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骗子
阳光。
照耀泰缪兰大地,带来神允世界的阳光。
那光芒似从奎恩张开的双臂间弥散出来,只是极其微弱的一缕,连照亮尘埃都难以做到的光亮,如一根金线刺入那腐烂扭曲的鬼魂眼中。
它狂躁的动作为之一滞,由动转静。
阳光对死灵无异于灭顶之灾,在太阳‘生灵万物皆有生死’的秩序下,死亡后仍弥留于世是绝不被允许之事.....但显然,对于眼前这只已经能用灵体干扰物质世界的恶灵而言,阳光并不那么致命。
更何况是如此低光亮的阳光,微弱得就像萤火虫临终前的闪烁,奎恩虽能使用祷告,却非福音命途的圣职者,与曾经遇过的神甫莫德双眼所发出的阳光差之甚远。正如系统描述所说,这是只能带来微弱心理鼓励作用的祷告。
但多臂恶灵却停了下来。
就好像一只野兽突然来到了陌生的环境中,变得警惕而不再行动那样。
奎恩心中闪过一丝思索,这只是试探。恶灵分为诸多类型,若只是自然产生的灵体,那无论多么强大都会对阳光抱有恐惧,这只显然不是....它是老板所说的第一只反祖之子么?
那多臂恶灵竟开口了。
阳光似乎令它找回了一些破碎的记忆。
如婴儿般稚嫩的声音,从它根根可数肋骨深处传出:“ni.....hao.....”
奎恩双眸猛地一缩,中文?!
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在下水道中。
脚下是粘腻的漆黑淤泥,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唯一的光已经逝去,站在他前方那位关节错位、百臂缠身脊椎如拧成麻花的恶灵好似正吞噬着黑暗,嶙峋的身体与黑泥扭曲在一起,鬼怪般张牙舞爪。
它再次重复道——
“ni.....hao.....”
奎恩犹豫片刻,同样用中文开口道:
“.....你好。”
瞬间,恶灵跳了起来,像一个得到关注的顽童,在金山之上挥舞起条条手臂,似乎欢呼雀跃。
“nihao!nihao!”它不断重复着。
“你.....为什么会这种语言?”奎恩问道。
恶灵不跳了,它的头旋转了一圈,看着像脑袋掉了下来,用这种动作表达‘没听懂没听见’。
奎恩若有所思。
“你....”他试探着,将咬字尽量清晰地问:“叫什么名字?”
这下恶灵懂了。
一双手挥舞了起来,在那么多双手中指着恶灵自身——
“wo....jiao....tiedan....”
旋即是另一双手,等先前那双手放下后便迫不及待再度指向自身:
“wo....jiao....goushen....”
手与手交替着,有时是一双,有时只有一只,有时是三只甚至四只,每一次自我介绍,仿佛都有一个独特的意识在说话——
“wo....jiao.....shitou....”
“wo....jiao.....daniu....”
“wo....jiao.........
铁蛋、狗剩、石头、大牛、翠花……奎恩勉强能听出,大抵是这些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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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他老家很常见的外号。
为什么是外号.....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外号?像是谁随口取的,就像家里养了很多只阿猫阿狗,点兵点将一样潦草取的名字....
奎恩看着那一双双长短不一,如蜘蛛肢节的手臂,若有所思。
这像是....接上去的?
“你,来自哪里?”
像是学习中文的外国学生会遇到的初级题目,奎恩重复用中文问了一遍,又补充了“家”这个字。
这一次,恶灵身上所有的手臂都举起来。
“我是不列颠的继承人。”那婴儿的声音威严宣布道。
这一次,它只说了一遍,那些手臂便放了下来,仿佛这是共识,或唯一的答案。
果然。
奎恩心中了然,这是反祖之子。
眼前这甚至可能不只是一位,而是很多位的失控灵魂糅杂在一起的东西,所谓骚灵现象中的幽灵聚集体.....奎恩看向那犹如实质的脊椎与华袍,他想到了巫术。
在那个巫术还没被奥术界打成“反人类恐怖行径”的年代,这类创新小发明还偶尔能见到,通过裁切嫁接灵体创造一个适合出现在《弗兰肯斯坦》小说里的怪物。
这并不会恶灵原本的神秘规模实现多大跃进,最多是作为“灵”本身的规模变得很大.....譬如眼前这只已经拥有了幻觉般肢体的存在。
但若用‘古老死亡冤魂’来评判....这只的神秘规格似乎没有那么高。
“你,你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边问边后退。
恶灵面目全非的头又咕噜噜转了一圈。
“nihao....nihao.....”
它对奎恩慢慢退走的动作没有反应,天真的打着招呼。
只不过这婴儿的声音与“天真”差得太远,只会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诡异。
这婴儿的声线太过稚嫩,会让人想到妇产科,想到襁褓幼婴发自本能的哭声。这种声音不该用来说话,奎恩有些理解荷鲁斯所体验的惊悚了——一个本不该开口说话的婴儿口吐人言,简直像噩梦一样。
他又用泰缪兰语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
恶灵依旧没有反应。
只是说着“你好,你好”,像接下来会蹦出什么辣椒炒肉的贯口一样。
奎恩想起关于失控的知识:失控之人无法沟通,但会对某些特别的外界刺激产生反应,那都是其一生中极为深刻之事,譬如母亲的呼唤、子女的哭声、仇人的面容....
