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只取朱温
而在李茂贞接到西线急报全军转向时,王建仍立在五丈原望楼上耐心等待。
朱温过河之主力在整个过程中都打常顽强。
而此时,原下的蜀军却已经打了大半日,又从早食后便没有正经吃过东西。
他们先前只顾着围杀杨师厚,前后队伍全往中部战场猬集,此时秦军从背后打来,许多队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纷纷败下。
一名又一名军使奔上原来。
“王虔裕部已经接近王宗裕后阵!”
“徐怀玉的人从北面绕行,山使君请发骑军相救!”
“田都使右肩伤口崩裂,许州兵已经退到第二道干沟!”
“秦将朱友宁带骑军越过中阵,正向决胜军侧面冲杀!”
每来一人,姜郅便朝王建看一次。
五丈原上两千精骑已经披甲完毕,正在给战马喂着豆料。
战马嚼过豆子,精神恢复一些,骑士便替它们重新上嚼子,又把肚带收紧。
为了不让原下看见,所有军卷在杆上,铁甲外也罩了灰黄布袍。
两千人藏在原顶南侧的反坡后,人与马挤在几道浅沟里,只有马匹甩尾和跺脚的声音。
当姜郅第五次来到望楼下,终于不再问能不能出击,只把头上兜鍪摘下来,放在脚边。
王建低头看他:
“怎么个意思?兜鍪都想不戴了?仗不想打了?”
“末将没这个意思,就是闷。”
“心里闷,那摘兜鍪有什么用?”
姜郅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公帅,田都使的使者说,许州老兄弟已经死了一半。”
“我听见了。”
“那是跟着咱们从忠武军出来的人。”
“我也晓”
“再等,怕就没了。”
王建没有斥责他,只抬手指向斜水。
“你看那面”
斜水东岸,朱温的赤底黑龙在车舆上方飘扬。
大,用的是新染的赤绢,黑龙张牙舞爪,还缀着一圈金线。
东北风顺着河道吹来,将整面全扯开,即便隔着数里也看楚。
只是在岸边。
“人没过来。”
王建道:
“此战,我们能赢的机会就一个,全力冲击朱温,将他在原下阵斩!”
姜郅咬着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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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田都使他们先撑不住呢?”
“那就让他们先死。”
这句话说重,望楼上下的人都愣了一下。
王建握着栏杆,望着原下的本军顽强厮杀,却没有改口:
“我把他们放下去时,就晓死很多人。”
“他们自己也晓”
“但这就是武人的宿命!”
“打顺风仗,人人都行,可战争哪里有总顺的时候?到底还是要玩命的!”
“为了胜利,别说是原下的兄弟们了,便是你我也是要玩命的!”
“朱温内部之形势,我早就知之,此辈皆虎狼,只要朱温一死,当即崩溃!”
“所以,我们谁都不取,径去取朱温!”
姜郅把兜鍪重新戴上:
“末将明白了。”
“你没有明白。”
王建盯着远方河畔的那面黑龙
“你只是愿意听我令。”
“等真到了阵里,你要是不能明白我的用意,还在想着给哪部兄弟施以援手,那便会坏我的事。”
“所以,待会下原,不论左右有多少人求救,不论哪面本军下,你都不许转。全军只盯黑龙哪里走,你便往哪里杀。”
“能做到吗?”
姜郅闷声道:
“能。”
“大声些。”
“能!”
王建这才点头:
“那就回去等着。”
……
斜水东岸的黑龙于动了。
王建先看见五百厅子向前,在西岸挪开拒马、尸体和坏车。
随后是大批的牙骑簇拥在车舆左右,外围还有散骑向战场散开。
等车驾队伍终于压过西岸石滩,原下秦军的欢呼已连成一片。
姜郅听见动静,又抬头看王建。
王建仍没有下令,只说了一句:
“还不够远。”
此时朱温的车驾还距离浮桥很近,即使王建这时下原撞开军阵,他也能转身退回东岸。
到那时,有东岸尚未过水的万余秦军阻隔,王建就再没办法了!
所以王建只能继续等,他的就是只有一次!
