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先碰武行
清晨时分,杜煜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慢悠悠的走出了自己在正冠县的临时落脚点。
正冠县的北边不像南边那么繁华,住在这里的也多是寻常的倮虫人家。
不过南国的倮虫和北边的倮虫还不一样,‘上道’这件事在这里并不算什么秘密。家家户户或多或少都有子弟在各种行当中讨生活,要么当学徒,要么干杂工。
虽然觉醒‘压胜物’,固化气数的可能性不大,但好歹也算有几分上道的机会和希望。
可要说南国的倮虫就比北方的幸运,杜煜还真觉得不一定。
在北方,比如说在正北道,倮虫主要从事牲口养殖、药材种植、矿产挖掘等工作,虽然看上去不体面,也基本没有逆天改命的机会,但至少各大部族给的待遇还算不错。
甚至还能拥有自己的草场和牧群,要是能有一手调养异兽的本事,那日子就过得更滋润了。
可在正南道就不一样了,学徒跟着师傅学工,看似前途一片光明。可是在上道之前,学徒可是一分钱都没有的,绝大部分师傅都只提供一张床铺和三餐吃食。
这就注定有许多人会打很多年的白工,辛苦多年,最后连一份安身立命的手艺都没有。
而且就算上了道,入了职,开了店,你赚到的气数,得给自己的师傅孝敬一份,得给自己所在的行当缴纳一份,甚至还得再给自己的房东缴纳一份.……
东一份西一份,最后落到手里的,也就寥寥无几了。
只能期望着有朝一日能积攒够‘赎身买命’的钱,给自己屁股下面找一个命位坐下。
可能做到这一步的,也只是少数。
绝大部分人终日埋首,忙碌奔波,最终也只能被困在九位之下,成为人道命途广大从业者中籍籍无名的一员。
人道命途,上道不难。
难的是冲破行业、门派、帮会所制定的规则,从被规则约束的人,变成参与规则运行的人,甚至是亲自制定规则的人。
所以在杜煜看来,人道命途比其他任何一条命途都要困难。
除非,你能投个好胎.……
“今天这是怎么了,大清早就开始想这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情。”
杜煜嘴里嘟囔一句,甩了甩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感慨扔出脑外,转身走向了一家卖早食儿的店铺。
这家店并没什么特别的,杜煜来这里的原因,只是因为自己之前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店名,于是就跟这次的买家把交易地点约在了这里。
杜煜在门口找了露天的位置坐下,随意点了两样吃的后,便拿起一个茶杯倒扣在桌上,随即开始闭目养神,静候买家上门。
对方显然比杜煜预想的还要心机,暗号刚刚打出不过几分钟,一个身穿灰色长衫,头戴黑色礼帽的年轻男人便在对面坐下。
对方拿过桌上倒扣的茶杯,倒上一杯茶水,轻轻推到杜煜的面前。
“老板果然是信人,幸会。”
杜煜睁开眼睛,抬手轻敲桌面,以表谢意。
“我不是老板,只是个苦命的打工人罢了。”
杜煜微微一笑,问道:“客人是从哪里联系上我的?红花会,长春会,还是绿林会?”
这可不是盘道,而是买卖消息的规矩。
在正南道上,做消息生意的势力很多。要想成为一名卖家,就得先把自己的联系方式挂上各个‘平台’,通过这些平台的渠道把消息放出去,这才能会有买家找过来。
酒香也怕巷子深。
因此杜煜现在这么问,并无恶意,只是想知道对方是从哪个平台来的,事后好给平台返点。
“钱我已经给过了,阁下就不用在意。”
男人摘下礼帽放在桌上,露出一头剃的发青的头皮。
“直接谈正事吧。”
男人似乎十分着急,直接开门见山道:“我要能买断老板你手上的消息,开个价吧。”
‘买断’的意思很简单,就是卖了这次以后,杜煜不能再把沈戎的行踪再卖给任何人。
这种要求不算过分,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的常见。
但对于杜煜来说,自己当然不能接受。
毕竟卖消息只是自己生意的一部分,怎么可能因为一点‘买断’的小钱,影响了后面的大钱?
“您这个要求,恕我实难从命啊。”
“价都不开就拒绝?”男人脸色微冷:“老板难道是不相信我的实力?”
