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许德拉带来的烦恼
听完这些争执，尼禄回到了奥古斯都宫，小阿格里皮娜正斜倚在卧榻上等待着他，她手持银杯，银杯中荡漾着猩红的葡萄酒，她没有裹着帕拉，而是穿着一件宽松的斯托拉，也没有穿凉鞋，拖了一双埃及式样的金拖鞋，将它勾在自己的脚趾上，让它在脚尖晃来晃去。
一见到尼禄，她就快活地跳了起来，赤着脚跑到了他的面前，一跳便跳在了他的身上。
“怎么样，怎么样？”
“提案已经通过了。”尼禄回答说，“那些长发高卢人说，你所想要的都会送到你的面前。我的母亲。”
小阿格里皮娜哈哈地笑了起来，不知道是酒精还是权力的作用，她熏熏然，几乎无法靠自己站着，她勾住尼禄的脖子，用手指去拨动他的卷发：“哦，你又长高了，儿子你很快就要成为一个强健的年轻人了。
一想到这个，我的心中便充满了愁绪，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能够夺走你那颗如同铅块般的心。”
“您醉了，母亲。”
小阿格里皮娜嗤了一声，她发现这个儿子对自己的态度来就可以用称呼来做区分。当他有求于她或者心情愉快的时候，就会叫她妈妈；心情平平又或者是不耐烦的时候，就会叫她母亲；最生气的时候，则会直呼其名小阿格里皮娜。
尼禄搀着小阿格里皮娜走了两步，便看到了守护在阴影中的布鲁斯，布鲁斯伸了伸手，仿佛想要将小阿格里皮娜接过来，随即他又垂下了手，婚礼在即，在这之前最好不要出什么差错。
尼禄朝他点了点头，一打横，便将小阿格里皮娜扔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哦哦。”小阿格里皮娜快要吐了，银杯从她的手中落下，被布鲁斯敏捷地一把抄起。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已经同意了接纳长发高卢进入元老院，但之后的章程还有的谈。
那些长发高卢人，不但如承诺中所说的那样为小阿格里皮娜提供了婚礼中所需的所有牲畜和庆典，还在罗马大肆举办角斗表演或者是马车竞技，以及向平民发放面包和淡酒，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们已经非常地罗马。
几十上百万的塞斯特斯被抛洒下去之后，提案的进程也随之加快，至少这两天人们讨论的都是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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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在这天，元老院议事即将结束的时候，一位元老面带焦急之色的站了起来。
他举起手，请求元老们同意他临时发言，有件极其重要的事情需要他们决定。
克劳狄乌斯左右观望了一下，发现大部分的元老都同意，就向他点点头：“说吧。”
那位元老站起身来：“有三只许的后裔正在塞浦路斯，妨碍航行，侵袭村庄，它们已经导致五艘船只沉没，数百名水手和桨手遭其吞噬，而且就占卜师所观测到的，它们还在不断的往卡普里岛以及奥斯提亚港口移动。”
一开始的时候，他的发言并没有多少人关心，一些元老甚至观望着门外的天色，做好了之后的安排。
直到听说这几只许的后裔很有可能会危害到罗马的生命线——也就是运粮航线的时候，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变重起来。
罗马没有存粮。
无论来了多少粮食，都会迅速的被城内的一百万人口迅速的吞噬，粮食的供应一直都在岌岌可危的状态下上下横跳，无论从埃及还是北非运来了多少小麦和大麦，人们的嘴巴和胃袋一直都在告诉他们不够快，一旦航线受到影响，城内会立即发生暴乱。
皇帝克劳狄乌斯马上将身体前倾，全神贯注的听着这位元老的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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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禄之前遇到的怪物喀迈拉，它的姐妹之一就是许，它生存在一片巨大的沼泽中，时常离开领地，前往各处吞噬人类，为祸一方。
它也是大力神赫丘力所接受的十二章试炼之一。
许有九个头，九个头中有一个头是永远不死的，而其他的头颅一旦被斩下，又会立即长出一个来，它的生命是无限的，它的敌人或猎物却不是，即便是大力神也倍感棘手，不寻求他人的帮助。
他的助手手持火把，当赫丘力斩下了一个头时，他便上前去焚烧伤口，让那里的头颅无法长出，等到其他的八个头颅都被斩下只剩下了一个不死的头后——大力神赫丘力也没有办法把它杀死，只能把它深埋于泥土之中，然后在上面压上一块沉重无比的石头，叫它永远不见天日。
就如所有的怪物那样，许也能繁衍，而且它的繁衍方式除了与其他怪物交配之外，雌雄同体的它还能自己产卵和孵化，因此在各处都可能见到许的后裔。