他相信,朱温不可能一直待在河畔的。
原下的秦军虽然重新取势,阵势仍旧混乱。
朱温不以龙纛向西,那是没办法调度战场上的诸军的,也就没办法形成配合彻底歼灭蜀军。
果然,王建的判断是对的,大概又过了一段时间,黑龙次拔起,车舆也顺着原北通道往西行进。
依旧是厅子都武士列在前后,牙骑护住两翼,随驾文武夹在中间。
东岸仍有大队秦军过河,桥板上人头不绝,可朱温与这些部队之间的距离,已经一点一点拉开。
黑龙走越远,很快离桥已有一里。
王建时而抬头看原下道路,时而低头问负责记时的军吏过了多久,身边韦庄几次想说话,看见王建嘴唇绷白,又把话咽了回去。
到了酉时将半,太阳落到西面原顶,人的影子被拉长。
东北风仍在吹,斜水东岸扬起的尘土不断扑向蜀军阵中,原下视野越来越差。
直到黑龙开斜水近二里了,朱温车舆已经越过一条东西走向的干沟,王建才从望楼上下来。
韦庄跟在身后,再忍不住问道:
“国公当真要亲自去?”
“我等的不就是这个时候?”
“姜郅骁勇,王宗裕也能统骑。国公在原上掌全局,未必……”
“全局已经没有什么好掌控的了。”
王建一边走,一边把身上的灰布罩袍解下,露出里面那副精良明光大铠:
“原下各军都已入战,李茂贞那边又始终不至。”
“所以此战之胜负,就看这一冲!”
“再说,老子让几万人在下面拼命,自己躲在原上等结果,日后有何脸面见他们?”
韦庄还要再劝,王建已经停下脚步:
“先生,我若回不来,你与周庠立即收兵入褒斜道。”
“谁敢以救我为名不撤,便拿我国公印斩了他。”
“李茂贞若还活着,西路军交给他;若他也战死,便交王宗裕。”
“到了汉中以后,守住各处栈道,不让朱温追入蜀中。”
韦庄脸色一变:
“国公!”
“这当然不是遗命,只是战场上生死终究难料,一些话代在前头!”
王建伸手拍了拍韦庄肩膀:
“我从许州一路走到今日,不知多少回都以为自己要死,结果每回都活了。说不定我王建是真要做一番事业的,今日照旧无碍!”
他笑了一下,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反坡。
那里,两千骑已经等要发疯了。
最前面是姜郅的三百铁甲牙骑,人披两层甲,战马只在前胸和颈侧加了皮甲,既能挡箭,又不至于影响奔驰。
往后是一千二百威猛都骑士,左右各有一百五十名弓骑,负责冲锋前压制敌军两翼。
除了这些人,王建自己的两百牙骑也已列在姜郅身后。
他的坐骑是一匹枣骝马,跟了他六年。
牙兵已经替马披好胸甲,马鞍右侧挂弓,左侧插着一杆比寻常马槊略短的铁槊,正适合近阵使用。
王建踩镫上马,先把兜鍪顿项系紧,又俯身摸了摸马颈。
两千骑士全看着他。
他原本想讲几句,临到开口却觉什么可讲。
那些人从许地到关中,又跟他进蜀,又从蜀地翻过秦岭,谁不晓一仗为什么打,谁又不晓们下原要取谁的性命?
“把开。”
王建只下了这一令。
卷在上的青色军时抖开。
许国公应威猛都军牙骑都军风中一面面鼓起,指向西南。
王建看了一眼风向,笑着骂道:
“这风好啊!”
“沙尘滚滚,正遮挡我军踪迹!”
“此战必胜!”
姜郅举起丈八长矛,身后两千骑回应。
原上中军鼓响了三下。
第一声,前排骑士牵动缰绳,战马走出反坡。
第二声,各队沿着原东的三条沟道向下,暂时压低,仍不让远处秦军看见。
第三声落下时,王建已经一马当先,越过东南坡口。
……
从五丈原顶到原下平地,高差只有十余丈,坡却不算平缓。
八月几场暴雨在坡上冲出许多细沟,沟底又有碎石和干硬土块,战马无法一开始便放开速度。
骑士们只能紧收缰绳,身体后仰,让马沿着前骑踩出的道路一排排下行。
最前面两匹马仍踩空跌倒,马背骑士滚出数丈,后队立刻从旁绕开,没有一人停下。
而等大批骑士到了半坡,原下的秦军才发现他们。
一面示警红朱温中军南侧升起,紧接着便有鸣镝射向天空。
厅子都外围的长槊军开始向南转阵,朱友恭牙骑也从车舆北面绕过来,试图抢占南边那条通道。
可已经迟了。
王建率前队冲下最后一段陡坡,枣骝马四蹄一落平地,他便把缰绳放开。
山坡上还走心的战马一下拉长步子,由小跑转为疾驰,后面的骑士也一层接一层冲出坡口。
两千骑原本挤成三条长线,到了平地迅速向两翼铺开。
姜郅的三百甲骑居中,王建牙骑紧随其后,弓骑则从两侧越到前方,一面奔驰,一面抽箭开弓。
秦军最先赶来的是百余名踏白。
这些人奉朱友恭之命来探蜀骑规模,远远射过一轮箭便想回转。
王建取下鞍侧长弓,搭箭拉满,瞄准的却不是跑在最前面的骑士,而是队伍中那名背校。
箭矢越过两骑之间,正中那军校后颈。
军校一头栽下战马,背上的红着落地。
王建已经抽出第二支箭,射倒旁边一名想要捡秦兵。
“不要管散骑,直取中军!”
