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没礼貌小姐和不解风情先生
墓园建在一处矮丘上。
晨光斜斜落在成排的石碑上，露水未干，四下寂静，只有草叶间偶尔传出的虫鸣。
它修建的时间不长，里面安葬的人也大多没有名字，只有一块块墓碑立在那里。
或许等到几十年后，这里就会被世人忘却。那些方方正正的石头，被市政厅的老爷们拉去修路，仅剩一处无意义的小丘。
正如里面安睡的人曾参与的那场无意义的战争一样。
幸好，那样灰暗的未来还未到来，仍有人记得他们。
肖恩看着林立的墓碑，久久不语。
就像他曾经看着整齐的队伍一样。
墓碑前的杂草被流动的火焰精准吞噬，灰烬融入泥土，化作新生命的养料。
肖恩在每个碑前都撒了一点酒，随后站在中心，为他们念了一段愿逝者安息的祷文。
随后他便准备离开。
“这么公式化，不跟他们唠点心里话？”洛林疑惑地问道。
“我都未必认得他们的脸，有什么好说的？说当年的指挥官是蠢货，把他们都害死了？”肖恩自嘲一笑，
“这里埋的都是普通士兵，有点官阶的或者贵族出身的，不会葬在这里当无名野鬼。”
他指着周遭的树林，继续说道：
“当年天启教的神眷军怕引发瘟疫，驱使战俘和民夫把圣辉教军队的尸体丢在这里草草掩埋。等我回来修墓立碑的时候，这里已经被种上果树了。”
“除了你，别人估计早就不记得他们了吧。”洛林也叹了口气，感慨道。
“其实我也快忘了。”肖恩将手中的酒桶放在墓园中的小路边上，“走吧，别让外面的客人等急了。”
“我看她挺有耐心的，还挺有礼貌，没在这时候打扰你。”洛林笑道。
“她要真有礼貌，就不会一直跟着我。”肖恩无奈地摇了摇头，径直走出墓园。
穿过幽深的树影，他于小路边上看到了那个有着栗子色头发的女孩。
“如果你想找模特，你家门口那条街就有很多，没必要缠着我。”肖恩双手抱胸，淡淡道。
“可他们身上没有故事。”蕾米娅放下画笔，从画布后探出头来，轻笑道，“又见面了，阿道夫修士。”
“很不高兴见到你，斯卡雷小姐。”肖恩冷冷道。
“是斯卡雷托。如果太难记的话，你可以直接叫我蕾米娅。”蕾米娅笑嘻嘻地凑到肖恩身前。
她只比肖恩矮一个头，穿了一件古典风的薄纱宽松长裙，外罩橄榄灰色的骑装马甲，随性浪漫，带着一丝中性的英气。
头上没有多余装饰，只戴了一顶宽檐软草帽，上面插着两朵野雏菊，当她仰脸的时候，花朵正巧凑到了肖恩鼻尖，带来一阵淡淡的清香。
肖恩向来是个懂分寸的人，若是别的贵族小姐、乡野村姑这般凑近，他绝对会后退一步，以示礼貌。
但蕾米娅不在此列。
她是潜在的敌人。
所以，肖恩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俯身，凑近了些许，幽深的黑眸映照着同样深邃的灰蓝色眸子。
两人的鼻尖只有一指长的距离，呼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肖恩甚至能闻到蕾米娅身上飘散出的淡淡香味，意料之外的清新，像榛子混着奶油的味道。
当然，比起些许甜腻，真正令肖恩打起精神的，是眼前之人的实力。
武者扭曲世界的力量尽在周身显现。
而他们现在的距离，太近了。
噼啪！
两股截然不同的意志相互碰撞、扭曲，一道灰色的电弧在眼前炸开，但他们谁都没有眨眼，两人就这样对视着，直至周遭的空气开始扭曲，温度飙升，影子仿佛有生命一般不住地扭动。
“您可真是不解风情，肖恩先生。”蕾米娅撅了撅嘴，轻巧地后退一步，周围的异状瞬间消失，一切恢复平静。
“蕾米娅小姐，您是一位有身份的淑女，应该懂得自我约束。”肖恩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对蕾米娅叫出自己的真名毫不意外，身为一位高阶审判官，若连这点情报能力都没有，那才奇怪。
“您的身姿太过迷人，引得我像扑火的飞蛾般靠近。”蕾米娅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您既已当了塞拉斯的模特，为何不肯为我的艺术添一抹色彩？”
“我的眼神不算太好，但友人与毒蛇还能分得清。”肖恩不为所动，淡淡说道，“这里是一片平原，日光下不该有阴影。”
“伪物遮住日光，自然阴影丛生。”蕾米娅的神色高深莫测，像是在等肖恩提问。
但肖恩不打算配合她，直接转身准备离开。
“唉，别走呀！我是真心请你当模特的。”蕾米娅站在原地，大声喊道，“报酬很丰厚哦，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肖恩不为所动，继续向前走。
蕾米娅望着他好像不设防备的后背，恼怒地磨了磨牙，小跑着追了上去，与肖恩平行。
“考虑一下嘛，我先付款怎么样？”
肖恩继续装没听见。
“你知道吗？这附近的领主是做宝石生意的，非常有钱。”蕾米娅快跑两步，来到肖恩身前，双手背在身后，倒退着走路，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肖恩，
“他生意做得很大，连西诺兰王国都有他的客户。”
“他从哪搞到那么多货？”肖恩停下脚步，平静地望着她。
“嘿，终于感兴趣了吗？”蕾米娅眨眨眼，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显得十分可爱。
“不说算了。”肖恩作势抬脚离开。
“别呀，我说就是了。”蕾米娅鼓起脸颊，恼怒地跺了跺脚，“因为这附近几个不让开采的矿脉都放开了，地里还有一茬又一茬的庄稼可以割。”
不让开采的矿脉是战场遗址。
那地里的庄稼就是……
肖恩瞥了一眼远处的村庄和小镇，不禁攥紧了拳头。
“哎呀，这两年的瘟疫格外多，多亏瑟林医学院及时研制出特效药，这才没让城里也受灾。”蕾米娅装作无意地感叹道。
肖恩握紧的拳头松开了，他暂且压下怒火，冷漠地望向蕾米娅：
“你怎么不自己动手？”
“我也想啊，可是宝石大亨的生意已经做到东边啦。”蕾米娅两手一摊，满脸无辜地说道。
“呵，这么直白，就不怕我去教会告发你？”肖恩冷笑一声，威胁道。
“我可什么都没说哦。”蕾米娅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笑眯眯地说道，“肖恩先生，虽然我们才第二次见面，但你其实早就是我画中的常客喽。”
她双手合十，祈求道：
“拜托了，您就当我的模特吧。”
“我的要价很高，你给不起。”肖恩拒绝道。
“我闺蜜还蛮有钱的。”蕾米娅弯下腰，在地面上放下一个精致的小口袋，随后站起身缓缓后退到树林的阴影中，“正式的委托留待下次吧，这只是对您举手之劳的答谢。再见。”
少女的身影像是水中的墨迹一般晕开，无声无息地融入阴影之中，只余一道轻快的声音在林中回荡：
“对了，宝石大亨的身体也是宝石做的，要小心哦～”
肖恩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最后上前拾起了那个口袋，里面传来金币碰撞的脆响。
他打开口袋，第一眼见到的却不是金灿灿的小可爱，而是一张折了数次的画布。
肖恩展开画布一看，眉头立刻皱起。
画布上颜料很少，大多只是黑白，但笔触很干净……就是内容不太干净。
裸男出水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