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各方摇人
正冠县是格物山在正南道四环的大本营,沿袭的吏治结构相比北边,有不小的差距,更为老旧传统。
主要班子由统揽全局的县长,负责政务的县丞,以及维持秩序的县尉所组成。
有人说这才是老黎国的正统,整个八道之中唯有人道继承了下来。
在道上还有另外的说法,说是因为正南道受到外人的影响最小而导致。
正冠县的县长由‘四等别山’的首席山长蔡循兼任。
县尉的位置本该属于技法院院长沈聿修,但他对此毫无兴趣,一心埋头治学,所以便将职责交给了技法院技防派的学首郭威。
而占据县丞之位的,则是命域院院长兼增挂派学首的廖洪。
深夜十一点,位于县长官邸东南侧的县丞别馆灯火通明,作为廖洪学生的魏演正在代师礼客。
此刻坐在他对面的客人看上去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老头,身材矮胖,其貌不扬,穿着一身马褂西裤,头上还戴着一顶瓜皮圆帽。
如果不是老师提前有过交代,魏演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竟是绿林会四大山头之一走犬山的大当家,花名‘龙头犬’的大匪首,陶玄铮。
“魏先生,这一次是我们走犬山把事情办砸了,辜负了廖院长的信任,他老人家不想见我也是情理之中。”
陶玄铮一脸正色道:“不过劳驾你帮我转告廖院长,请他放心,走犬山一定会杀了沈戎,绝不可能让他有站上格物山学府台的机会。”
其实以陶玄铮在道上的身份和地位,根本用不着对魏演这么一位小小的研究员如此低声下气。
对于一个命途中人来说,一个好的镇物增挂方案的确很重要。
但是走犬山干的是刀口舔血的玩命生意,一条命随时都可能丢在砸窑劫道的路上。所以除了极个别需要重点培养的好苗子以外,当家的并不会为寻常匪众花大价钱研究镇物增挂。
但无奈的是,增挂派不止有技术,还有钱,人脉关系那更是广的没边。
更为重要的一点,廖洪还是格物山命域院的院长,对于绿林匪徒十分重要的谐振派,可在对方手下管着呢。
虽然廖洪不一定能强行阻止谐振派不做走犬山的生意,但他只要打声招呼,让谐振派把构筑谐振命域的价格往上提一提,那就足够走犬山好好喝上一壶的了。
因此陶玄铮不敢,也不愿意得罪增挂派。
这才有了他今日亲自登门造访,向增挂派赔礼道歉。
“陶大当家您言重了,老师这次是真的在山上闭关,帮一位老友的关门弟子规划增挂方案,实在无法抽身,绝对没有怪罪走犬山的意思。”
“那就好,那就好。”
陶玄铮闻言松了一口气。
“不过.……”
魏演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好奇之色:“那个姓沈的当真有那么难缠?连陶大当家您都失手了?”
“不是他难缠,是因为我们之前的情报不够准确,没查到沈戎身边居然还有帮手。”
陶玄铮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我亲自去查看了现场,现在已经大概猜到了那个人是谁。下一次出手,走犬山一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原来是这样。没想到沈戎一个外来户,在正南道居然还能有人愿意为他两肋插刀,真是难得啊。”
魏演嘴里不阴不阳的调侃了一句,随后话锋一转:“对了,今天晚上外面突然多了不少流言蜚语,说是大当家你麾下的‘炮头’豹头犬被沈戎给活捉了,而且还让走犬山掏钱赎人,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
陶玄铮眉眼一沉,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豹头犬办事不力,就算他狗运好能活着回山,老子也要扒了他的皮点天灯!”
“这么说陶大当家是不打算赎人了?”
魏演似没看到陶玄铮眼底不满,依旧抓着这个话题不放,仿佛非要逼着陶玄铮把话说个明白。
他要陶玄铮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
如果走犬山真有打算拿钱赎人,那就等于是向沈戎低了头。
吃横家饭的土匪做出这种行为,那就证明了一件事,开山立柜的大当家没了心气,丢了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浑辣狠劲。
真是这样,那走犬山大概率是杀不了沈戎了。
增挂派就得考虑换人办事了。
陶玄铮也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自然能听出来对方是个什么意思。
“魏先生,我陶玄铮在绿林混迹了大半辈子,最鼎盛的时候三环往内的盗天巨匪正面交过手,最落魄的时候也干过拿人秧钓浊物糊口的糊涂事。但就算是被打成光杆司令的那天,我都没有想过低头。现在又怎么可能为了这么一点小事,砸了走犬山的招牌?”
