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父与子
“到底出了什么事?”
秦桧独坐在书房之中,他的脑子当下真的是有些过载了,短短的一个月时间,所有事情的走向都跟他之前预想的不一样了。
北方传来的消息愈发的让人不安,什么叫完颜宗弼被儿子软禁,什么又叫完颜亮人心尽失?
不对啊不对,完颜宗弼为什么没死?狼主军的粮食从哪来?最关键的是那个只会打马球的完颜亨怎么就能夺下老狼主的兵权?
这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说完颜亮篡位之后的乱局是在预料之中,毕竟金国可没有什么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毛病,但狼主军支棱起来是为了什么?不会真的是完颜亨最后当了金国皇帝吧?
不好!
秦桧心中咯噔一声,完颜亨本就是驻留在大宋的金国使臣,自己在这里干的事,他定然是清清楚楚,若是真到了完颜亨拿了金国天下,若是他们兑现了归还宋国旧都的协议,若是……
太多的“若是”让秦桧感到自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别说每一个“若是”都被实现,哪怕只是实现一个,那就没有他的好果汁吃。
“老爷。”
家中死士风尘仆仆赶来,八百里加急一个来回,让面前的死士近乎虚脱,但他却没有任何一点懈怠,第一时间便冲到了秦桧面前,甚至于都没有来得及通报。
“四宝!”秦桧一惊,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搀扶起自己这个核心的死士来:“你快歇歇。”
“老爷,我不累。”这名叫四宝的死士只是喝了一大口凉水,便继续给秦桧汇报了起来。
“当下完颜宗弼军中粮草全是由完颜亨调运而来,完颜亨软禁完颜宗弼具体为何缘故不知,但从城中只字片语我大概猜测应当是宗弼当众斥责鞭打完颜亨的缘故。”
“斥责鞭打?为何?”
秦桧也是一愣,他对宗弼这个老狼主的了解不多,但却也早就听说这个老头这些年开始有些走了歪路,愈发的刚愎自用也愈发的暴躁,但当众鞭打儿子,这里头恐怕也是有点说法吧?
“据说是宗弼因为完颜亨买粮遭人骗了的事,不过后来证实真买到粮之后,完颜亨就将宗弼软禁了起来。线人说即便隔着很远,每日都还能听见完颜宗弼的辱骂呵斥之声。”
秦桧儿眼珠子一转,敏锐的捕捉到了其中的问题:“找人买粮?找的谁?”
“据说是个宋人,那个宋人神通广大,在几日之内调动了近四十座城池的粮商,白银现结,非常阔绰,有时溢价三成他都不问价格。”死士如实汇报道:“属下与那些商队聊过,天南地北的都有。从山东到高丽,横跨几千里地。”
秦桧噗通一声坐在了椅子上,他的脸色发白,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林舟背后那个庞大的“海外”组织。
大伙儿可以说秦桧是坏逼,但绝对不能说他是菜逼,他能把宰相当得稳稳当当自有他的能耐,作为执宰一方的大佬,他怎么会不知道什么叫运力即战力呢。
十几日时间调动半个金国的商队,甚至还能抢跑在完颜亮之前,这就代表着在战争之中可以料敌从先,而且更能说明他们的触手已经遍布了各个角落,已经到了可以掌控一国国运的地步。
而从现在来看,那个背后之人,支持的人不是完颜宗弼而是完颜亨。
那这是不是就能解释了为什么完颜亨会选林舟当女婿,一下子逻辑闭环的通达让秦桧感觉自己耳清目明。
而自己支持的是完颜亮,那在对方的视角里,自己就是不可相信的,所以他们才会掉转头在韩世忠那边安插人手。
那这里唯一一个让人想不通的点也就都想明白了,那就是为什么对方不支持完颜亮却还会给草原送去物资,痛击完颜宗弼。因为那头根本就是想扶持完颜亨上位,所以才会打击完颜宗弼!
