自用前军接到命令时,仍有后队不断向前拥挤;中军停下以后,大车在窄道上相互碰撞,直接堵住了半条路。
王宗鐬就在这时杀来。
他带八百雅州骑兵从一道干沟后绕出,先向正在转阵的秦军射出三轮箭。
秦兵的旁牌原本都背在身后,仓促间来不及取下,几十人当场中箭。
军校还在催人结槊阵,王宗鐬已经换弓为槊,带两百牙骑冲向缺口。
奔驰间,王宗鐬身边的牙骑还在不断射击敌阵内的军校与持。
等秦军阵中的号令一断,王宗鐬已经夹马执槊,带着突骑切过阵脚。
他没有直接冲突阵内,而是沿秦军尚未合拢的侧翼一路扫过,射完箭便向西转,给后面的山行章让出道路。
山行章早就饥渴难耐了!
在前方王宗鐬让出阵地后,他领本军直接冲下坡,直撞秦军前后两队的连接处。
千骑卷平冈,激起十丈尘!
昏昏的黄尘中,山行章越杀越勇,直奔到一处将。
秦军将领还没反应过来,马槊已刺穿他的喉咙。
山行章斩将后,顺势把尸体向旁边一甩,又拔刀砍倒掌士。
等这面军倒,左右秦军纷纷哀嚎一声,一哄而散。
山行章让牙骑缴获了后,哈哈一声,继续寻找另一面将
……
前阵陷入混乱,可柴自用到底是久经战阵,很快便亲率骑军反冲。
他放过已经远去的王宗鐬,专盯山行章的大
:
因为巨大的烟尘,两支骑军都没做好准备,就已经在原北通道撞成一团,无数马槊彼此穿过。
战马嘶鸣,武士奋击,陷入血战焦灼。
此时,长兵已经用不开,双方纷纷拔出横刀、铁鞭和骨朵,在马上互相劈砸。
混战中,柴自用终于寻到了山行章,举鞭就打歪了山行章兜鍪,而后者也挥刀劈开了柴自用的左肩披膊。
两人错马而过,柴自用被牙兵裹着向前,再想回头时,中间已经全是厮杀的人马。
而那边,山行章则直接伏在马上,脑子昏昏,在最后一刻下令撤到东面。
蜀军骑兵没有恋战,在与秦军前部的骑军撞了一次后,便想东移动。
……
正东坡下,田师侃率军杀出,直奔杨师厚的本阵。
两千许州兵一路下坡,来到秦军中军外仍保持着整列。
田师侃让全军停下,等后面的决胜、怀节两军依次展开,才提着陌刀走到第一排。
此时,前方杨师厚已经利用大车结成临时车阵。
车轮用石块卡住,车身之间以铁链、麻绳相连,旁牌手伏在车后,步槊从车轮和缝隙间向外探出。
数百弓手踩在车辕上,见蜀军靠近,立即放箭。
第一轮箭雨落下,许州兵的队伍只是一滞,便继续举着牌楯,缓步向前。
另外一边,杨子钊的怀节弓手也从两翼上前,隔着本军头顶抛射,压上秦军无法从容开弓。
田师侃这才下令:
“撞车!”
许州兵从队中抬出十几根刚伐下来的树干,每根由二十人扛着,顶着箭向车阵奔去。
第一声巨响传来,最前一辆大车直接被掀翻,后面的秦兵被压在车底,哀嚎了半天才断了气。
等第二次再撞,周边一段的车阵全部被坏,秦军所谓的阵地顷刻告破。
此时,决胜军使杨子实亲自举进缺口,大呼:
“决胜军,冲锋!”
他一手握一手持刀,先砍翻一名秦兵,又把插进翻倒的车轮。
身后的蜀兵循进,不断向缺口推进,勇不可当!
:
……
那边,奉杨师厚之命来堵缺口的杜承恩,已经带着三百牙骑赶到了。
他一来,便带着牙骑在阵内纵马飙杀,那些入阵的蜀军没想到会杀来一支骑军,猝不及防,被杀溃。
决胜军使杨子实大怒,提陌刀就将一秦骑斩成两段,可却被后面的杜承恩袭击,被铁鞭砸中左肩,半跪在地。
要不是决胜军的牙兵们死死护着杨子实杀出,他就要死在阵内了。
可当他被拖出车阵时,就看见对面那秦将正一刀砍断一名蜀兵脖颈,随即砍掉了那面插在车轮内的“决胜,并顺利收回了缺口。
见此,杨子实虎目含泪,大吼:
“杀,杀过去,夺下军”
“人在,人亡!”
于是,受了钝击的杨子实右手绰起钢鞭,带着数十牙兵冲了上去。
可这样的冲击在铁骑之下,又能改变什么呢?
但武人就是这样,他们吃酒便发疯,与战便昂扬,没有这一口血气,也称不人。
于是,厉害统统靠边,今天就是发疯与死亡。
果片刻后,杨子实之众尽殁于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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