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延根最后的骑士(上)
从地下室出来后,奎恩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工房的星光随着教授死去,已经彻底消失。那湛蓝光芒就像从黑洞中溢出的诅咒,现在连接寰宇的‘黑洞’消失,便只剩下熊熊大火与一片狼藉。
穿着人字拖、沙滩裤、白背心的邋遢胖老头站在火光中,他的前方是那堆延根王国的王室遗物,现在大抵都烧成黑炭了,火光映亮他手里的酒瓶。
延根最后的王子躺在他脚边。教授一死,这座偌大的工房已然失控,奥术矩阵殉爆燃起的火焰足有数千度,若非这看似平平无奇的邋遢老头挡着,高温能将王子烤成人干。
“老板。”
奎恩见到他恭敬的打了个招呼,这老头算他在超凡命途上的半个老师,虽然对方从未承认过这种师徒身份。
来者正是塞尔维,这个点他本该在不营业的酒馆里呼呼大睡,喝得烂醉。
但此时他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到奎恩都要认不出他来了,就如骑士剑归入剑鞘那般无声无息的看着,站在烈火前,用少年一样干净的眼神。
“醒了?”老板不咸不淡的问,就像对一个在酒馆里醉宿的顾客那样随意。
“醒了。多亏赫墨院长救我。”
“有没有想起什么?”
“.....有。”奎恩顿了顿,“但不多。佩佩的父亲....可能是我的朋友。但我记忆里并没有这样一个人。”
老板微微点头,“时间还有很多。你可以多想想。”
奎恩看了眼地上的小王子,还有呼吸,大抵只是因为自己那一掌刀晕过去了。
除他之外,工房里的其他人估计就没那么好运了。无论是延根的老奥术师,还是黄金之风资助的奥术师们,都已经葬身火海。他们就算没死,被教授的星光污染,恐怕也算不得活人了。
“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拿格林德沃一份薪水,那偶尔也要当当保安。那东西危险,稍不注意就会失控成大规模的灾祸,连当年的巫师们都不敢研究克星.....要是放到地表去,爱士威尔可要死很多人了。”
他喝了一口酒,不同于平时的牛饮模样,只是抿一口,奎恩见那酒水穿过他的身体,洒在地上,不一会便被烈火烤干,独特的酒香味弥漫进硝烟,如在泼洒随意的祭品。
“不过看样子.....赫墨老爷子搞定了。”他瞄了那地室的窟窿一眼,便收回目光,教授可能引发的危机对塞尔维而言似乎只是一件小事。
奎恩想到典狱长唤来的‘半人马星座’。
教授并未与克西乌波祖建立空间上的连接,不然以他的受污染程度,唤出来的力量恐怕大到奎恩无法想象。
“那种....‘东西’,很常见吗?”奎恩问。
“不。至少这个世界很少,那黑老头偷用学院的研究,加上自己资质,也钻研了几十年才变成星灵。”
“星灵?”这个词奎恩还是头一次听。
“就是遭受污染后,还能保持理智的人。在一定程度上,星灵能驾驭克星的力量,解读出一些所谓神谕,并且践行的疯子....这种人在历史上都没几个,属于例外事件。”老板又喝了一口酒,“有太阳顶着,天塌不下来。”
“老板。”奎恩想了想,说出自己的猜测:“超凡力量的失控.....是不是能在某种程度上,抵抗星空污染?”
塞尔维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他给出了回答,又说:“但你可以这样看待。”
“超凡力量的失控是对人另一种维度的异化,好比火能轻松烧穿木材,但烧融钢铁却需要更长的时间。超凡者对星空污染的抵抗力因此更高,序列越高越是如此,毕竟和高序列要面对的精神问题相比,这点污染只能算是小事。”
“但这不意味着克星异化不了高序列。据我所知,神允历出现过的最强星灵就是一名序列一的秘使。”
“序列....一?!”奎恩倒吸一口凉气,光一个典狱长都猛成那样了,序列一战职变成看星星魔怔逼,不都把泰缪兰四片大陆都弄得脑袋朝天?