“呼……”
秦桧长出一口气,然后由衷地感叹道:“何等庞大的布局,何等庞大的幕后黑手。”
现在必须改变策略了,完颜亮若是能扛得住,那便是他的能耐,若是扛不住也别怪盟友抛弃他了。
秦桧靠在椅子上沉思许久,然后突然笑了起来,抬起头来:“当下恐怕官家也在犯难吧。”
正如秦桧所推断的,这会儿的九妹赵构坐在书房之中正在跟自己这个养子赵眘大眼瞪小眼。
两人相顾无言,对赵构来说金国内乱无异于是个极好的机会,甚至于养子还把那份议和文书摆在了他的面前,不管怎么样只要自己点头,那么无数人北望的江山不说全回来吧,至少汴梁那一块肯定是能拿回来的。
只是这对他来说无异于狠狠的抽了自己几巴掌,十二道金牌才几年?他之前还能用金人强横力有不敌来给自己找补,但现在他还怎么找补?他要是喜滋滋大手一挥的就答应了下来,那跟昭告天下“都停一下,大家看我啊,看我,我是个傻哔”有什么区别?
其实真的说要他低个头认个错也不是大事,可问题是这几年在他的纵容下反岳都已经反魔怔了,朝堂之上几乎都是投降派,自己但凡出现一点想前进的办法那最终的可能就是把事情疯狂的往对立面推。
毕竟要这些人办好一件事不容易,但让他们搞砸一个政策却是太容易了,他们只需要坚持贯彻上头的政令,把细节一刀切,把力度拉满,然后再来个不分青红皂白,这个事就彻底完蛋了。
到时候别整的那头的百姓在金人手上老老实实,在自己手上奋起反击,那真的是要被史书记一笔的大笑话。
而且赵构其实也没脸回去,当初背叛北方汉人的就是他,这就好像一个用迷药把老婆药翻过去送给黄毛的无能丈夫,老婆主动原谅他那是老婆的事,他再不要脸也没法说出“你当时不是也很享受”这种话来吧?
赵眘么,当然也明白,当下最大的问题是当地百姓还认不认你这个皇帝,所以当他拿出那和议书时,其实心中还是有一些挣扎的,但当下这个好机会错过了之后,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官家,当下虽说天机不常,黄河夺淮而入,但中原广袤,旧都尽在和议之中。”
赵眘终究还是开口了,他鼓起勇气说完这句话之后,便闭上嘴静静等待起“父皇”赵构的回答,此刻少年的心中也是怦怦直跳。
他不指望官场上那些人了,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但不管是开疆拓土还是还于旧都对一个皇帝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历史性事件。
“容我三思。”
赵构深吸一口气后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这一句“容我三思”却已经叫赵眘感到了深深的挫败感。
他不知道这一趟林哥哥在外头遭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经了多少危难,但以一己之力能做到这一步,想来定也是九死一生。
可若是这九死一生就这样被浪费掉了,赵眘觉得那都不是他们赵家对不起哪个具体的人了,而是对不起苍生天下,对不起那朗朗乾坤,真到哪一天他大宋被人灭了国,再来一次靖康之耻,他都不觉得有什么意外,甚至还会有一种“就该如此”的爽快。
“父……父皇!”
赵眘极为难得的开口喊了一声父皇,这一声称呼叫赵构猛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元永,你……”
“父皇,大宋不该如此的!”
赵眘走到屋子中心,双膝重重的跪了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声,这一声击在赵构心头上,恍惚间竟叫他不敢答应。
“我说了,容我三思,你先下去吧。”
说完赵构便冷着脸不再看赵眘,整得像自己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
赵眘不再说话,脸上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却是比哭还难看。
“儿臣告退,还望父皇身体安康。”
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的退出了书房,在那漫天的风雨之中走过宫闱,走出了那红漆亮瓦的地方。
站在宫墙之下,赵眘抬头看了一眼那庭院深深,仰着头长叹一声。
“哟,这不是大腰子么,几天不见怎么垂头丧气了?”
身后的声音从黑暗处传来,赵眘转过头,借着灯笼的微光,他看到了林舟正倚在护城河旁的柳树上,撑着一把伞看着自己,脸上还是那一副招人讨厌的笑容。
“哥哥!”
赵眘就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一般冲到了林舟面前,一开始他还面容坚毅,但很快就绷不住了,都已经是结了婚的人,此刻却是小嘴一瘪就要哭出来。
“哭个屁。”林舟点上一根烟,递了一兜子红肠给他:“哈勒滨特产,我跟你说,这可是商委的,我排可久的队才买上,回去叫上油子喝点?”
“官家不答应……”
“不答应就不答应呗。”林舟把伞罩在他头上:“答应不答应的,饭还是要吃的,我带了酸菜饺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