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挖坟(改)
安库亚放下铲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
这里是潜渊层,人类探索深渊的止步之地,每一丝玛纳都极其珍贵,所以他没用奥术,而是选择京爷の古老手艺——
挖地道。
挖过土坑的都知道,这看似简单,实际却是件极其累人的工作,他从太阳在头顶时开始忙活,挖挖停停,当树叶的阴影斜照到那张俊美异常的脸上时,无名碑前才出现了一个半米深的坑。
在坑里,一个约莫三十公分高二十公分宽的坛子露了出来。
在坛子边缘,还堆积着一圈黑灰,一根黑羽毛项链,一枚精美绝伦的钻石戒指。
安库亚将铲子随手置在一旁的墓碑上,没人知道他是从何途径来到深渊四层,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能找到这里,气喘吁吁的奥术师蹲在坑前,先捡起了那枚戒指。
他观察着那枚戒指,他能感受到戒指中的色欲之力....他眉头不悦地皱起,奎恩并没有向他提及过这枚戒指的事。
安库亚脱下学院风衣,折成布兜的形状,将戒指丢了进去。
那根羽毛项链也丢了进去。
他捏起一把黑灰在指尖碾了碾。奥术师是极其矛盾的存在,他们大多缺乏生活常识,却又像一本百科全书一样对自然造物的种种形态了如指掌,安库亚认出了这是草木灰,是某种树枝或根茎烧成的灰。
于是他挥舞魔杖,将草木灰一并拢到了风衣里兜着,最后才将目光投向那口坛子。
泰缪兰的丧葬文化受到死诞教影响,大多时候都以完整尸体加棺材下葬。然而这也有例外,神教为了防止冤魂或灵异事件,遇上饱含大怨念而死之人、死刑犯或尸体不全者,则会一把火把尸体烧了变作骨灰下葬防止尸变,骨灰盒也不算少见,安库亚认出了这是什么。
但....他从未见过用钢琴烤漆工艺做的骨灰盒。把盖在表面上的土灰拂掉后,露出的黑色漆面如水光般光滑油润,看起来高雅极了,用处理艺术品的方法做骨灰盒....倒和那家伙蛮搭的,明明其貌不扬,钢琴水平却雅得令人无可指摘。
盒子打开后,他看到了盒中的灰,与盒盖背面拿油彩喷出来的“Q”字。
安库亚明明连草木灰都能分辨出来,见到坛子中的灰后却迟疑了。
这不像骨灰。
骨灰应该是灰白色的,看起来像脏了的象牙,是细腻的粉末,干燥,粗糙,掺杂着未完全粉碎的骨骼碎片,是松散到如死去之人留在亲朋心目中印象那般轻飘飘的东西,轻得托不起生命。
可这坛灰却不同。
只是毫无生气的灰,不会让人联想到任何生命,它冷而细腻,是死亡的颜色。它看起来太重了,重得像被火烧过的世界,像一个纪元随着火焰熄灭,只留下了这些缄默的灰,等待着火种到来。
安库亚伸手进去,提了一些起来,黑眸倒映着灰烬,沉得像水。
声音从空无一人的小径后响起,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回荡在墓碑之中——
“安库亚专员。下午好。”
安库亚小心翼翼地把灰放回坛子中,他没有回头,而是先把钢琴烤漆工艺的骨灰坛盖子压紧,将坛子放入风衣中包好提起来挎在肩上,才不急不缓地回头。
在墓园中央,一座蓝色的电话亭静静坐落在那儿,这电话亭是突然出现的,像从时空中钻了出来,而那有些失真的电子男声便是从垂着的话筒中传出,它在邀请安库亚通话。
“Q先生。”
安库亚没用疑问句,他仿佛能笃定话筒中的声音是谁,他用一如既往冷酷的声音说:“你应该感谢奎恩。若不是他和黑帮间那点事见不得光,校务处也不至于查你几个月都抓不到马脚....准备好逃亡了么?”
“呵....”电话那头毫不在意的轻笑。
“我知道校务处若全力调查起来,星光的事瞒不了多久。但反正我要做的东西已经做完了,你们爱查就查吧....反倒是我很好奇,在奎恩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开始,你就像一个保姆一样在照应着他。”
“我也有些渠道,调查了你的身份....当代邓布利多校长唯一的弟子,有趣,再往前还能查到一张你从北大陆坐船来的船票.....北大陆,呵,难道是那个村子?”