万幸的是，它们没有自己的祖先那样强大，有些有六个头，有些只有三个，也不是总有一颗头无法被杀死，但它们的血一样有毒，喷溅到眼睛和皮肤里，可以立即叫人致死。
而正在第勒尼安海上肆虐的正是一群许的后裔，他们并不能确定共有几只，但至少其中有一只是六头的，另外几只则是三头。
元老特别提出的是，许后裔们的下半截身躯并不是蛇，而是巨大的鱼身，鱼身的鱼鳍又长又宽，可以让它们短暂的在海面上飞行，也能够让它们在水下迅速的游动，它们可以和鱼一样藏在水下很长一段时间，在船只经过的时候才猛然跃起。
它们每只都有一头公牛那么大，力大无穷，有些还能喷出毒焰与火焰，口中生有獠牙，主要以人类为食，也吃谷物水果和酒，尤其是酒，它们很喜欢酒，一嗅到船上有酒的气味，这艘船必然无法逃脱他们的毒手。
而且它们生性残虐，即便船上的人愿意拿出所有的货物向它们献祭，它们还是会毫不犹豫的折断桅杆，撕碎船帆，凿穿船身，让人类彻底的埋葬在大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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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追击它们也变成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它们可以在水下游曳，速度也很快，一旦看到全副武装的士兵或者是蝎弩，还在很远的地方就会逃走。
但若是如此的话，罗马的海军也不是没有办法剿灭这些怪物，问题是大海似乎并不想让他们去伤害这些许的后裔，当那些怪物逃走，罗马海军打算驾船去追击的时候，海上就会掀起无名的巨浪，让他们寸步难行。
“你们有向海神尼普顿献祭吗？”一个元老问道。
“我们第一次遇到许的后裔时，就已经向海神尼普顿献祭了。毕竟它们出现在海上而非沼泽或者是密林，而且它们有着鱼尾。”
“也就是说他们可能真的与海神的后裔有什么关系？希望别是特里同。”一个元老小声的与同伴说道，特里同是海神的长子，半人半鱼。
如果是他的话，他们可能当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怪物肆意妄为。
“有可能是海马。”那位元老说道，这个回答让很多人都松了口气。海神尼普顿与执掌雷霆的众神之父朱庇特一般风流，祂的癖好甚至比祂的弟弟还要古怪，基本来者不拒，女神、凡人、怪物、甚至动物，而海马就是他的坐骑，半鱼半马，有马儿的前半身和鱼的后半身，性情凶猛，难以收服。
很显然，这次海神更为偏颇自己的坐骑，而不愿意站在人类这边。
士兵们也感到犹豫，他们担心，如果自己真的射伤了这些怪物会引起尼普顿的不满。作为终日海上巡游的海军，触怒尼普顿，是想要自寻死路吗？
如果这些许的后裔只是留在原地，无论是掀翻船只也罢，或是入侵渔村也好，几百人的伤亡并不会让这些元老们动容。
但问题是，如果它们危及到了罗马的粮食供应，就是一桩麻烦透顶的事情了——众神之父朱庇特与海神尼普顿固然有着无法解开的仇怨，甚至现在也可以说祂们是敌对关系，但祂们同为神祇，在这件事情上，朱庇特大概率也不会给出回应。
祂或许会给人类一些帮助，但肯定要在这些许的后裔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之后，譬如说罗马发生了大饥荒，这可以说是神祇的一贯做法。
尼禄也在思考此事，但突然之间，抬轿一荡，一个人冲了出来，他身边的禁卫军立即举起了盾牌，拔出了短剑，将这个人阻拦在外。
尼禄探头一看，虽然火把不是那么明亮，那个人更是形容狼狈，摇摇欲坠，但他还是认出了他：“是你，奥托，你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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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托擦了一把脸，又看了看周围的人：“是您交托给我的那件事情，我们遇到了麻烦。”
“上来说。”
“我很脏。”
“没事，你以为我没和工匠打过交道吗？”尼禄伸出了手，奥托抓住它，纵身一跃，便攀上了抬轿的支架，滚进了抬轿里，抬轿里顿时充满了汗味，血味，还有一种极其古怪的腥气，混加起来并不是很臭，但也足以叫人窒息。
尼禄掀开了抬轿的帷幔，让凉爽的晚风吹进来的，“你让我想起那坏掉的牡蛎，现在说吧，我会让风带走你的声音，叫旁人无从窃听。”
奥托松了口气，“您的盐田被毁了。”
早在那座海滨小城的时候，尼禄就已经知道，对于此时的罗马人来说，盐是一种不可或缺的生活必需品。
它们被用来制造鱼露，做咸鱼、腌肉，用在汤里，面包里或者是菜肴里，这是当然的——人不吃盐，就没有力气。
而且像罗马这种以炎热居多的气候，无论是鱼、牛、羊……只要是新鲜的肉类，只要搁置几个小时就能腐败——因此对罗马人来说，盐和大麦、小麦一样是永远不够的。
而这时候，他们吃的湖盐、井盐、矿盐以及海盐。
