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从未设想的方向
文绉绉的时代到底过没过去,这个不好说,靠一个人能不能引领一个时代的风气,这个也不好说。
但至少当下,每个人的血都是沸腾的。
穿上护具、拿上家伙,两个素有积怨的成年男子往擂台中间这么一站,想想也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这真的就是一场关乎面子与尊严的较量,那一口从诗词歌赋里抒发不出来的戾气,此刻都完完整整地随着青春的热血一起挥发到了空气之中。
它不是供人取乐的表演,它就是实实在在的死斗,血性和肉体实打实的碰撞,一棍子打在对方身上的打击感,是多少首满江红也换不来的狂躁。一脚将敌人踢翻之后带来的热血上涌,是多少首念奴娇也带不来的快感。
上台的人疯了,下头看的人也疯了,能在这里的虽都是公卿之子、饱读之士,四书五经压抑住了他们的天性,世家教育克制住了他们的秉性,但当拳拳到肉的脆响传入他们耳朵里时,当下的画风都变得不一样了。
特别是当胜利者对着台下挑衅时,哪怕明知不敌却仍然要上去试试的冲动弥漫在每个人的心上。
上次林舟组织的宋金小河滩之战上,这帮江南士族的子弟已经展现过一次他们的坚韧不屈了,也许男人能忍受失败,但没有人能耐受屈辱,特别是别仇敌指着鼻子羞辱。
而现在,当震天的战鼓再次被敲响,他们互相挑衅和叫嚣的声音甚至响彻了整个西湖,掩盖了周围一切的靡靡之音。
“什么鬼动静?”
“瞧瞧去。”
西湖岸边日日文会、夜夜笙歌,每天都有数不完的文艺交流和文化汇演,但几时出现过这样的战歌之声,那丝竹之调怎能挡得住战鼓的轰鸣,他们没法子继续,自然便想着去看看那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过去的人,三分之一选择了离开,他们接受不了这些斯文败类的行径,更厌恶自己的清幽被人滋扰。
但更多的人却选择了留下,不管是因为这里的盘口太带劲了,还是因为这里年轻的空气格外清新,哪怕是因为这儿的年轻小妹儿太多了……
反正他们选择了留下。
甚至文会到下午时,楼上已经装不下那么多人了,他们索性在吃过午饭之后把擂台搬到了西湖边上的空场上。
原本只是为了壮声势的大鼓也从一面变成了十二面,为的就是自己支持的阵营不落下风,甚至后头的大鼓不少都是花重金或者托关系才弄过来的。
反正不能输!绝对不能输!
十二面那种几百斤重的大牛皮鼓这么一敲,半个临安都能听见动静,说一声惊天动地不为过。
而林状元也是个坏逼,他干脆直接整了个红蓝对抗模式,擂台也不局限是谁了,反正是个人都能过来报名,而且还不是想去哪个阵营就去哪个阵营,人数他还会调整配平……
那在户外搞这个活动,那是连临安府衙门都给惊动了,但临安府的差人过来一看,尾巴骨都发颤。
什么叫状元郎牵头?什么叫普安郡王府出资?什么叫顶头上司的儿子在上头刚刚打了三轮,是热门夺冠王?什么叫韩世忠的长子在旁边敲鼓?什么叫检校少保、恩平郡王赵伯玖在那热身准备上场?
不开玩笑,短短几个时辰,整个临安已经打成了一锅粥,管你是勋贵子弟还是平头百姓,只要是闲着没事都要杀到西湖边一睹盛况。
“打架!!!”
临安府衙门一级一级上报,终究还是一路报到了赵构面前,赵构一嗓子都喊破了音,他直起身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什么叫打架?”
“就是……林状元办了个文会,然后不知怎的就打了起来,而后当下他就弄了个擂台。”
下头的内侍拿出纸条看了看:“说阵营奖金一千贯,阵营内所有人平分,积分最多的个人单独奖励五百贯。现在双方报名的人数已经达到了三百余人……”
“这不胡闹!?这也能让他弄起来?临安府是死的?皇城司干什么吃的?”
“皇城司……参战了……”
“我操喂……”赵构将桌子上的砚台扔了下去:“谁允许皇城司参战的?”
“是……是……恩平郡王……”
赵构龇牙咧嘴坐在那:“还有什么衙门参战了?”
