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八道八方
“咱们五畜鬼市在整个正南道四环那都是排的上号的，不管是南来的，还是北往的，咱们这儿都有的卖。甚至是黎国之外的好东西，有时候都能在这里淘着。”
董老三带着沈戎穿梭在鬼市当中，一路上嘴里也没闲着。
“所以您来这里买东西，那是真来对地方了。”
“黎国之外？”
沈戎心头一动，佯装随意问道：“那是什么地儿？”
“您不知道？”董老三眨了眨眼：“那就抱歉了，恕我不能跟您深聊。这事情在懂的人眼里虽然不算什么。但是不懂的人，我可不敢多说，要不然容易惹祸上身。”
沈戎不屑的‘哼’了一声：“不就是一群外人吗，谁不知道？用得着整得神神秘秘的？”
“嗐，您这不是知道吗？”
董老三嘿嘿一笑：“毛道的山海疆场，鳞道的亲缘血河，介道的福地洞天，羽道的风庭，地道的虚空法界，神道的祇乡，鬼道的酆都.……这些地方的出产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要是能捡个漏，足够您吃上三年，还有富裕。”
沈戎默默数着数，疑惑问道：“人道背后没有外人？”
董老三闻言一愣，连脚步都停了下来：“您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
沈戎眼皮一翻：“重要吗？你都差不多说完了，我就算不知道也知道了。”
“您这不是诈我呢嘛？”董老三面露苦涩。
沈戎瞥了一眼戏精附体的董老三，嘴里不咸不淡道：“我再给你加一两。”
“您这就说笑了，我是那种人吗？”
董老三叹了口气：“不过您说的也对，这话都说了一半了，又不可能咽回去。罢了，这风险我给您担着了。”
“原本啊，咱们人道是八道之中唯一没有被那些外人插手的命途，算是整个黎国最后的净土。”
“可惜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千防万防，那家贼向来难防。这些年有的人为了从那些垄断的大行主，大东家手里抢出一条出路，丢师弃祖，转头拜了那些外人当祖师爷，学了他他的奇淫巧技。”
“所以像我们这些正经出身的手艺人，就把他们称呼为‘左道’。”
人道命途的身后，站着的外来势力名为‘左道’。
至此，八道之外的八方势力终于全部浮出水面。
或者更准确说，是一路踩着刀尖求活的沈戎，终于腾出手来认识了它们。
沈戎问道：“我听你的意思，咱们人道跟这个‘左道’，尿不到一个壶里？”
“那当然了，什么是‘人’？靠着自己两条腿就能顶天立地，多有骨气呐，怎么可能让外人来自己的碗里面抢饭吃？”
董老三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那我怎么不见有人反抗？”
“这……”
董老三笑而不语。
沈戎明白他的意思，冷哼一声：“你给我干导购，赚的肯定不止是带路的茶水钱，吃的回扣恐怕也不是一笔小数字。这五畜鬼市我以后肯定还要来，你要是只想做一锤子买卖，那就别说，我也不会再问，今天就此打住。可你要是想跟我交个朋友，那……”
“我懂。”董老三咧嘴一笑：“必须免费。”
“那就继续，我们边走边说。”
“咱们当然也反抗过了，其实也不能说是反抗，应该是说是驱逐。八道都想过要把这些外人给赶出去，可结果早就写在历史书里面了，黎国最大的罗家亲自当了带路党，给人开门，这谁还能拦得住？”
董老三跟沈戎左手边，嘴里说道：“虽然姓罗的最后遭了报应，丢了自家王朝，但八道也没落得什么好结果。为了求生存，最后都只能放下身段跟这些外来人合作。这一搅合，就是整整两百年。”
“到了今天，已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事儿就算彻底坏了，再难分得开了。”
