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两位女神
小阿格里皮娜终于赢了这场战争，但对她而言，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那就是卸除维纳斯女神的大祭司职务，然后前去向朱诺祈祷，请求祂能允许自己成为祂的祭司。
等成为了朱诺的祭司，才能在祭司团，元老院以及皇帝的推举下成为大祭司。
“这种规则只在王政时期的国王和王后，或者是帝国时期的皇帝以及皇后的身上出现过。”塞内加说。
虽然现在上到皇帝克劳狄乌斯，下到最底层的罗马平民都在坚持认为罗马还是共和制，但人人都心知肚明，从奥古斯都开始，罗马便成为了独裁者的私有物。
所谓的第一公民、大祭司、最高统帅，只不过是涂画在皇帝这个真相外的油彩，稍加刮除，便能够露出其真面目——只不过每个罗马人都在竭尽全力地进行掩饰罢了。
“凯撒原先也是马尔斯的祭司，承担着所有与马尔斯有关的祭祀活动，在某些时候，他们还可以以马尔斯的名义向外邦宣战。
奥古斯都原先也是这么做的，他继承了养父凯撒的一切，但在他成为第一公民后没多久，于宫殿中安眠的时候，已经被他神化的凯撒突然来到了他的面前，夺走了他手中的长矛，以一道雷霆取而代之。
奥古斯都醒来后，并不能确定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他以为是之前向马尔斯献祭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于是又献祭了第二次，但马尔斯并没有回答他。
第二晚凯撒又来了，重复了前一天的举动，并且用严厉的目光注视着奥古斯都，奥古斯都依然没能领会凯撒的意思。
无论他如何询问，凯撒却始终一言不发，于是奥古斯都第二天又去祭拜了朱庇特，可是朱庇特同样没有给他回答。
直到第三天，他在入睡前将一只长矛握在手中，等他醒来后发现矛尖已经折断，手上留下了一道雷霆造成的伤痕，于是他便恍然大悟，知道这是奥林匹斯神殿的众神之父给予他的警告。
但因为在此之前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他召集了祭司们询问，于是很快就有人提出——在古罗马的王政时期，成为国王的人必然会卸除原先的神圣职务，改任朱庇特的祭司。
果然，等到奥古斯都卸除了马尔斯祭司的职务，重新成为朱庇特的大祭司，以及罗马的大祭司长后，这样的梦境就不再有过了。
也有人认为，这只不过是奥古斯都的故作姿态，毕竟从一开始他想要做的就是罗马的皇帝，而非大祭司长或者是统帅、执政官，那种只要时间一到或是受到元老弹劾，就要悲惨下台的可怜虫。
在他之后，数位皇帝都不是朱庇特的祭司，提比略侍奉的是密涅瓦，卡利古拉侍奉的是巴克斯，克劳狄乌斯侍奉的是港口之神波尔图鲁斯……
但是在他们即位后没多久就全都如奥古斯都般，从原先的别神祭司身份转为了朱庇特的大祭司。
而当初奥古斯都的妻子莉薇娅也不是朱诺的祭司，她原本侍奉着密涅瓦，但在奥古斯都成为朱庇特的大祭司后不久，她也成为了朱诺的大祭司。
毕竟妻子是要跟随丈夫的，这是一份责任，也是一份荣耀。”
说到这里，塞内加摇摇头：“倒是你，你是朱庇特从马尔斯那里抢夺来的孩子，马尔斯没有拒绝你，祂喜欢你，所以才会有了那道雷霆——已经有好几百年了，神祇——尤其是朱庇特如此鲜明地表达了自己的意志，这对你来说好，也不好。”