安库亚的眸光骤然变得一片冷漠。
北大陆有数不清的村子,在大山里,在雪原上,在刮着凛冽寒风的不冻港旁....
但“那个村子”,却只有一个。
“看来格林德沃也不干净啊。”Q先生似乎在轻笑,电子合成音隔绝了他的情绪,没人知道他是用怎样的语气来评判这番话。
“我倒没听过....”安库亚面沉如水的说:“爱士威尔竟有第三个序列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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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好像并不怕我。”Q先生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我会向教廷通报,深渊里诞生了傲慢之兽。”安库亚歪了歪头:“最迟二十四小时,围剿就会开始。”
“证据呢?在告解室坦白你的身份,用遭受火刑换审判庭发动深渊远征?”
“不必那么麻烦。”安库亚翘起嘴角:“校务处做事,没有证据就创造证据....我很擅长写文书。”
Q先生沉默了一阵,他好奇的问:“你好像觉得我无法留下你?”
安库亚左手提着骨灰盒,右手掏出魔杖。
“我略微精通防御奥术,更精通逃跑,这算是我为数不多的长处。反正这里是深渊,也不用担心闹出什么动静....要来试试吗?”
“安库亚专员,我来只是想提醒你一句。”
蓝色电话亭中的话筒静静垂在午后墓园的阳光下,发出不知来自何处的声音——
“现实中只能存在两个穿越者的灵魂。”
“这也是奎恩必须死的原因....而在当下,一个新的,诞生于泰缪兰却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灵魂正在被创造。”
“你若将他受火复活,那么等到那个灵魂诞生时,世界就要出问题了。”
“至高天众神不会对这种事坐视不管。三人中必须死一个世界才能延续,你觉得神明们会牺牲谁?”
“是太阳选召的勇者,是勇者的至亲之人....还是,一个来路不明的魔族内鬼?”
Q先生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把他救回来,终究只会连累到你....何苦来哉,一起静静地等待新纪元到来不好么?到了那时,哪怕是魔族,这个世界也会宽容地分出一片土地,和平,发展,延续.....你会得到你们梦寐以求数万年的东西。”
安库亚想了想。
他看了眼骨灰盒,淡漠的眸中划过一丝“原来如此”的神情,他再次看向那个电话亭,电话拨号器中的那串数字是“404”。
“原来勇者是你。”
哪怕奎恩有很多事情瞒着他,安库亚也几乎想明白了一切:“你和奎恩在DIQIU就认识?”
“我死在他手上那年十五岁。”Q先生大大方方的承认。
“挺好,那说明他不会为了勇者背叛我。”
说完这句话,安库亚背起他带来的那个大木箱,扛上装有奎恩骨灰盒的衣服兜子,往来时的方向离开。
他与蓝色电话亭擦肩而过。
Q先生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勇者在问:“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你明明可以活到新纪元,又何必拉着他再死一次。”
安库亚步伐不停。
“第一,魔族的愿望的确是和平发展延续....但这个愿望里并不包含人类存在。你能忍受和奎恩共存在同一屋檐下吗?”
“的确不能。”Q先生回答他。
“第二,你口中的新纪元并不会到来。”
“不相信勇者吗?”
“只有人类才会相信勇者的话,相信那六个骗了他们一千四百多年的骗子。所以你说新纪元会到来,我就笃定这个世界要完蛋了....”
“至于第三。”
安库亚走得已经听不到那电话亭在说什么了。他在说给自己听。
“哪怕只是暂时的,他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安库亚沿着墓园拐弯,他在交叉路口见到了一名拿铲子的中年男人。
国字脸,微胖,长得很老实,老实到连安库亚那么不老实的人都下意识觉得“这家伙靠得住”。除此之外还有一股社畜的味,等在那时不忘拿手机点点点,黑眼圈重得吓人。
安库亚微微一愣,随后嫌恶地摇头道:“我看历代勇者画像,原以为雨宫彻野已经长得够没卖相了,没想到还有重量级.....既然当勇者,能稍微减减肥么?”
