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福音
尤娜有些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入墓穴的了。
意识趋近于混沌,躯体违背意志,浑浑噩噩地随着人流移动。
她回想起了老师的教导:
血肉软弱可欺,意志坚刚不朽。
面对邪恶,意志是最后的防线。
可她已无力汇集溃散的神志,甚至连保持清醒都已是一种奢望。
在刚刚的短暂交锋中……不,应该说单方面碾压,神启者的灵魂已被重创。
没当场昏过去,也许已算意志坚定。
“这位小姐,你看起来情况很不妙。需要帮助吗?”一个疑惑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尤娜勉力抬头望去,发觉是一个30岁出头的男人,小胡子,小眼睛,棕色头发,黑色长风衣。
她记得这个款式,晨星裁缝铺出品。
也记得这个人,塞拉斯·奥尔德里奇,哈伦斯很喜欢他的书。
“劳驾,你能否帮我把枪拔出来呢?”尤娜嗓音沙哑,虚弱至极地问道。
“拔枪?这位小姐,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看医生。”塞拉斯眉头紧蹙,望着眼前满脸是血的红发少女,无奈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带香气的手帕。
那是伊莎贝尔清晨塞给他的,本算某种心驰神往的邀请函——现在却得用来给一位陌生的娇小女士擦脸。
“谢谢,咳咳……”尤娜身形摇晃了一下,扶住一旁的石壁,这才勉强站住,“塞拉斯先生,这里很危险,我需要您帮我用枪声通知外面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前方响起的温柔悦耳却不容拒绝的声音掩盖:
“亚德里斯人啊,你们还沉睡着吗?圣徒的愤怒已经悬在你们头顶!”
尤娜只感觉眩晕感愈发浓重,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之前,她听到塞拉斯说:
“小姐,就算我想帮你鸣枪示警,可外面的人也听不到啊。”
大作家满脸无奈地望向身后紧闭的巨大石门,摇了摇头。
他真不知道这群人搞的哪出,他很乐意跑到贵族墓穴里参观,这里的氛围感真的超有趣。
但把大门关上是什么意思?
要把他们都憋死吗?
这位小姐说的危险,大概就是这个?
那个布道的圣女,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他都有点后悔草率地把她定做大反派了。
“这位小姐,小姐?你在听吗?”塞拉斯一转头,发觉眼前的红发少女陷入了沉默,瞳孔翻起,眼白占据了整个眼眶,手里还紧攥着沾血的手帕,看上去有些吓人。
“这可不妙,得赶快叫医生。”塞拉斯心头一凛,连忙拍了拍前方熟人的肩膀,问道,“利奥纳,这位小姐状态不好,让人带她出去透透气吧。”
前方那人侧过脸,露出半张白皙病态的俊俏面容,嘴角还带着诡异的笑意,“不必担心,塞拉斯先生,这位小姐先我们一步去了极乐世界,这正是死神青睐她的证明啊。”
“我更希望死神讨厌我。”塞拉斯微微皱眉道,“她真的需要医生帮助,你参加过好几次集会,肯定知道应对这种情况吧?”
“医生?帮助……”利奥纳听到这话,整个人突然僵住,笑容也愈发扭曲,“是的、是的,得找到那两个医生。”
“你在说什么?”塞拉斯眉头紧锁,追问道,“我说,这位小姐需要帮助,你听见了吗?”
“是的,我已听见。那报丧的钟声已然响起,索多玛山巅上,燃烧千年的圣火即将熄灭……”利奥纳突然开始手舞足蹈起来,喉咙间挤出了沙哑晦涩的声音。
“不是,你……是的,我已听见,那报丧的钟声已然响起……”塞拉斯脸上的神情由疑惑化作错愕、恐惧,最后复归平静。
他与周围的人一同低声吟诵着:
“今日的福音取自圣瓦莱丽福音,主说:月亮是我的兄弟,当它圆满之时,我亦会充盈。”
塞拉斯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恐慌在心底蔓延,却还不至于令他失了方寸。
不过是被关进封闭墓室,和一群穿着黑袍的古怪家伙一起,用同一个声调、同一种表情、同一个频率念同一部经罢了。
没事,就是诡异了点,哪有会在身后疯狂追赶的超级大触手可怕呀?
身处人群最前方的复生圣女,走到墓室尽头,于石台上端起一顶生有两个黑色犄角的头盔,轻轻戴在头上。
“籍由格里芬的统御头盔,我将带尔等领略祂的国。”
幽幽的蓝光充斥在墓穴的每个角落。塞拉斯只觉得眼皮不住打架,耳边响起听不清字词与性别,但语调极尽诱惑的呼唤。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深深看了一眼最前方那圣洁无比的圣女。
不是,你还真是大反派?
肖恩即将享用一顿免费的午餐。
“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安托万。”他举起酒杯,笑意盈盈地说。
肖恩刚牵着马走下山丘,准备借这个看似无人的农庄。做好战斗准备,结果一推开门,便见到了正在劈柴的安托万。
“人生何处不相逢,马蒂亚斯长官。”安托万也举杯回应,“毕竟亚德里斯就这么大,多走走总能碰见的。”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好奇地问道:
“您怎么突然想到来这边打猎?”
“打猎只是伪装,有个大金主雇佣我替他去那边的矿山要债,大家都是体面人,做的太直白,对谁都不好,不如借着打猎把事谈了。”
肖恩耸耸肩,放下酒杯,抱怨道,
“结果我扑了个空,人压根不在矿上。你呢?你怎么会跑到这么个破烂地方劈柴?”
“别提了,塞拉芬家的大少爷不知抽了什么风,非说我对他胃口,花重金雇我做护卫。”安托万满脸嫌弃,“结果第一天晚上就让我进房中守护,我不乐意,他就罚我去做没人干的活。”
“哎,大家都不容易呀。”那肖恩长叹一声。
他四下张望一番,突然压低声音道:
“我这里倒有一门大生意,做完了保咱们都发财。”
“哦?是什么?长官快说来听听。”安托万眼睛一亮,赶忙为肖恩又斟了一杯酒。
“你看到索伦斯家的墓穴了吗?咱们去把大门敲开,劫掠一番。”肖恩恶狠狠地说道。
“别开玩笑了,长官,咱俩都知道,那是个空墓。”安托万苦笑道。
“谁开玩笑了?现在里面不是有很多人吗?”肖恩一拍桌子,“把里面的少爷小姐绑了,勒索赎金。”
他前倾身子,眼睛紧紧盯着沉默不语的安托万,似笑非笑地问道:
“怎么,安托万,你怕了?还是说,你不敢私自勒索你们的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