说话间，两人走进了一条更加宽阔的长街。
到了这里，零散的摊位就变得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诸多装修更加上档次的门店。
每一家起步都是两层小楼，雕梁画栋，好不奢华。
木质的招牌配上闪着霓虹的灯管，飘荡的幌子应和着跑马灯的旋转，新旧结合拼接，却不显得突兀，反而融铸成独具特色的时代风格。
“这儿就是五畜鬼市的主街了，您要买的‘丹元’这里就有商家在卖。而且是专做毛道生意的老字号了。”
沈戎顺着董老三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暗自称奇。
正南道的天气比起现如今的正东道，还要暖和几分，可以用‘四季如春’来形容，但这家店的门檐下却挂着几根冰溜子，橱窗上凝着一层寒霜，跟里面展示的一件毛皮大衣十分相称。
光是用眼睛看，便让人生出了一番冷意。
可偏偏隔壁的绸缎庄大门敞开，店里面的服务员穿的还是一件短褂。
“难道是因为命域？！”
沈戎心头暗自猜测，跟着董老三走了过去。
不多不少，刚刚到了门前一丈的位置，沈戎便感觉空气中的温度飞速骤降，心间泛起的异样让他确认，这家批皮货店的确是被一座命域笼罩着。
“好家伙，这要是展开一个晚上，得耗费多少气数？”
“能在鬼市正街开店的这些店长，基本上都是人道七位的人物，他们的命域里都挂满了各种能够增幅续航的镇物，所以一晚上的消耗其实也没有叶大哥您想的那么夸张。”
董老三并未回头，却像是看到了沈戎脸上的惊讶，随口解释道。
“不过成本也还是不低，但是他们这么做心里踏实，我们市场也不好强行禁止。”
叮铃……
榆木门楣上悬着的虎头铜铃表面结满了冰棱，随着门被推开，铃舌在霜花里撞出一声脆响。
董老三先行一步，为沈戎撩开厚厚的挡风帘子，沈戎一进门，就感觉一阵暖风迎面扑来。
店铺内，火墙里的松木噼里啪啦烧的正旺，铜火盆上煨着的黄酒蒸起淡淡的白雾。
一张占据了整面东墙的斑斓虎皮在热浪中微微颤动。
年过半百的掌柜戴着狗皮护耳，依靠着柜台，垂眸耷眼，昏昏欲睡。
“马老板，近来生意可好啊？”
“哟，是董管事啊？来，二位快请坐。”
见来人是董老三，掌柜一双厚重的眼皮下顿时冒出笑意，连忙绕出柜台，殷勤招呼两人坐下。
“还真是巧了，我这几天正想找机会跟管事您见上一面，没想到您今天竟然亲自上门了。”
马似疆笑道：“而且还是和这位贵客一起，真真是双喜临门啊。不知道这位贵客如何称呼？”
“我姓叶。”
“原来是叶老板，幸会幸会。”
沈戎的目光在对方身上一晃，确定对方就是毛道马族的人，怪不得这家店能专做毛道的生意。
对方居然能横穿整个黎国把生意做到五畜街鬼市来，着实令人吃惊。
不过沈戎随即也明白了，为什么这家店要时刻展开命域。
人道的匪可不少，毛道的人在这里做生意，很容易就会被人盯上。
哪怕是有五畜鬼市的东家做保，那也不是百分之百的安全。
万一要是被抢了，那可就是血本无归，甚至连自己的命都得丢在这里。
“马老板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董老三在一旁插话，满脸好奇问道。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今年正北道的天气比起往年都要冷上不少，那风刮得连熊族都扛不住，所以当时我就想啊，您肯定也缺一件过冬的衣裳。”
“你也说了是正北道。”董老三乐道：“我们这儿是正南道，这天气过什么冬啊.……”
“话可不能这么说，您经常走街串巷保护我们这些商户的平安，遭的风霜那可半点不少。”
马似疆一本正经道：“正巧我前段时间回了趟老家，收了一批成色还算不错的皮子，连夜连晚给你好了，可就是不知道您的尺寸和喜好，所以没敢随意找人做成袄子，只能把原皮给您，您可千万别介意。”
