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世界之王(末)
少年往开满鲜花的小坟上丢了一串红彤彤的炮仗。
也不知他何时擦的火柴,丢出去时,引信上已经燃起了火,灰烟猝不及防地喷洒,一旁的贵族们还在低声诉说对逝去君主的忠诚,侍奉旧王的老臣们神情悲伤又坚毅,士兵持王旗列阵如林,在这样一片赴国难前的祭奠集会中,炮仗声热热闹闹地响了起来。
烟雾弥漫,一片赤红色的火焰发出噼啪的响声,将天空与每个人的耳朵填满。
喜庆的碎屑纷飞,守备的超凡者们以为遇到敌袭,权贵们更是不知所措,人群在轰轰烈烈的鞭炮脆响中兵荒马乱,奔逃四散,谁也顾不得体面,连献给王后的花都被踩到皮鞋根下,和泥巴黏糊在一起。
直到爆竹声歪歪扭扭地停了,人们才发现站在墓碑前的男人没有移动脚步,混乱便像那散去的声响般消失了,众人愤怒地目光寻找起始作俑者,少年双手从兜里掏出来,向前几步,单膝跪在爆竹碎屑中。
姐姐给了他脑壳一巴掌,低声抱怨道:“这算什么烟花.....话说你到底上哪弄来的鞭炮......”
弟弟收起笑嘻嘻的表情,荷鲁斯在一旁默默看着这对姐弟,他站在墓碑与二人的夹角间,就像扫墓时那个从不说话只会烧纸钱翻火堆的人。
“先母薇薇安娜氏在天有灵,小弟尤瑟来给您烧纸了,求您保佑我姐继承您老公大业,身体健康事业顺遂吃嘛嘛香东西南北财财从四方来....”
叽里呱啦念了一堆,他诚心地双手合什,拜了三拜。
“不应该磕头吗....”后面的茜莉雅小声问。
“那是你妈,又不是我妈,我对她孝个啥劲....”
“小心老爸听到后揍你....”
“老爸已经听到了。”
他扭头对上一旁荷鲁斯的目光,笑着解释道:“我俩在说等拿了不列颠国库,就用金锭给王后大人修座金身,下面刻‘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荷鲁斯没有责备他突然整这一出,捏了片飘到身上的红碎纸,问:“这是什么?”
“鞭炮。”茜莉雅率先回答道。
“不错。”荷鲁斯微微点头,“格林德沃没白去,懂的真多。”
茜莉雅笑得讪讪的,只有这种不好意思的时候,曾经那位不自信的少女气质才会短暂地与如今重叠。
格林德沃当然没有教,学院的爆竹是用来炸龙巢的,梅林爷爷管那个叫小男孩。
泰缪兰有烟花却没有鞭炮,勇者们未留下这一习俗,仿佛他们死后不需要人祭扫。
“这是人生的乐器。”尤瑟用脚尖摆弄着地上的红屑,轻声道:“出生的时候点一串,结婚的时候点一串,死的时候也点一串。什么时候没人点了,那就是真死了。”
“.....怪有诗意的?”茜莉雅惊讶于弟弟文采突飞猛进,他以前写作文只会让妈妈反复负重跑进医院,事后来盘儿子踩板凳做的番茄炒蛋。
“这是贾平凹写的,讲的是唢呐。”尤瑟小声说道:“但唢呐我不会吹,拿鞭炮平替一下,别嘟嘟嘟给大伙愉悦送走了....”
荷鲁斯点点头,对着墓碑自言自语:“你要是能听见,会吓得捂耳朵吧。”
“我姐老妈很胆小?”尤瑟问。
荷鲁斯深深看了他一眼。
尤瑟依旧是那副礼貌的神情。
没有回答,而是对茜莉雅说:“我要的炸鱼薯条呢?”
“这就去。”
姐姐拉着弟弟一路小跑,找了块僻静地,姐弟俩也没有锅啥的,只能试着和旁边人说了下,很快便有一口洗到锃亮的锅被送了过来,有人生火有人倒油....