“因为朱庇特在注视着我。”尼禄说，平心而论，他是要感谢朱庇特的，在那座海边小城的时候，如果没有了朱庇特慷慨分享的神力，他的日子会更艰难——至少他很难避开那些人的恶意。
他询问过自己的姑母利比达，利比达还是没敢向他人泄露尼禄的真实身份，而她能够说服朱庇特的祭司，是因为从那时候尼禄就有了神力。
一开始的时候，朱庇特的祭司猜想这可能是某位风神对这个俊美少年的馈赠，直到他看见了尼禄的眼睛——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雷电流窜。
“我希望祂能一直注视着你，”塞内加直截了当地说道：“至少在你成为凯撒之前。”
——————
：
虽然小阿格里皮娜更愿意去做维纳斯的祭司，但她很清楚，权责相等。而且梅萨利娜的前车之鉴就摆在她的面前，因此，虽然她这时候还没有和克劳狄乌斯正式成婚，但她已经着手准备辞去维纳斯大祭司的职位。
为此，她特意准备了一百只母兔，一百只母羊，三头母牛，数不尽的鲜花和果实。
而与以上这些东西价值几乎相等的就是香料。
香料将会在整个献祭仪式中一把接着一把地撒入火中，每一把都等同于一个平民一个月的工资；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油脂，这是作为燃料使用的；还有大量的玫瑰水——用来擦洗神像和神殿。
尼禄虽然已经成为了朱庇特的祭司，但作为小阿格里皮娜的儿子，他也在旁观者之列。
别以为维纳斯被人们称之为爱与美女神，就只有这两份神职。事实上，她的神职一共有四种：美丽、爱情、欲望以及人类的繁衍，此外还有两个容易被忽略的延伸神职——战争以及城邦守护神。
是的，在希腊的斯巴达地区以及罗马，她都是战争女神。
神殿正门门廊上矗立着十二根巨大的柯林斯立柱，神殿的另外三面围廊则由七十二根小型柯林斯柱支撑，上白下红，占地宽阔的大建筑体即便在最炽热的阳光下，也能投下深邃的阴影，以庇护她的信徒。
在神殿外，人们早已架好了巨大的火堆，只等祭品在神殿内被斩杀后，再抬到这里烤熟，越来越多的民众涌向了这里，他们兴高采烈地交谈着议论着，对今后的日子充满了憧憬。
至于他们的新皇后是否风流，他们并不放在心上，只要她给予平民的优待与馈赠不会就此消失就行了。
小阿格里皮娜姗姗而来，抬轿的帷幔一如既往被高高掀起，让人们能够目睹这一罕见的诸神杰作。
她今天的打扮比以往更为完美，头发不但高高盘起，前方的头发还被卷成了许多精致的小卷，并且堆叠在一起，呈现出一个高耸的山丘形状，就像是在头上戴了一顶金褐色的王冠。
她如埃及人那样描绘着浓重的眼影，胭脂将颊线提得轮廓清晰，嘴唇更是鲜红如血，系着金腰带，纯白的斯托拉外罩着一件深紫色的帕拉长袍，让她在妩媚之余更多了一丝庄重。
在踏入广场的时候，她便叫人放下抬轿，在尼禄的搀扶下，走过了一整个广场，步上了长长的台阶，以此来表示自己对维纳斯女神的尊重和不舍。
维纳斯的女祭司们正在门前等待她们的大祭司，她们各个美貌，这个无需多说，最令人目眩神迷的是，她们各有各的风貌，有些艳丽，有些秀美，有些丰满，有些纤细，她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人们只觉得眼花缭乱，仿佛进入了一座终日不凋的花园，每一朵花都是那样的美丽，馥郁，充满了诱惑力。
黄金、珍珠、宝石……数不尽的细碎光亮在她们身上闪烁，而最常见的元素就是鸽子和玫瑰。
可是无论其中的哪一个，都无法与小阿格里皮娜相比。