他边说边举起魔杖,俨然一幅准备开打的模样。
哪怕面对勇者,酷哥的神情也不见丝毫慌乱,只有对麻烦的嫌弃感,厌世脸变得格外的臭,放地球上这副表情的帅哥哪怕再帅都不会被路人妹妹要联系方式。
“哎哎哎——”
那中年人连忙后退一步。
“我不是Q,您别急着动手,我只是来帮忙送点东西。”他嘀嘀咕咕的说:“等等还要去厂里开会,真别打,衣服坏了我没时间换....”
安库亚举着魔杖对着他,冷声问道:“送什么?”
“这个。”
中年人把铲子往外一插,笑眯眯的说。
这把铲子没有任何奇异之处,和安库亚刚刚用的那把是同款,倒不如说就是墓园入口同一家丧葬用品店的东西,区别在于中年人是花钱买的,而安库亚不懂中文,直接用魔杖哄睡了老板不给钱白嫖。
“Q先生说您要是提着那袋衣服从里头出来,就把铲子给您。您这是要去无归层吧?”
安库亚眼眸微眯,没有接话。
“这条岔路往那边走,您找一下,有个73号墓,您挖一下,还能挖到个骨灰盒....”
说着说着,中年人把自己逗笑了,这里是墓园,哪个墓挖不到骨灰盒?多稀罕呢。
“那骨灰盒里的骨灰已经没了,不过盒子还在。您可以把那个盒子和您带走的骨灰一起丢到无归层。”
中年人顿了顿,把铲子拿起来扛在肩上,憨笑道:“您要不嫌弃,我帮您挖也成。天天坐办公室,就当锻炼锻炼...”
安库亚回过头,已经见不到电话亭的影子了。
“滚开。”他冷冷的说:“既然不打就别挡道。我现在没工夫收拾你们。”
“额咳咳....”
中年人清了清嗓子,无奈的说:“Q先生还说,要是您拒绝,就给您唱歌听。”
“?”
安库亚还没来得及气极反笑,便听到了一首走调的,毫无音乐感的,却在深渊中家喻户晓的歌。
“长亭外....”
“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
.........
.........
也不知过了多久。
脑袋中好似“嗡”的一声。
奎恩感觉天地都在摇晃,穿过胸口的黑暗剑,尤瑟那张有些哀伤的脸,疑问,国贸电梯玻璃幕墙外的辽阔天空....一切都在变得模糊,在跳跃闪烁,不单单是视觉,思维同样如此。
头好像要裂开了。
这种感觉不是疼,而像是一种寒冷,像灵魂从身体里飘了起来,心跳声在离他远去。仿佛一颗藏在脑干中的种子在忽然间生根发芽,犹如火被点燃,野蛮地将他撕裂,托举着他的灵魂要去往高处....
无穷高处。
终至寂寥。
奎恩再次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自己坐在一把椅子上。
一把黑色的尼龙网布椅,可称之为电脑椅。这在现代办公室中随处可见。
然而眼前的事物却与“现代”没什么关系,这是个空旷的大厅,或者说....大殿。
这是一座应该“属于”泰缪兰的大殿,在地球上这种建筑风格只会出现在神话中。大殿内部高耸而幽暗,巨大的石柱撑起穹顶,穹顶中央是连通外界的圆形缺口,淡淡的、辉煌的金光从缺口洒入大殿,那是唯一的光源,在那之上奎恩能隐约望见灰蒙蒙的天空。
他看见了交错的盘旋石梯,结构复杂又立体,大殿层层向上,越往上越窄,诡异的灰雾将大部分上层区域笼罩,可见的区域包含最下层只剩三层,每一层都有可供行走与连接楼梯的环形平台。
奎恩在最底层估算起被灰雾笼罩的区域,六层,七层.....这座大殿或许有十层高?
他又看向了眼前,一层的面积足有一座足球场那么大,在金色光线下的空旷平台像是一座置于大殿之底的祭坛,繁复的地面纹路,阶梯,以及.....
站在他不远处,站在大殿中央的少女。
少女披着斗篷,似乎注意到他的苏醒,露在斗篷外的冷茶棕色卷发微微晃了晃,她拉拢衣摆,俯下身子,双膝跪地。熟悉的声音从口边轻轻传出:
“欢迎来到传火祭祀场,勇者大人。我是祭司,是专门维护火种,以及侍奉您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