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一南一北，都不是省油的灯
其实完颜亨担心的事根本就是多余的。
因为当下他最担忧跑回来闯祸的那个人，正摇摇晃晃的跟着车游荡在漯河外头的破路上。
当下这一片还被称之为汝南，在古装片里动不动就出现的汝南王就是这一块的王。
原本的中原腹地，经过了靖康之乱，早已成了三不管的地区，这一块几乎成为了流民土匪山贼暴民的聚居地。
官道许久没人维护，早就成为了荒途，沿途人丁稀薄，哪里还有什么中原盛况之景。
偶尔出现的几家铺子，但怎么看怎么像是黑店，远远在那路边一看，整得就跟龙门客栈一般。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陆游眼看着一路上的萧条，不由得吟出南唐后主的丧家之词，在这一路烟尘之中倒是有几分怅然。
而林舟在干草垛子上躺了好几天，浑身酸疼的难受，他听到陆游的动静，迷迷瞪瞪的支棱起身：“到哪了？”
“刚入汝南境内。”
“汝南……汝南……这就是汝南啊？”
“是啊。”陆游指着前方：“还有二十里就到澧河口的上口镇了，今日就在那里落脚。”
林舟点了点头，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一套连招丝滑至极：“咋这一路上没人过来打个劫啥的？”
他说话间回头看了看那辆被马拖着的回转大机枪，心中暗暗为这使不上的宝贝感慨其生不逢时。
“哈，山贼土匪也是人，这护粮队精兵一千五百人余人，你回头看看你带的这么些个人都是什么打扮呢？”
红菱依旧躺在她舟哥旁边，依旧见缝插针地说话，依旧情绪价值给满。
不过她的话还是让林舟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身边护粮队，虽然行军途中并没有身着甲胄，但人手一把红缨枪，身上背着神臂弓，腰上还别着一柄腰刀，行军步调整齐划一，而且都是经过北伐的老兵，一个个看着就是杀气腾腾。
最关键的他们还不是普通大营里的兵痞而是“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岳家军，核心圈子里还有身穿轻甲背后背着步枪的一百多保捷军。
就这个阵容，想要过来打劫这些粮草，那是需要何等规模的山贼？
山贼不傻，别说主动过来袭击了，恐怕就算是他们主动去剿匪都不一定能见着这些隐蔽性极好的匪徒。
“我觉得你可能对山贼有些误会。”红菱撑着腮帮子笑盈盈地看着林舟：“山贼拿上家伙绑了人，才叫山贼。平日时，他们可能就是你隔壁张大哥王大伯，看不出有什么蹊跷。这段路，从咱们踏上来开始，恐怕这四里八乡的山贼土匪早就躲避起来了。”
“是这样吗？”
“对啊，是这样。”红菱那张小元宝嘴微微上翘，看着林舟那迷迷瞪瞪的样子，她就觉得好笑又觉得这个家伙可爱到了极点。
“哟，你还是个老江湖呢。”林舟从草垛子上跳了下去，徒步跟着马车走着：“看不出来呀。”
“你叫我天下百事通便是了。”红菱趴在草垛旁边向下看着林舟：“天下之事，没有我不知道的，毕竟美貌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队伍行进了两个时辰，天已经擦黑时才算抵达上口镇，林舟虽然没有红菱的知识储备全面，但他有一种天生的畜生感应……
动物感应。
对一些不寻常和不正常的东西感知极为灵敏，他当然知道这不是超能力，这是当年在外头当街溜子的时候训练出来的灵敏第六感。
这个上口镇啊，该怎么形容呢，反正就是看上去都还很正常，周围的商贸往来也跟沿途其他城镇的萧条明显不同，更加繁华也更加喧闹。
但他还是敏锐地发现了几个可疑的点。
首先就是这个镇上没有任何衙门，对一个曾经很长时间看到警察叔叔的瞬间就会幻想自己被立即枪毙的人来说，这绝对是个顶级危险信号。
当然这也不是一直都没有衙门，而是之前金人的官吏早已经退出，而宋国那边这不还没有正式官宣嘛，所以这一块还没有派遣官员。
那在一个权力真空地带，它是依靠什么玩意来维持社会的平稳运行的呢？
不要扯什么人民自发维持秩序，那都是空想假想夏姬八乱想，就书院山脚下那块地方，都能算得上是书院的家属区了，每天还得抓七八个呢，它这三不管的地界凭什么平稳运行？