说话间，马似疆便从柜台下拿出了两块捆扎好的皮子，轻轻放在董老三和沈戎中间的茶几上。
“叶老板，您今天能找董管事导购，那真是眼光独到，跟我老马无关。董管事能把您领来我这里，证明我马似疆在他心中是个踏实可靠的商家，也跟您无关。但咱们就是这么巧见了面，证明咱们之间是有缘的。”
马似疆看向沈戎：“我这人一向都相信，做生意能不能成，那是天意。但缘分能不能留住，那是人意。所以您要是不嫌弃，就把这份缘分留下，也算帮我还一份董管事的恩情，如何？”
这口条，这为人，你说这他妈的是毛道？！
沈戎被对方这番话绕着有些头晕脑胀，硬是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董老三接话道：“这毛色看着不错啊，应该最少能值二两气数吧？”
“董管事果然是火眼金睛，我收货的成本价正好就是二两。”
马似疆露出一副惭愧神情：“您别嫌便宜，等我下次回去的时候，一定想办法再搞一块更好的给您送来。”
“这块就不错了。”
董老三笑了笑，从裤兜里摸出两枚银命钱，叠成一摞，放在茶几上。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你也知道我虽然是黑市的管事，但日子过得也不阔气。这次你就别赚钱了，也让我捡个便宜。”
董老三眼睛一瞪：“不过叶老板的这份，你可就不能收钱了，不能丢咱们黑市商家的脸。”
马似疆见状顿时急道：“哎哟，您这是干什么啊，这不是哐哐打我的脸吗？”
“咱们也不是第一天打交道了，你也知道我董老三从来不白拿任何一家商户的东西。”
董老三说道：“就这么定了，你就别说其他的了。这钱你要是不收下，那我可就带着叶老板去别家了。”
“哎，这……”
马似疆长叹一口气，朝着董老三竖起大拇指：“董管事您真是仗义，我老马对您真是心服口服。”
“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了，说正事。”
“您需要什么尽管说，只要是跟皮货生意有关的，我老马还是有些门路。”
“跟皮子无关，跟人有关。”沈戎开口说道：“虎族玄坛脉的丹元，马老板你这里有吧？”
“是有一些存货，不过要看您需要什么档次的。”
“毛道八位，恶兽。”
“那您是来对地方了。别的地方我不管说，就五畜街黑市里，除了我这家店以外，不可能再有其他家有这种好东西。”
马似疆话音一顿：“不过就是价格稍微贵了点……”
“多少？”
“一滴，五十两。”
马似疆话音刚落，正埋头欣赏皮子的董老三突然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扔，起身就要往门外走。
“叶大哥，这次是我董老三瞎了眼，带您进了黑店，一会我就把茶水钱还给您。”
沈戎没有着急跟着起身，而是静静看着董老三脸上的表情。
看人唱双簧，沈戎看的多了，经验十足。
现在这一瞧，就知道对方不是在跟马似疆演戏，而是真的生气了。
“马似疆，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我不可能再带人来你这里。”
“别啊，两位稍安勿躁，听我给你们解释。”
马似疆一个闪身便挡住了店门，朝着董老三连连拱手作揖。
董老三是什么实力，沈戎路上早就摸清楚了，顶多人道八位，而且还是离七位门槛有段距离的那种。
可此刻他面对毛道七位的马似疆丝毫不惧，甚至身上散发出的威势还要稳压对方一头。
“八位的毛道丹元本来就贵，董管事您是知道的，就算是适用范围最小的兔族，一滴往往都得二十五两气数往上。”
马似疆语速极快说道：“而且我这次回去的时候，听说虎族玄坛脉的陈家发了话，不能任何人再贩卖他们玄坛脉的丹元，一旦发现，那就是不死不休。”