蜀骑从踏白队伍中间穿过,只在擦身时以马槊、横刀顺势击杀。
少数秦骑想追着回射,转眼便被后队涌来的马匹冲散,再也聚不到一起。
再往前,朱友恭已经领六百骑拦截了过来。
这支骑兵原本是护卫车舆的牙军,甲械,马力也比过河后连续厮杀的各军好。
朱友恭看见蜀骑来势,先让两百弓骑列在前方,自己带甲骑在后,想等王建冲过箭阵再从侧面撞击。
两百秦骑分成四排,第一排射罢便向两侧转开,第二排随即上前。
箭雨接连落入蜀骑。
前排十几匹战马中箭翻倒,骑士被后面的同袍从身上踏过,连惨叫都听不清。
王建右肩也挨了一箭,箭簇擦过披膊,斜斜卡在甲叶之间,并未入肉。
牙兵想替他拔,王建一鞭将那手抽开:
“看前面!”
“继续冲,不要停!”
他没有让骑军直撞敌骑团,而是令左右弓骑先向外分。
姜郅领甲骑继续直进,逼军弓骑匆忙避让,分开的蜀军弓骑却从两侧折回,边跑边射秦骑转向时露出的侧背。
不过三轮箭,两百秦军弓骑便乱了。
最前方,姜郅已赶在朱友恭的甲骑压上来以前,带三百骑撞穿中间空隙,又立即向北一转,避开正面冲来的秦军甲骑。
两支骑军擦着彼此冲过,最外面的数十骑马槊相交,各自有人落马,可蜀骑大队并没有被拦住。
朱友恭这才发现,王建根本不与自己纠缠。
他们所有人的眼里,只有那面正在向西移动的赤底黑龙
“追!”
朱友恭拨转战马,声嘶力竭地喊道:
“拦住王建!”
六百牙骑从后面追来。
王建却连头也没有回。
他带两千骑自从塬东南坡口下塬,绕过了敌骑后,就直奔朱温所在。
一路疾驰,前方又有一支秦军步队匆忙结阵,是原先护送中军弩车与箭车的辎重兵。
这些人来不及把大车横起来,只能几十人一团,把步槊指向蜀骑。
王建一眼便看出他们不是精兵。
“姜郅,开路!”
姜郅早把丈八长矛夹在腋下。
他嫌矛杆过长,冲锋时容易被身边同袍碰撞,索性催马越出第一排,一个人领在最前。
步阵里先射出一阵弩箭。
姜郅伏低身体,任两支弩箭打在肩背甲上,到了三十步内忽然把铁矛交到右手,矛尖贴着地面一挑,直接将最前面一名持牌秦兵挑脚离地。
尸体顺着矛杆滑到近前,他双臂一振,把人甩进后排,战马也撞上了牌墙。
身后甲骑紧随而至。
五百辎重兵拼成的阵线被撞出一个凹口,十几根步槊刺进马胸,也有更多槊杆被铁甲牙骑撞断。
姜郅的战马前胸中槊,悲鸣着跪倒,他在落地以前便松开马镫,借着冲力跳进人群,丈八长矛左右横扫,连人带牌砸翻一片。
两名秦兵从后面持刀扑来,姜郅转不过长矛,只弃矛拔出腰间铁鞭,一鞭打碎左面一人的脸,又以肩甲硬撞另一人胸口。
那人向后踉跄时,王建已经纵马冲到,铁槊从秦兵胸前穿入,带着人继续往前跑了几步,才把尸体甩下。
“马!”