“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是我背后的东家不答应啊。”
杜煜随口扯了个理由:“他老人家说了,我们刚开始涉足这门生意,第一次不能只顾着赚钱,而是要打开名气,所以得照顾所有的买家,不能干‘买断’的事情。”
“既然你做不了主,那就让你的东家来跟我谈,我在这里等他。”
男人语气十分的强硬,似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杜煜脸色平静:“客人,您这么说,可就有些为难我了。”
“这可不是为难,而是在给你们送钱。”男人眼底冷光浮现:“不过你们要是不愿意给这个面子,那真为难起来,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杜煜闻言咧嘴一笑,身体往后一靠,就在眼眸抬起的瞬间,他在远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心里顿时了然。
“你们走犬山真是好大的威风啊。懂行的,知道你们只是绿林会的一座山头。不懂行的,还以为正南道都是你们说了算。”
杜煜讥讽笑道:“你别忘了,这里可是正冠县。想在这里玩强买强卖,你考虑好后果了吗?”
“你……”
男人脸皮一紧,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份的?
难不成是自己山头里也有对方的线人?
这个名不见传的卖家的怎么可能有这种实力?!
男人威胁不成,反被杜煜一个下马威惊的愣在原地。
恰在这时,杜煜点的早饭端了上来。
一碗白粥,两个馒头,清淡的甚至看上去有些寒酸。
杜煜拿起一个馒头放到对方面前,说道:“姓沈的现在可是一块人人垂涎的肥肉,你们走犬山之前是有机会独吞的,只可惜你们自己没把握住。现在再想吃独食,已经没这个可能了。”
男人表情倏然变得阴沉,右手缓缓往腰后伸去。
“我能知道你从哪里来,就能知道你叫什么,要往哪里去。你也是给人跑腿办事的,别因为一口气把自己搭进去了,不值当。”
男人动作一停,犹豫片刻后,再次放回了桌上。
杜煜见状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说句不该说的话,你们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找我和我东家的麻烦,而是去找姓沈的找回脸面。要是在我这里耽搁的时间,让别人捷足先登了,走犬山以后还怎么在绿林会混?”
男人脸色一阵青红变幻,最终抓起面前的馒头狠狠咬了一口。
“说吧,什么价。”
“气数八十两,先给四十两订金,两天之内交货。见到人后付清尾款,见不到人,订金如数奉还。”
这个价格着实不便宜,但是对于走犬山来说不算什么。
男人皱着眉头道:“你要是拿了钱就跑路,我上哪里找你?”
消息买卖,真假是关键。
买到真消息自然好说,可要是买到假的,损失一笔钱都是小事,害了自己的性命那才是大事。
杜煜现在只是挂靠在各个平台上的一个‘散户’,对外的名义叫‘镇虏商行’,背后并没有什么势力给他背书。
男人自然有理由怀疑他只是捞一笔就跑的骗子。
“咱们都是道上的人,不用说这些气话。我既然有能力能查得清楚姓沈的下落,就不会为了这么点钱砸自己刚挂出来的招牌。”
杜煜淡淡一笑:“而且为了四十两气数就欺骗你们走犬山,我想整个正南道应该没有人会这么做。”
“你清楚就好。但是两天交货实在是太久了,我们等不了。”
男人的语气虽然还是不好,但已经没了之前咄咄逼人的态度。
杜煜面露难色:“想加急?这可有难度啊……”
男人闻言冷哼一声,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扔给了杜煜。
杜煜拿手一掂量,多年的经商经验,让他瞬间便知道其中装了整整一百枚银命钱。
“一天之内。”男人冷声道:“事情办妥了,再给你加二十两。”
“成交。”
杜煜满意一笑,随后递给对方一部市面上常见的廉价电话机。
“有消息了我立马联系您。”
对方不再多言,拿起桌上的礼帽往脑袋上一扣,压低帽檐挡住大半张脸,起身离开。
“原来绿林会的匪,也有这么好说话的时候啊……”
杜煜看着对方的背影,想起自己曾经被这些人拿枪顶着脑门要钱的不堪往事,心里满是难以形容的舒坦。
如今他再回看从前,越发觉得以往的日子是多么的憋屈。
“钱财赚的多,人也要站的稳,这日子才有盼头嘛。”
杜煜嘴里自言自语一句,随后三两口吃完了早饭,没着急起身,而是又打通了沈戎的电话。
“刚才走犬山的人找来了。”
杜煜问道:“今天人有点扎堆,你准备先跟武夫过过手,还是跟山匪搭搭肩?”