小阿格里皮娜已经三十多岁了，容貌依然如同二十岁那般动人，她时常撒娇发脾气，所依仗的却不是自己的年轻，而是女神所赐予她的无限荣光，很难有人在她施展魅力的时候依然保持强硬，甚至对她生出伤害的心思。
曾经的梅萨利娜也是如此。直到她彻底地背弃了原先的誓言，引来了朱诺的不满，而她的女神维纳斯也没有继续庇护她。
不要以为维纳斯被人称之为爱和美女神，她就会是个例外——所有的奥林匹斯神祇都是生性凉薄的，只不过有多有少。
维纳斯女神与其他女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在注视着那些俊美强壮的神祇，半神和英雄的时候，她或许会偶尔抛射出一丝柔情，但很快就会将其收回——尤其是在发现需要她付出代价的时候，她抛弃你的时候会比风更快。
尼禄抬起头来，仰望着那座犹如繁花盛开的神殿，这里几乎没有一点空白的地方，绚丽的壁画，栩栩如生的浮雕与雕像，还有青铜鎏金的装饰……都在述说着这位女神的故事。
献祭仪式还在持续，女祭师们向火中投入香料与鲜花——桃金娘、玫瑰、风信子，然后起身歌唱，她们的歌声竟然也不比塞壬逊色多少，同样有着莫大的魅力，可以叫最强壮的勇士为之屈服。
“你看到了什么，孩子？”
当小阿格里皮娜的问题递送到耳边的时候，尼禄有些惊讶，毕竟这还在仪式中。
：
“我看到你在看这些浮雕和壁画，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小阿格里皮娜催促着。
“我看到了爱与美的女神维纳斯的赫赫功绩。”
尼禄的回答让小阿格里皮娜无声地笑了起来，她抬眼望向维纳斯女神雕像的面孔，心中默念：您看，女神，这是我的儿子，他给出的回答与我当初一模一样。
是的，人们总觉得爱与美的女神维纳斯，是一个脆弱、无能，甚至愚蠢的女神。
在特洛伊的战争中，她一意孤行地想要护着自己的私生子埃涅阿斯，却不知道密涅瓦受神后朱诺的授意，给了希腊人一柄可以刺伤诸神的长矛，以及一双可以窥见诸神真身的眼睛，密涅瓦告诉他们说，你可以看见所有的神明，可以避开他们，但你唯一应当去伤害的就是爱神维纳斯。
果然，但这个英雄发现了维纳斯，并且挥矛向她投去，刺穿了她的手臂后，她便立即忘记了自己之前发下的誓言和她的心爱的儿子埃涅阿斯，她马上抛下了他，向她的情人马尔斯借了他的黄金战车，直接飞回了奥林匹斯山，去向朱庇特哭诉了。
这件事因此成了神人皆知的笑料。
但果真如此吗？能够在奥林匹斯占据十二主神之位的，怎么可能是一个如此弱小的角色？
别看酒神巴克斯的信徒与祭司那般疯狂，祂在奥林匹斯山的神位还是由维斯塔女神让出来的。
爱情同样是一柄武器，和战争一样可以带来瘟疫、死亡和绝望。
维纳斯生下了小爱神丘比特，而这个孩子几乎就可以说是祂神职的延伸，也可以说是祂不为人知的危险一面，谁不知道小爱神丘比特所有的金箭与铅箭——这两样东西还是伏尔干打造给维纳斯的，维纳斯将这两件东西交给了自己的小儿子，而它们的威力大到就连诸神都会感到畏惧。
太阳神阿波罗曾经嘲笑过丘比特的小弓小箭，结果祂被丘比特的金箭一箭命中，完全不受控制地爱上了河流之神的女儿达芙妮，但丘比特又同时用铅箭射中了达芙妮，让她厌恶爱情，这场滑稽并且残酷的闹剧持续了无数个昼夜，直到达芙妮请求她的父亲把她变成一棵月桂树，但金箭所造成的影响尚未从阿波罗的心中消失。
祂对达芙妮依然保持着永恒的爱情。祂用月桂树枝做自己的桂冠，用月桂树的木材做自己的弓身，还用月桂树的花装饰自己的弓箭。
这看来仿佛是一个非常美好的爱情故事。但事实上，认真一想，就会叫人毛骨悚然。