没一会,见土豆与鲜嫩的鱼肉都在砧板上摆着了,茜莉雅感慨一声真夸张啊。
在地球时也是一等一的富人家,能享受现代工业与物流搭建的便捷生活,但也做不到在扫墓时说句“想吃炸鱼薯条”,眨眨眼就有人把全套的厨房工具送来,喊美团跑腿都得搜半天呢。
鱼是刚抓的,土豆在不列颠每户人家都有,这些锅和油也是附近征用来的吧,超凡者动作很快....小老弟搭手生火,在酒馆时他虽然不进厨房,但其他杂物活一概不落,动作麻溜的很。
“这算不算强征物资?”茜莉雅有些紧张,想起了几十年老蒋军队的亲民传统。
“强征什么?不列颠老百姓这点钱还是有的,要是知道是给公主大人用,那巴不得把屋顶都拆下来....”尤瑟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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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禀殿下,给钱了。”生火的下人说道,他口鼻喷火,忍术好不威武。
看着切成条的土豆,茜莉雅似乎想到了什么,情绪变得有些低落。
“我听他们说,因为国王强征青壮去拔剑,没人看顾田地,加上打仗.....今年国内的粮食收成很差....”
她边说边把最小的那块土豆都捡了进来,不想浪费。
把土豆条放进面粉里,筛两遍,为每条都裹上薄薄一层,再去蘸炸鱼用的脆浆....
这一过程在茜莉雅的过往人生中做了不知多少遍,早已烂熟于心,但她此时的动作却有些生疏,就好像知道菜谱却第一次下厨的新手。
“是差,但粮食问题和青壮关系不大,农户都有黑奴帮忙,最多是收成少点....”尤瑟冷笑一声,“主要是有人想发战争财,打仗时粮食可比黄金好使。”
“谁?”茜莉雅呆呆的问。
“谁有地就是谁呗。”尤瑟看了远处的人们一眼,“这里的,王城里的....还有国外的,呵,但脑子都不太好,粮食又没绝收,量摆在那里,抄不起来的。”
“那个罗恩的卡文迪许家见不列颠的粮商在大肆屯粮,最近开始走私倾销,收多少卖多少,我估计再过半个月大公们就顶不住了,只要有一个人先抛售,土豆的价格就会雪崩,甚至比往年还低。”
茜莉雅沉默许久。
“但现在的价格还是很高吧,会不会有人买不起?”
“那估计会饿死一些,普通人不至于,大部分城市的商贸还在正常运转就不会缺粮,最多日子紧巴点,但难民估计就没人管了.....问题不是粮,应该是社会治安吧。”
“你懂的真多。”茜莉雅叹了口气,“感觉我该喊你哥哥了.....”
“嘶....不行。”弟弟断然拒绝。
姐姐这才满意地点头,“还算识相。”
“不,我只是感觉你会破坏掉我对妹妹的美好幻想。”弟弟严肃的说:“人越缺啥越幻想啥,我就是没有妹妹,才会喜欢妹系角色。”
“照你这么说,我该喜欢哥哥?”茜莉雅完全不信,“喜欢那种成熟的,正经的,不打篮球的,有音乐细胞的....”
“喂喂喂,我哪里不成熟哪里不正经?”弟弟意识到她在和自己反着来,驳斥道:“我唱歌明明很好听.....”
“好听在哪?”
姐姐和弟弟大眼瞪小眼。
随后,还是茜莉雅率先没憋住笑。
“那我的择偶标准岂不是成老爸了....”
“这是科学的。”弟弟点头,“如果家庭幸福,父母靠谱,那孩子在组建家庭这件事上潜意识就会拿父母当参考,比如男孩会向往妈妈类型的,女孩会向往爸爸类型的.....”
“妈宝男。”姐姐撇嘴,说起一六年很流行的词。
“爸宝女。”弟弟反击。
“活腻了我看你——”茜莉雅猛揪弟弟耳朵,直到他求饶。
姐弟之间不存在斗嘴,一般吵两句就动手了,当弟弟拿不出道理,姐姐就会拿出血脉压制,若拿出了道理,那血脉压制的力量还会更上一层楼。
“姐。”被揪耳朵的弟弟小声问:“万一我俩回不去了,你是不是要在这世界结婚?”
“啊?”
茜莉雅一愣。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目光竟有了片刻间的恍惚。
随后摇头道:“在这里我又不认识什么人,再说了,也不是非结婚不可.....”
“理想型呢?”
“没有什么理想型。”茜莉雅平静的答道:“遇到了再说,看眼缘。”
弟弟眨着眼。
“干嘛啦....有什么奇怪的。”
“呵....我只是想起来,你以前好像也这么说过。”
“当然,圣心那群男生不行,又渣又自大....”
“总得挑一下吧,那群贵族眼巴巴盼着你结婚,按照惯例,不结婚不能登基,他妈的,是在逼宫啊——”
茜莉雅扫了远处的贵族们一眼。
当她的目光转过去时,所有人都低着头,各自忙各自的事,仿佛不曾察觉、能光明磊落接受君主审视一般。
然而他们却低估了少女,作为在注视中长大的孩子,她怎么会察觉不到他们一直在观察?