“咱们做生意还是要讲究一个先来后到,就先武士会吧。”
“行,那我这就通知对面。”
杜煜略微沉吟:“今天下午三点,南城花神庙。我会提前十五分钟通知对面,以免他们提前设下埋伏。如果到时候没把握赢,沈爷你尽量先露个脸再走,没问题吧?”
“我肯定没问题。但是你把时间和地点说的这么准确,对面难道就不会怀疑?”
“摸的清清楚楚,一丝不差,那才证明咱们‘镇虏商号’有本事嘛。”
杜煜一脸无所谓道:“而且以我对正南道这些人的了解,他们就算感觉其中有风险,也绝对不会轻易放手,毕竟增挂派留给他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等过了今天,咱们再卖消息,就可以把价再往上涨一涨了。”
虽然沈戎现在在人道上的技法修炼的不多,但因为两道并行的缘故,他的实力依旧属于七位中顶尖的那一批。因此其他势力想要在正冠县中找到他,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特别是距离学考的时间所剩无几,更让其中难度暴涨数倍不止,所以直接买消息,是最好的选择。
等沈戎两次的行踪都被准备‘印证’之后,杜煜这边就算是初步打响名声了,到时候即便是坐地涨价,想买消息的人也只能捏着鼻子认账。
毕竟这点钱比起增挂派的花红和人情来说,根本就不值一提。
“武士会那边来人出价并不果断,接活儿的应该是先来探路的小门派。”杜煜说出自己的判断:“要是点子不扎手,沈爷你最好抓个活口。”
卖消息只是第一步,赚赎金才是杜煜后续计划中的关键。
“但千万别勉强。”杜煜叮嘱道:“还是那句话,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明白。”
挂断电话之后,杜煜方才起身,招呼店家结账。
就在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自己的命数又往上涨了一截。
“看这速度,再多做几次这样的生意,我也能去看看命途七位的风景了。”
杜煜心情大好,破天荒的抽出一张大额黎票,打算豪奢一把,让店家不用找了。
可话刚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勤俭持家,方能细水长流。
“这道理,自己可不能忘了。”
……
对于整个正冠县棉纺行从业者来说,今天可是一个大喜的日子。
因为自己这个行当的祖师爷‘黄道婆’,就是在六百年前的今天研发推广了轧花和纺车技术,开创“日出万匹,衣被天下”的行业盛世。
而位于南城的花神庙,则是这次庆典的主要会场之一。
临近下午时分,初春的风携着不多的暖意卷起漫天彩缎,掠过花神庙的朱红院墙。
这座供奉着纺织始祖的庙宇内外早已成了彩绸的海洋,庙檐下悬着丈许长的锦缎,绯红如霞,明黄似金,月白的生丝被风鼓得如帆,靛蓝、石青、藕荷色的染布层层叠叠垂落,连青石板路都被映得斑斓。
香火混着草木气漫在空气中,夹杂着摊贩吆喝和游人的笑语。
庙前的广场上,上百个摊位沿街排开,清一色全是与纺织行相关的物件。
卖丝线的摊贩将五彩丝线缠在木棍上,像是在卖一团团凝住的颜料;现场织锦的妇人坐在摊位后,指尖翻飞间,牡丹纹样便在素缎上慢慢浮现。
还有卖织机零件、染料饼的,甚至有小贩推着车,叫卖着用彩布缝成的小荷包、布老虎,引得孩童们围着追逐打闹。
游人摩肩接踵,穿蓝布短衫的货郎与着绫罗绸缎的富家小姐擦肩而过,鬓边簪着布花的村妇正与摊贩讨价还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祭典特有的松弛笑意。
沈戎踩着时间出现在这里,神情悠闲的四处打量。
在花神庙集会的基本上都是普通老百姓,卖的也都是些没有气数的寻常物件。
偶有一些上了道的棉纺行成员,也全都进了花神庙,显然那里面才是真正的会场所在。
沈戎站在一处摊位前,正欣赏着摊主精巧的刺绣手艺,耳边突然响起了符离谋低沉的声音。
“沈爷,人来了。”
沈戎闻声回头,视线穿透漫天飞舞的彩缎,看到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剑眉,大眼,高鼻,薄唇,身体修长,精气饱满,对方长了一副上佳的皮囊。
要是换了那一身劲装短打,俨然就是一个丰神俊朗的翩翩公子哥。
沈戎故意盯着对方多看了几眼,等确认对方注意到自己之后,方才脸色微变,转身朝着广场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