没错。这时候已经有海盐了，但就和矿盐和井盐一样，海盐的制取方式十分的粗糙——这还是古希腊人留下来的技术，也就是在海边浅滩上开垦简陋的盐田——简直就和画格子差不多，等到海水灌入其中，被日光和海风蒸发，成为厚重的卤水，卤水再用煮盐盘煮沸，蒸发掉大部分水分，就等到了所谓的原盐，但这种原盐依然含有许多的杂质，海藻、淤泥以及最致命的重金属和微生物。
有些工匠或者是商人为了利益或者是不了解其中的变化，甚至会将先凝结出来的硫酸钙，也就是石膏连着粗盐一起扫进筐子里，还会沾沾自喜的告诉买盐的人说，他的盐足够白。
尼禄的姑母虽然表面身份只是一个面包工坊的女主人，但在尼禄的衣食住行上，他可以说是耗尽了心力，他吃的盐也是最好的，没有苦味，没有涩味，色泽洁白，颗粒细腻。
就如那个曾经做过守夜人的士兵所说，这样的盐要价不菲，一般人家是不舍这样的盐的，他们所吃的就只有那些色泽暗沉，颗粒巨大的粗盐，这些粗盐事实上对人类的健康有着很大的危害，毕竟里面有着太多没除净的杂质，只是有些伤害立竿见影，有时候则需要长时间的等待。
当初欧迈尼斯一再警告那些拿了门客盐的老兵和角斗士，不要想着将所有的盐卖掉，换取其他生活所需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在最初的时候，尼禄只是改进了粗盐提纯的技术。这项技术已经为他节约了不少钱——之所以说是节约了，不是赚取，因为他将这些盐都用作了收买人心之用，但他的野心当然不止于此。
他对于如何制取海盐并没有详细的研究，只是道听途说了一些，但在这里最好的就是有着数之不尽的奴隶，他们的人生自由完全受控于他们的主人，甚至于被解放后，他们依然是主人的门客，在法律和宗教上仍旧需要依靠他们的主人，而不是真正的自由。
对此，有些奴隶引以为豪，有些奴隶则心有不甘，但无论是哪一种，他们都无法摆脱自己的命运。
有些主人确实是出自于真心，想让自己的奴隶就此成为一个自由人。但有些主人怀的是另一种恶毒的心思。因为在罗马社会中，一个身份高贵的人是不应该去经商的，他应当去购买土地，然后让奴隶为他耕种，向罗马提供粮食，但解放奴隶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解放奴隶可以代他的主人去做买卖。如果在买卖中了巨大的利润，当然还是他主人的，可若是亏了本呢，抱歉，承担这份职责的，只有解放奴隶，他的主人不会给予他任何帮助。至于他会重新成为奴隶，还是被债主们撕碎——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正是因为有着这个严苛的制度，可以让尼禄的秘密保全。
没有一个奴隶，敢于在他不曾允许的情况之下，将这件事情泄露出去。
最初提炼出来的精盐，被他发放给了门客以及其他需要招揽的人，但比起将粗盐淬炼为细盐，更有价值的，当然就是直接制盐。
罗马此时已经有了晒盐的技术——据说很早之前希腊人就在海边晒盐了，但几百年过去了，这项技术居然没有一点点的提高。
尼禄叫他的门客去找了几个地方，但让他一直举棋不定问题是这件事情，如果让皇帝克劳狄乌斯知道了，即便他想要拿走，也会给尼禄应有的补偿；但如果让他的母亲小阿格里皮娜知道了，抱歉，小阿格里皮娜可不会手下留情，哪怕尼禄是她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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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奥特作为告密者，从皇帝这里拿到了一个元老院的席位，一笔钱财，还有好几个田庄，其中有个田庄正在那不勒斯附近，说实话并不怎么样，因为它太靠近海了，在海风的吹拂以及海水的侵蚀下，那里很难长什么像样的庄稼，种葡萄也不合适，葡萄喜欢的是酸性土壤，而非盐碱地。
直到尼禄将自己所记几种粗陋的制盐方法交给了他，让他去找一些奴隶来反复试验。
最近这几座盐田才出产了一些品质较为优良的粗盐，这些粗盐稍加提纯，便可以出现在贵族的宴会上。
附带说一句，这座田庄已经不是奥托的了。奥托是一个何等机敏的人，当他知道尼禄想要找一个地方晒盐的时候，他便毫不犹豫的将这座田庄转让给了尼禄。
但就在初见成效的时候，那些许的后裔来了，它们袭击了盐田，将那里夷为平地，吞吃了所有的奴隶和工匠，等到奥托接到警迅跑过去的时候，那里只剩下了一片狼藉。
“这件事情您要告诉皇帝吗？”奥拓面露忧虑。
尼禄当然可以告诉皇帝，鉴于盐的重要性，皇帝必然会重视起来。
但将一个已经有了丰硕结果的礼物奉献给皇帝和将一个不知道是否能够成功的东西端到皇帝面前，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让我想想。”尼禄说。
“您不是想要亲自去吧？”奥托惊骇的问道。
尼禄笑了笑：“不，我还没有那么狂妄。既然是神灵的事情，还是交给神灵来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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