所以在没有国家机器维持秩序的情况下，就一定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地下世界秩序在维持平衡。
第二个就是这个地方青壮年占了绝大多数。
这个就更有意思了，如果放在以前林舟是不懂的，但现在他一看这个地方的构成就知道这块地方坏菜了。
一个稳定健康的区域，它一定是会有相当数量的老弱病残的，如果没有这些人的存在，那么这片地方有且只能有一个可能，就是它没有道德没有发展，纯粹的只为了创造价值。
而这里就明显属于这样的一块地方，街上走的要么就是大宋雨姐，要么就是各种奇形怪状的雄性人类，别说小孩老人了，就连青壮年女性都绝少可以见到。
“咱们是不是进了个什么窝点啊。”
“你说对了。”红菱笑呵呵的说道：“这种地方，在我们那边的江湖黑话里叫棚子。也不知这边叫什么，意思就是个落脚点。各家的山匪土贼会把自己东西拿到这里来贸易，久而久之就会出现这么一个城镇。这里应当就是个集散之地了，也是个匪窝子，哥哥好眼力嘛。”
林舟站在镇中间看着周围的场景，他恍惚间就有一种来到了倩女幽魂里头那个吃人小镇的感觉，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在看不见的地方绝对是差不多的场景。
过来过往的行人或多或少的会看上他们几眼，目光大多贼溜溜的，似乎是在衡量他们的货物多少，好不好下手。
那这个事怎么说呢，他们当然算是顶级肥羊了，这可是要拿去给叛军的粮食，车队上下几千人，延绵二里地那么长。
但对当地那些人来说，其实也蛮吓人的，毕竟这那一千五六百的正规军也绝对不是等闲能够碰瓷的。
“原地休整吧。”
林舟下令之后，粮队开始分散休息，粮食车都集中在一处空地上，周围的士兵也开始安营扎寨。
他则跟陆游和红菱还有几个岳家军的中级干部在这小镇上溜达了起来。
这里的房子大多比较老旧，修葺力度也一般，所以就显得愈发破败，但人还是真不少，而且这帮人即便是没有阴间滤镜看着都像身上背着几条人命的感觉，极为凶悍。
“这个地方有意思哦。”
林舟仰头四处看了看，发现不少店家外头都挂着颜色不同的幡儿，红的绿的灰扑扑的，但上头也不写字，不上去问问都不知道这是干什么买卖的地方。
“这是干啥的？”
“这是区分他们各家都是谁手底下的铺子，一些沿途的行商或者商队都会有相熟的匪家，他们若是要经来过往，都会与这些相熟的匪家买卖，不管是住店还是买卖都相对比较安全，而他们只需要一年给上一些钱就是了。”
“哦……这就等于是不同的山门对吧？”
“对。”红菱指着一面红色的幡儿：“这镇子上所有挂这个幡儿的铺子，就都是同一家。”
“有意思。”
林舟继续逛了逛，发现这地方卖的东西还真不少，不光有各类农产品，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的货物，说白了也就是专门供匪徒销赃的镇子呗？
就在他到处看新鲜的时候，红菱突然低着头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袖口，显得紧张兮兮的。
“咋了？有人路边撒尿啊？”
“不是……”红菱小声道：“他们看我的眼神好恶心。”
“那能不恶心么，我看你也那个眼神。”
“那能一样么……”红菱抬起头四处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说道：“你知道这边的黑店都做些什么恶事吗？”
“什么叫……卖白肉？”
“就是做些谋财害命的营生，你想想什么叫白肉。”红菱小声道：“所谓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你看这里，都占全了。肯定有专门干这种勾当的铺子。”
“我操？”林舟也是一惊：“还有专门干这个的店啊？”
“嗯……”
这话说得连陆游都惊呆了，他好奇的问道：“为何会有这样的店？”
“人头买卖也是买卖。”红菱左顾右盼一阵：“适逢乱世，人如浮萍，在这无法无天之地，发生什么都不意外。”
别看林舟平日里混蛋一般，但真到这时候，他也打摆子……
“你哆嗦什么？”
“我尿急啊。”林舟吸了吸鼻子：“还不许我尿急了？”
“你去不去看？去看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