一名牙兵立即把备用马牵到姜郅身边。
姜郅踩着尸体上马,连铁鞭都没收,俯身重新抄起地上的丈八长矛,继续跟在王建左后。
不过片刻,秦军步阵便被骑军从正中穿透。
王建仍不准回身厮杀,只让后队弓骑向两边射箭,逼住那些想从侧面缠上来的秦兵。
蜀军骑阵因此越来越长,原本两千人的宽厚锋矢,经过两次穿阵以后,只剩下前面七八百骑还能紧紧跟住王建,剩下的人被朱友恭和各处秦军拖在身后,沿途形成了好几处混战。
牙兵都知担心道:
“国公,后队脱节了!”
“脱便脱了。”
王建抬起铁槊,指向前方:
“黑龙咱们还有多远?”
牙兵在马背上眯眼估量:
“不到五百步!”
“够了。”
“儿郎们,随我取朱温……”
“项上人头!”
……
朱温的中军已经发现了危险。
黑龙止西进,车舆前后鼓声大作。
原本护卫随军幕僚的厅子都武士不断向南面聚集,三层旁牌在车舆外围立起来,牌后全是长槊和弓弩。
又有两支正在前线厮杀的秦军听见中军急鼓,抽调分军,转身回来勤王。
可朱温为了催动各军,已经离斜水太远。
最靠近车舆的几支整军都被派了出去,此刻能够立即列阵的,除了五百厅子都和朱友恭留下的两百牙兵,便只有一群掌传令、押运军器的中军武士。
连刚随王虔裕后队过河、赶到车舆旁的敬翔也被裹在人群中,既不能回桥,也无处可避。
王建在疾驰中看清这一切,只觉膛里那颗心越跳越快。
他已经年近五旬,也不是第一次亲自冲阵,更不是没见过皇帝大纛。
过去无论对面站的是黄巢军、忠武军还是东川牙兵,杀了便只是一场胜负。
可这一回,那面黑龙站着的是朱温,是那个在乱世中一步步走到最高,将天下带入更混乱的浊世的枭雄!
王建了解朱温,甚至认为如果自己是他,在丢了中原后还能再次翻身,是绝对做不到的。
甚至,他还承认,若只论临阵用兵,这天下也很少有人能胜过朱温。
可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让他活着回到长安。
只要朱温一死,方才那些还在拼死向前的秦军将领顷刻就会崩溃!
他们所谓的皇图霸业,也会跟着这面起倒下。
“再快!”
王建用槊杆重拍马臀。
枣骝马已经跑孔粗气,仍奋力向前。
七八百骑跟在他身后,战马的喘息、甲叶的撞击和蹄声混成一片,惊心动魄。
所有人的内心都似一团烈火!
前方第一轮箭矢射来了。
那些厅子都弓手躲在旁牌后面,等蜀骑进入百步才,箭矢借着东北风扑向骑阵。
王建身边两名牙兵同时中箭,一人栽下马去,另一人胸前插着三支箭,却仍伏在鞍上没有倒。
王建举起团牌挡住面门,一支箭正钉在牌上,巨大的冲力震左臂向后。
姜郅在旁看见,伸出团牌想为他遮护。
“看你前方!”
王建把他喝了回去,随即将插满箭的团牌挂回鞍侧,双手重新握住铁槊。
第二轮箭落下以前,双方距离已经缩到六十步。
姜郅已经往前催出半个马身,丈八长矛压低,矛锋直指秦军牌阵。
王建却没有让他一个人挡在前面,也向前驰奔,与姜郅并骑而行。
“公帅且居后,末将为公帅陷阵!”
“走,挑了朱温,老子亲自向陛下替你讨赏!”
“一言为定!”
两人在箭雨下喊完这几句话,谁也没有慢上半步。
可话音刚落,第三轮箭便到了。
姜郅面前战马颈侧中箭,速度略慢,王建反而跃到了前面。
几个牙兵想赶上来护住他,却被前后拥挤的骑阵拦在后方。
此刻,赤底黑龙在两百余步外。
王建甚至已经能够看见车舆上的朱温,看见那人一身紫袍外罩金甲,正扶着车栏,朝南面望来。
两人的目光当然不可能隔着人马相接,可王建仍觉温是在看自己。
他把全部激动压下,迎着厅子都密密麻麻的槊锋,纵马冲在了整支骑军最前面。
“朱温!”
王建在马背上高举铁槊,声嘶力竭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身后七八百骑也跟着大吼。
“朱温!”
“朱温!”
一声接着一声,直压中军鼓角。
姜郅重新换马,再次追到王建身侧,看着已经近在眼前的牌阵,咧嘴笑道:
“国公,末将来也!”
王建没有回答,只把铁槊压低,叱咤横冲!
此刻,他与朱温之间只剩下最后一道军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