“很奇怪吗?星光连这个世界都能腐化.....你看到的星之花,就是这种污染的结果。”他看着一旁栽培花朵的土壤,教授尝试多年都无法栽培出的植物,却在星光的短短照耀下,土壤拱了起来,仿佛有花苞即将破土而出。
如精神被扭曲一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花朵诞生在了土壤中,这是星空对世界的扭曲。
“那家伙没弄出什么大动静。老子带着队友一剑给丫劈两瓣了。”
塞尔维抿了抿鼻子,那表情像是老炮在怀念当年从街头砍到街尾,他又倒了一口酒,冷笑道:“克星就是个寄吧,来爱士威尔,指定没祂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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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恩直呼叼叼叼,老板年轻小故事听起来最像真的一集。
“你小子怎么会知道这事。”老板显然不相信,“你要失控了?”
于是奎恩把先前的事说了一遍。
塞尔维看着那片火,一言不发,只是又倒了一口酒,酒液淋在地上,淅淅沥沥的,像云朵用雨和大地告别。
“.....老板,您认识那名骑士?”
博伊的延根骑士身份不为人知,但在爱士威尔冒险家公会,他却是被不少年轻人视为偶像的老资历。塞尔维虽然主职是酒吧的烂醉酒鬼,但对冒险家公会却颇为熟悉,和博伊认识倒也不奇怪。
奎恩记得,老板的母亲说过,二人年轻时曾住在延根。
“那是我的骑士。”老板肩膀垮了下来,虽然他平日里肩膀一直垮垮的,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这玩世不恭的老头大抵生了几分唏嘘,“.....很多人受了我的连累,他是唯一活着逃到爱士威尔的。看在他的面子上,这些年对这个所谓的复国组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还是落得这般下场。”
奎恩气笑。
院长,保安也干了。
“您....就是他口中的团长?”
奎恩通过阅读,对延根的历史很熟悉,结合猜想,一个关于塞尔维身份的可怕猜测出现在脑海里。
不会吧....?
那个人应该死了才对....
奎恩想起教授临死前说过的话。
“....本来以为杀死我的会是那位延根的屠巫骑士。”
延根的覆灭,源于一场叛乱。
几乎杀光了当代巫师,被誉为“屠巫骑士”的传奇冒险家,延根末代英雄,七百年来唯一率军战胜帝国铁骑的延根骑士团团长,在五十多年前的一个深夜里,突然刺杀延根王储,随后携母外逃。
得知爱子死讯的老国王大怒,当即发布了对屠巫骑士的追杀令。彼时的延根还是能和南大陆列强,乃至腓烈帝国掰手腕的西大陆第一王国,响应者诸多,加上对其恨之入骨的巫师们帮助,在三年后,屠巫骑士在逃亡路途中遭遇伏击,头颅被砍。
之后事情就有些扑朔迷离起来,为了换赏钱,屠巫骑士的人头被送到了老国王面前,老国王见之大喜,却不曾想死去的屠巫骑士突然现身,以亡灵姿态砍掉了老国王的头。
老国王死后,没有王储的国家进入了诸王子争王位的环节,没过多久便爆发了全面内战。两位最强大的王子为了王位,甚至不惜割地签约引来外国军队。南大陆列强和帝国全面介入后,延根成为南北斗争的暗面战场,一场席卷整个西大陆的战争至此爆发,才导致了后来数百万西大陆难民涌入南方。
这个历史事件的开端在奎恩看来未免有些太过无厘头,像在看《三国演义》,关羽爷头被割了送到孙权面前,结果鬼关羽现身当场带走吕蒙,间接导致了东吴灭亡。
这种事在这个世界完全有可能,只不过神教不会放任这种怪力乱神的事被民众知道,于是放在明面上的历史自然又让帝国背了锅,邪恶的北方阵营暗杀延根国王云云....