当奎恩退到一定距离,即将消失在黑暗中时。
恶灵陡然动了,层层叠叠的手掌与肘关节组成肢体支撑起它的背部,爬行的“步态”犹如蜈蚣,快得不可思议,那张顶着歪斜的冠冕的头颅转瞬间又来到奎恩前方。
但一人一鬼间依旧隔着一小段距离。
约莫是那个暗室中,从婴儿床到暗室门口的距离。
“你好.....你好.....”
奎恩思量片刻后,重复道“你叫什么名字?”
恶灵再次举起手,一遍遍得重复那些随口取的中文外号。
口音不甚标准,但能听出一些江海的腔调。
奎恩心中出现了一个猜测。
这是将那名婴儿养活的存在?
不,它没有那么聪明,无法沟通,指望它把那些金条摆成‘正’字模样来计时,显然不大可能。
暗室内的金子与外界的金镑不同,甚至截然相反,那上面凝聚着“纯粹”的价值,就好像从未在市面上流通过刚刚从炼金厂端出来的黄金,没有沾染过商人的手汗、没有上过酒馆的赌桌、没有被陆行鸟车夫咬过一口验证真伪.....
奎恩曾见过那样的金子,【行商】杰克在逃跑时随手往天上撒过几把,它能让路人发疯般抛弃一切体面去抢,沾染着贪婪的原罪。
尤瑟与深渊的关联究竟从何而来,至今奎恩都不得而知。
而眼前的恶灵,显然与【深渊】没有多大关系,至少奎恩没从它身上感受到深渊之力特有的,能令情绪失控、放大欲望的力量。
“你....”奎恩目光锁定在恶灵身上,“认识尤瑟吗?”
“你好,你好....”
他又用泰缪语重复了一遍。
依旧没反应。
不是么.....
奎恩有些遗憾,不然说不定能试着问出一些什么。
尤瑟为什么出生在这个地方?
第三勇者沧月来到这个世界时,就是三十出头的年纪。林克、梅林与雨宫彻野,都没有少年时期的传闻,有记录开始便已经是成人了,若将穿越前后两个世界的时间线拼接,便能拼出一条连贯的、完整的人生。
....托魔王的福,自己似乎也是如此。
在原先猜测茜莉雅是勇者时,奎恩就不止一次思考过这个问题,最后归咎于是“弥雨桐已经死去”,难不成弥溪玦也是已经死去的原因,所以必须转世重来?
等等。
奎恩顿了顿,忽的用中文开口道:
“你,你们。认不认识.....”
“mixijue?”
‘你好’的问候声消失了。
空气骤然变得死寂,静到他仿佛能听见远处某条地下河在岩层间呜咽,像有人在哭。
黑暗在这片短暂的死寂中好似都要化作实体,压在奎恩身上,令他感受到地底那近乎入冬般的寒冷,这寂静太重了,重到好似有什么怨恨即将酝酿而出。
诡异本能带给他的敏锐直觉,让他拔出了太刀。
下一瞬,上百条手臂如呼啸而来的狂鞭一般甩到刀身之上,原初之火的火星摇曳,不可思议的大力几乎要将奎恩砸飞出去。
他精神震颤,数十道怨恨的、沙哑的、绝望的、扭曲的声音交叠,他们像在用残缺的肢体恶狠狠地撞击奎恩的耳膜,他们在呐喊着——
“弥溪玦——”
“骗子!!!”
大地震颤,岩石碎块嗖嗖而落,黑泥如血般荡开,漫天的血腥味裹挟着黄金的钱臭卷入奎恩鼻尖,他明白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泥巴....
而是反祖之子的血。
这随恶灵愤怒而生,好似要令朗蒂尼亚姆地块下陷的振荡仅仅持续了一瞬。
而后,一条条被注满神术、刻有龙纹的锁链凭空出现,它们束缚着恶灵的每一条肢体,带着不容置疑的时之秩序降临此地。
就像时钟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切爆发开来的恶念被收束封印,恶灵只是徒劳地对奎恩嘶吼着,婴儿的声音变成了庞杂的,犹如数十张嘴在一同尖啸的喊声。
这只恶灵的规模远超他想象,此时凝结在这里的大抵是这片黑色血泥而生的怨念投影,若无这些永恒教派的封印控制,自己应该已经昏了过去,靠烧魂屑来抵御恶灵的灵魂侵蚀了。
奎恩沉下脸来,眼色冷厉。
倒不是因为恶灵差点伤了他。
而是因为....
这并不是老板口中那个‘极度虚弱,拥有贪婪之力,神秘规格达到古老死亡冤魂级别’的第一位反祖之子。
为什么永恒教派封印的恶灵....变成了眼前这玩意?
“弥溪玦——骗子!”的呼声砸在奎恩的精神之上,带着十数年的黑暗与怨念,在这掩埋不列颠王室伤痕的深处.....
百臂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