如果金箭让阿波罗爱上的不是河神的女儿，而是那些高贵的女神呢？譬如贞洁的维斯塔、智慧的密涅瓦，还有原初女神特拉呢，这就不单是一个笑话的问题了，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噩梦。
特拉从未消减过对奥林匹斯山诸神的仇恨，以及她对于最高权力的渴望，若是朱庇特最为喜爱的一个孩子爱上了她，她肯定要就此掀起一阵狂潮。
或许正是因为这一问一答取悦了女神，所以当小阿格里皮娜郑重提出请求，请求女神原谅她不得不放弃原先的职责、不再在女神身边侍奉的时候，女神给出了正面的回应，祭品的内脏光滑健康，没有黑点和肿瘤。
小阿格里皮娜终于放下了心，她站起身来，不无遗憾地解下腰间的金腰带，放在了女祭司们端来的托盘上，这是她必须舍弃的一部分。
在前往朱诺神殿的路上，尼禄依然紧随在小阿格里皮娜的身边，毕竟朱诺本就是婚姻与母性之神，她当然更愿意看到一个母亲带着孩子同行，而不是一个妇人带着她的情人。
“我希望她能接纳你，带领你看到光明。”小阿格里皮娜说。
献给朱诺的祭品只可能比维纳斯女神更多，而不会更少。
她甚至找到了三头纯白的母牛，着实难得，毕竟白色的牛要比白色的马更少。
朱诺的神殿中，朱诺的圣鸟孔雀正在壁画与雕像间悠闲地踱步，无论是祈祷的歌声，还是祭品临死之前发出的惨叫声都不会惊动它。
罗马人除了为女神建造了庞大的神殿之外，还为她准备了一座真正的金床。
：
要知道，这座金床可不是普通的供给人类女性坐卧的长榻，而是为一尊高大的神像预备的，这尊神像约有二十个普通女性的大小，端坐其上，目视前方，神情严肃，一手紧握权杖，一手端着一只硕大的石榴。
石榴因为多子被人认为是生儿育女的象征，周围环绕的浮雕和壁画，也一如马尔斯以及维纳斯的神殿般描述着朱诺的诸多相关事迹，只可惜这些故事往往都和女神的善妒与尖锐有关。
但朱诺并不认为这是什么不好的东西——这些正证明了祂确实无比果决地履行了所有的职责。
祂不是爱情之神，祂攻击，甚至毁灭朱庇特在外的情人和私生子，为的是保证婚姻和婚生子的权力，更进一步地说，为了匡扶秩序。
所有可能对家庭以及婚姻造成危害的存在，都会让她暴躁。
祂会为此不择手段。
这点从祂的一个传说中也能看得出来——传说曾经有一股敌人在深夜袭击罗马城，是朱诺发现了，并且化身大鹅嚎叫着惊醒了卫兵……从此朱诺就多了一个“警告者”的名号——如果祂与维斯塔女神一样，只围绕着灶火打转，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发出警讯的。
这次神祇的回应就慢了很多，似乎朱诺也在迟疑，不知道是否应该接受这个新祭司，毕竟之前的梅萨利娜让祂非常不快。
但最终，占卜师们将祭品的身体切开，观察内脏，内脏上没有出现什么不好的迹象。
“来，”小阿格里皮娜握住了尼禄的手，和他一起上前：“和我一起感谢牛眼睛的朱诺吧，请祂庇佑我的婚姻，还有我们的家庭。”
——————
如果尼禄真的在那时候信了小阿格里皮娜，现在就该他自己打自己的耳光了……
就在当夜，小阿格里皮娜兴高采烈地找到他，希望他能够为一群“长发高卢”人说说好话。
“他们给了您多少？”尼禄直白地问道。
小阿格里皮娜甜蜜地一笑，“不是很多，”她无所谓地说道：“他们承担了这几场献祭仪式所用的所有牲畜。”
尼禄闭上了眼睛。
“对了，”小阿格里皮娜拽着他的托加：“如果之后的议案能通过，他们连我和克劳狄乌斯婚礼上的牲畜和鸡鸭也全都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