奎恩所知的历史是学院版本,记载了屠巫骑士亡灵杀死老国王的部分。其中可以确认的是,屠巫骑士逃亡三年后便遭到毒手,的确死了。但延根国王究竟是不是死后的骑士所杀,还是其他原因....在格林德沃的历史研究者看来,更偏向于后者。
“那老小子,临死前有没有说什么?”老板问。
奎恩便如实交代。
包括后来小王子请求他帮忙安葬的部分。
老板听完后,肩膀好像垮得更低了些。
他将那瓶酒都洒在了地上,仿佛在告慰着什么。
“老板,您是延根人?”奎恩小心翼翼的问,“不然怎么会在延根工作?”
大腿。
这tm是超级大腿。
“我的家乡是帕米尔。”老板说,“不是延根,一个西大陆的小国。全国加在一起,产值不如爱士威尔十分之一,百分之七十人口都是贫农的国家。”
奎恩双手合十,“....为您的国家默哀。”
帕米尔公国,一个曾经存在于西大陆的国家,同样毁于战争。
“没什么好默哀的。”老板摸了摸口袋,“来根烟。”他说。
奎恩赶忙递了一根,他接过见是女人烟还颇为嫌弃,用火点燃后咬在嘴里,烟雾和酒不一样,并不往外漏,吸一口进去,慢悠悠吐出来。
“你和宁宁那丫头滚过床单了?”
奎恩直接否认三连。
是她自己要坐上来,我烦不过顶几下罢了,您千万别和王爵大人造谣。
“我老妈和你一样,年轻时也是个在感情上不省心的....”他吧嗒吧嗒嘴,吐出一口烟,烟飘过着火的地,越浮越高,“我有记忆的时候,就在延根生活了。我妈找了个不靠谱的男人,养着我娘俩,顺带手教教我练剑,他是冒险家来着....”
“那算是我的师傅吧。”
“水平怎么样?”奎恩脑海中冒出了岳不群的形象。
“一般,三流高手,没你强。”
他小口小口抽着烟,蹲在地上和老农一样,任何人来都不会觉得这是曾搅动世界风云的人。
直到烟只剩一小半,他像是理清了回忆,才接着说下去:
“其实延根也算不上强大。”
“只是一众矮个子里比较高的那一个,和帕米尔半斤八两,人活着皮扒给领主,肉留给沙土,唯有骨头是自己的,磕碜得慌....”
“小时候练剑,我那个继父喝多了就爱揍我,我便出去看一看,见到邻居家小孩连肉都没得吃,这点打好像也不算苦了.....呵。”他摇头笑笑,“到了十几岁的时候,因为资质比较好,又挨过了超凡魔药的坎,我被卖给了巫师,当做他们的药材。”
奎恩一听,这都是什么鬼经历。
不过据他所知,西大陆那地方和地球欧洲的中世纪差不多,加之神秘的存在令社会总体更加野蛮,他这样没背景没依靠的小孩若得了什么机缘,那被夺至尊骨倒是正常的事。
“那之后和巫师结了仇,也算是飘到江湖里了,年纪轻轻,下海。”老板讲话的口吻带着一股抽象,“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哪里都去过,啥工作都干,见到巫师就顺手宰一个....”
巫师和奥术师一样,同样是研究玛纳的学者。不过巫师要更加野蛮,信奉古老的奥术理论,在奎恩眼中形象更像萨满。他们不受奥术部管控,行事无所忌惮,加之大多存在于北大陆,多违反人伦多反社会的事为了研究都能干,基本上各个都在冒险家公会的通缉榜中挂名,杀来倒算是为民除害,前提是有那个能力。
在1454年的今天,“巫师”这个词几乎淡出了世人的视野,其中固然有战争坏心办好事的缘故,但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西大陆之外的巫师都被一个冒险家杀干净了,哪怕过了五十年都没缓过来。
那个人因此得了个“屠巫”的诨号。
“冒险家,奥术师的保安,财阀的打手,在帝国打擂台.....不过到了最后,还是回了延根,毕竟我妈还在那。”
烟快要燃烧到尽头。
“我当时只想简单找份差事,当个合法超凡者混混日子,为什么下定决心给延根做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