那目光中包含的绝不只是忠诚,更多是看向她的弟弟,仿佛要拼命从二人炸薯条的一举一动中,解读出能被私心利用的信息。
“....这两天辛苦你了。”茜莉雅小声说。
“呵,他们惹到我算他们踢到棉花了....”弟弟的表情一如既往。
“醒来之后,发现你也在.....”姐姐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是吐出了两个字:
“...真好。”
弟弟抱着肩膀一缩,表情古怪:“好恶心,你正常点我害怕....”
“弥溪玦!难得夸下你,就不能说点好话吗?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呵.....”弟弟帮姐姐控着火,这种柴火油锅稍不注意就会炸糊,“也不全是坏事,昨晚还有个伯爵家的女儿勾搭我来着,不列颠人真热情啊.....”
“谁?”茜莉雅俏眼一瞪,“你才多大?勾搭?”
可随后,她意识到弟弟已经在这个世界渡过了接近十五年,若算上两世为人,他已经快要三十岁了。
“.....怎么勾搭的?”话语便好奇了起来,为了彰显姐姐的从容,茜莉雅决定让话题进入成人世界。
“就这样这样然后这样.....”
弟弟一脸淡定,仅凭动作就把姐姐闹了个大红脸。
“....不,不要脸!”姐姐受不了了,虽然就读于圣心,见识过富人学校私生活作风狂野的那一面,关于学姐学长或隔壁班某某乱搞的事也听过不少,但真见到如此赤裸的表达,她还是意识到这和漫画本子或里番不一样....
“我当然没从她。”弟弟耸了耸肩,“处男之身可不能这么交了。”
“从哪学来的这些词....”
“呵,其实我喜欢有纹身的女人,贵族太白净了,没啥个性....”弟弟在成人话题里赖着不走了。
“纹身.....啊,阿姨。”她嘟了嘟嘴,“也不知道阿姨现在一个人过得怎么样.....”
“算命先生说我妈前世是妖怪,命硬,就算我们三个出了事,她也能吃吃喝喝努力把日子过下去。没事,等我成神,就穿越时空回去.....”
“成神能穿越时空?”
“不能,但有机会试试....哎呦我草,薯条糊了——”
弥北麟娶回家照顾女儿的女人原是夜场找的,出身也算不上干净,小小年纪便不读书,纹了条大花臂,是江海那片有名的大姐头。
后来成了弥太太,要为丈夫的面子和排场考虑,谈吐和气质都能用钱滋养好,唯独那条花花绿绿纹佛纹鬼的手不行,多热的天出门都穿长袖,往韩国来来回回的跑,好端端的手因为祛纹身而烧到皱巴巴的....
这些事情如今变成了只有二人才记得的回忆,那些关于纹身意义的记忆已经渐渐淡去,只剩母亲的告诫声,一定不能纹身,要找洁身自好的女孩......明明她的花臂还挺好看来着,像木刻画上飘来飘去的花魁,像《龙族》里那些在现代寻求花道的东瀛猛鬼众....
两人搞得手忙脚乱,把淌着油的薯条捞出来,抽柴火给冒烟的油降温....
喧哗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有人坐不住了啊....”弟弟吹了声口哨。
茜莉雅向后看去,那是被守卫拦下的一对母女,见她望来,连忙大喊‘殿下,我们想帮忙——’
女孩粉雕玉琢,母亲也气度不凡,从手上的大钻戒便能看出家世。只是没有茜莉雅允许,就算是劳伦斯大公想靠近都会被拦住,这也是为了预言之子的人身安全。
看似警备不多,但只要母女二人敢越过警卫一步,暗中的高序列超凡者便会动手,不管她们是何身份——这是在场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
茜莉雅认出了她们。
这俩人是王亲国戚,严格意义上是茜莉雅除那位国王叔叔外,血缘最近的亲戚,女人的丈夫是她表侄,小女孩则是她孙侄女。
“那个....让她们过来吧。”
得到放行的话语,女人恶狠狠盯了守卫一眼,随后耀武扬威地穿了过来,边走边撸起袖子,贤惠好似的说:“殿下,我来帮忙,下厨这种事怎么用您亲自动手....”
那名女孩怯生生地跟在妈妈身后。
可就当二人接近姐弟的瞬间。
她不由分说挤进姐弟之中,抱住了茜莉雅的手,将弟弟硬生生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