“奴婢这便去核查。”
他快步跑出偏殿,而后大半个时辰之后又回来了,头上汗津津,脚上还全是泥水。
“官家,奴婢方才又核实了一圈,参战衙门又添了好几个。皇城司的人说是恩平郡王点的头,已经上了二十多人,赢了四轮,现下正被人围着起哄。殿前司那边副指挥使家的二公子也带着几个相熟的兄弟下了场,倒是没穿官服,但瞧着那身板,估摸着是瞒不住人的。”
“临安府的差人去了是去了,可去了之后没拉人,反倒在那儿帮着维持秩序,而且几个禁军教头也上了……”
“还有枢密院的几个年轻主簿,大理寺的两个评事,也都报上了名。更有太学的学生乌泱泱去了好几十号人,说是要替江南士子争口气,不能让淮南那边抢了风头。至于刑部、户部那边倒还没动静,但户部崔尚书的侄子方才托人带话,说是在路上了……”
赵构探过头去,表情狰狞:“啊,朕给他们休沐,他们就这么玩?去,喊御史台。”
“御史台……御史台全员都有,他们当下正在与状元郎交涉,说要单独为御史台开一个阵营,说是御史台要独吞奖金。”
“疯了疯了……都疯了!”
赵构坐在那抓头发:“他们到底是要干什么!再探再报!”
“是!”
时间来到差不多下午三点多时,内侍第三次冲入偏殿之中,见到赵构那是纳头便拜。
“官家……官家……奴婢又去查了一圈,这回……这回是真收不住了!”
“皇城司那边已经打红眼了,恩平郡王亲自下场,连打了三轮,眼下正被人抬到边上灌水。殿前司副指挥使家的二公子让人开了瓢,愣是不肯下台,说是‘淮南帮的狗贼休想活着走出临安’。”
“临安府的差人已经不拉架了,他们自己也组了个队,叫什么‘临安府衙队’,跟大理寺那帮人正打得不可开交。奴婢亲眼看见一个差人被人一棍子抡到西湖里,爬上来接着打……”
“枢密院那几个年轻主簿倒是有脑子,没亲自上,但他们掏钱雇了两个泰山的拳师顶替名额,现在那俩拳师已经连胜七轮了,淮南帮那边正满城找人去对付他们。”
“这是衙门那边的。民间……民间已经彻底乱了。”
“西湖边的擂台从一面加到八面,现在到处都是人。城北的药材铺子跌打损伤的药都断了货,大夫在擂台边上现场接骨,一炷香的功夫接了仨,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那挑担子卖馄饨的小贩,见这边人多,直接在擂台旁边支了个摊,一上午卖了四百碗。还有开赌盘的,已经开了二十多个盘口,赌哪边赢、赌第几轮倒、赌哪个衙门口最先全员出局……连宫里的几个小太监都偷摸托人出去下注了!”
“临安府那边方才派人来报,说钱塘江上都有渔船往这边靠,船夫扔了桨跑上岸来排队报名。甚至还有几个自称是丐帮的,说要替江南帮出战,只要管一顿饭就行……”
赵构这会儿已经把宫服脱了下来,正在由几个宫女更衣,听到这一连串的回报:“老子是真的服了他,他是走到哪给老子把事惹到哪!这么些人,他们的奖池现在多少了?”
“回禀官家,近两万贯了……”
赵构一愣:“那么多!?”
“正是,工会那边听闻了消息,组织了临安的各个商户在周围拉起了横幅,横幅上头都是自家的买卖,而这拉横幅都要认捐,捐得多便能靠得近,最少都要十贯钱……已有两三百个商户认捐了。奴婢在人群之中还见了韩帅等人……他们正津津有味地瞧赛呢。”
“哎呀……这些狗贼!”
赵构把桌子拍得啪啪响:“真是嫌这天下不够乱!”
人干起坏事来总是精力无限,原本的两个状元意气之争,现在发展到了临安城大乱斗也不过就是一上午的时间,原本还只有江南队和淮南队,现在倒是好了……
随着奖池金额渐渐夸张了起来,每家都自己组建了队伍,也不是单纯走胜负了,而是走积分制……
赵构虽没看到全貌,但当下他却已经知道西湖畔当下是怎样的模样了,明明是清幽之地,如今恐怕已经弄得跟秦岭古战场一般。
他黑着脸坐上马车出宫,一路来到西湖边。
这一过去……好家伙,乌泱泱的都是人,好在临安府虽然自己也组队上场了,但却也还分出人手维护起了秩序,只是周围每个擂台之上都有人在比斗,周遭做买卖的叫卖声跟着叫好声混在一起,弄得是嘈杂热闹。
“真是一群混账啊!混账!”赵构啐了一口,然后指了指旁边的一个摊位对老板说:“整碗绿豆,多点汤少点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