“陈家说不能卖就不能卖？虎族什么时候轮到他陈家一家说了算？！”
“陈家说了当然不算，但是他们突然叫停了这门生意，其他的氏族都以为虎族要在这次八主之争里干点大事，一时间也跟着收紧。这一番连锁反应下来，这价格就跟着涨上去了。”
董老三嗤笑一声：“扯鸟淡，你老家就在正北道四环，碰见的也就是陈家在四环的一个分支，八主之争什么时候沦落到连四环的小家小户都有资格做决定了？”
马似疆见对方不相信自己的解释，暗自一咬着牙，说道：“其实我听说这里面还有隐情，是玄坛脉有人在晋升八位的时候，干了抢夺同族丹元的事情，而且还挑衅了玄坛脉的图腾脉主，所以陈家才会这么做。”
董老三依旧还是不相信：“你这说的就更离谱了，虎族又不是真老虎，谁他妈会这么虎？连自己血脉的图腾脉主都敢惹，这不是自己找死呢？”
“对啊，我也这么觉得的啊。”马似疆跟着点头。
两人说得热闹，浑然没注意一旁的沈戎脸颊肉直抽抽。
“还有，图腾脉主那是什么级别的存在，虽然因为黎土封镇的原因，它轻易不能伸手进来，但是抢丹元晋升这种行为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它至于这么小气吗？而且陈家把生意这么一停，他们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马似疆苦着脸道：“所以这事儿里里外外都透着蹊跷，其他氏族就更不愿意轻举妄动了。原本有货的都选择捏着不出手，把货囤起来静观其变，导致这玄坛脉的丹元价格是一涨再涨。”
“再怎么涨，那也不可能卖得到五十两一滴啊，这不是明抢吗？”
沈戎抬手打断了董老三，看向马似疆问道：“马老板，我是真心想要，能不能再便宜点？”
“这……”
马似疆一脸的为难。
“马老板，咱俩之前什么交情，我就不多提了。咱们单就说自从你入驻五畜黑市以后，我给你带了多少生意上门？这次我可是给叶老板拍了胸脯保证的，你现在让我这么没有面子，是不是太不合适了？”
董老三拿了钱还真是办事，义不容辞帮沈戎砍起价来。
“我现在继续卖玄坛脉的丹元，已经是冒了很大的风险了。”
“胆子小的人，可干不了毛道的生意。”
董老三冷笑道：“马老板你走南闯北，趟河踏山，认识的都是跨道横行的豪杰，结缘的都是挥金如土的巨富，总不能因为一个陈家，就丢了胆魄吧？”
“管事您谬赞了。山高有灵，我就是一个靠山吃饭的普通马族子弟，可千万当不起‘踏’这个字。”
马似疆低眉垂首，两手笼进袖中，一改方才的圆滑，语气平淡却郑重。
董老三脸上神情一窒，也知道自己是真说错话了，肃容拱手：“是我说错话了，还请马老哥你见谅。”
“无妨，我也明白董管事您是真心实意想要帮我促成这笔生意。”
就在店中气氛微冷之时，一旁坐在炉上的酒壶忽然出声打了个圆场。
只见酒液从壶嘴口滴下，打在炉里烧得正通红的火炭上，激起几声‘噼啪’爆响。
酒气裹挟着灰白的烟尘四处飘荡，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充盈室内。
马似疆给两人分别递上一杯热酒，轻声道：“今天这个面子，我老马必须要给，四十五两，这是我的底价。要是叶老板还是接受不了，那就算以后董管事给我穿小鞋，我也认了。”
见马似疆把话说到了这一步，董老三刚才又失口伤了人，已经不好再说话，只能闭上嘴巴，等着沈戎自己做决定。
沈戎沉吟片刻，忽然举杯一饮而尽，顿时感觉一股热气沿着腹部上涌，透染两颊。
“四十五就四十五，不过我得拿命器来结账。”
马似疆展颜一笑：“没问题，一律按市场价来结算。有董管事在这里看着，我绝对不敢吃您一分气数的差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