陶玄铮冷哼一声:“如果廖院长觉得我老了,觉得走犬山上下都是成不了事的废物,那我也无话可说。不过沈戎我们走犬山一定会杀,这件事到这一步已经跟你们增挂派没有什么关系了。言尽于此,告辞。”
说罢,陶玄铮拔腿就要离开。
魏演见火候到了,连忙闪身拦住对方,向陶玄铮道歉。
“您千万别动怒,老师此前专门叮嘱过我,说陶大当家能接下这次的活儿,纯粹是看在两家情谊的份上,让我一定要把您的好铭记于心。”
魏演正色道:“这件事是因我增挂派而起,我们绝不会袖手旁观。有什么需要陶大当家您尽管开口,增挂派除了不擅杀人以外,在其他方面还是有点能力的。”
“是不是情,记不记心,都等把事情办完了再说吧。”
陶玄铮心里清楚,除非自己能摘了沈戎的人头,否则现在说再多也毫无意义,随即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县丞别馆。
魏演装模做样的挽留了几下,等把陶玄铮送出门口,他又转身进了另外一处院子。
在这里还有另一个客人在等他。
武士会教习,九重山掌门,梁重虎!
梁重虎生得皮肤黝黑,满脸横肉,一嘴的络腮胡子。
跟陶玄铮比起来,他才更像是一个啸聚山林的土匪头子。
“在下刚刚才把另一位贵客送走,让梁掌门您久等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贵客?是陶玄铮那条老狗吧?”
梁重虎哼了一声,不屑道:“他这两年在道上真是越混越倒退了,一个混绿林当土匪的,居然会被别人反过来绑了自己的手下,真是倒反天罡,可笑至极。我看他的走犬山要不了多久,怕是就得让人给铲平了。”
“其实陶大当家的也不容易,都到了该享天伦之乐的年纪了,却还没有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接班人。碰上这种事情,只能自己亲自出面来收拾烂摊子,当真是令人唏嘘啊。”
“不过梁掌门您就不一样了。”魏演笑道:“李午师兄可是武行内拔尖的好苗子,无论是资质还是天赋,那都是一等一的存在。我听老师说,只要李午师兄布置好了镇物规划,随时都能晋升七位,届时您的九重山可就后继有人了。”
梁重虎闻言,眼中情不自禁流露出几分得意之色,嘴上却谦虚道:“李午这小子确实还不错,但做人做事还是太过于年轻气盛,比起贤侄你还是要差了几分火候。”
“话可不能这么说,练武一道讲究锐意猛进,李午师兄若没有这一口盛气,怕也入不了梁掌门您的法眼。”
读书人的口条到底是要灵活几分,魏演的吹捧听得梁重虎十分舒坦。
可魏演随后却突然话头一转,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
“不过我听说李午师兄以前在五环的时候,跟一个叫叶炳欢的屠夫结下过梁子,这件事您知道吗?”
梁重虎点头:“听那小子提过一次。”
“这叶炳欢跟沈戎一同在北边挣扎求活,可以说是患难之交。现在沈戎跟变化派狼狈为奸,叶炳欢有了他的帮忙,我担心会对李午师兄不利,梁掌门您可一定要小心啊。”
“多谢魏小友提醒,不过区区一个沈戎罢了,根本不足为惧。”
梁重虎冷声道:“若不是因为他现在挂了贵山的身份,老夫早就把他找出来打死了,还能顺道手帮廖院长把这点小麻烦给处理了。”
随着沈戎来到正冠县,成为变化派的‘成果’之后,变化派与增挂派之间算是彻底的撕破了脸。
双方的矛盾在道上可谓是人尽皆知,梁重虎跟增挂派走的很近,对其中的内情更是了如指掌。
“梁掌门您可是武士会的教习,是道上有身份有地位的场面人,您要是替我们出了手,那蔡山长那边可就有机会发难了。说句老实话,如果不是蔡山长一直以来偏心变化派,不顾身份力保汤隐山,变化派恐怕早就被命域院扫地出门了。”
魏演笑着说道:“所以这次的事情,还是得交给绿林会去办,就不用劳烦梁掌门您操心了。”
“其实什么身份地位,那都是虚的,只有咱们两家的情谊,那才是真的。如果廖院长真的有需要,九重山义不容辞。”
“梁掌门的好意,我一定如实转达老师。”
魏演拱手行礼,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今天白天的时候,贵会六合门的薛霸先,在花神庙撞见了沈戎,两人大打出手,听说薛霸先还压了沈戎一头,不知道梁掌门有没有听说?”
“听是听说了,不过老夫觉得这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梁重虎嗤笑一声:“老夫虽然不觉得那沈戎有什么厉害之处,但以我对薛霸先那个武行败类的了解,他绝对不可能在沈戎的手里面讨得了好。”
魏演闻言,赞叹道:“梁掌门果然慧眼如炬,竟一下就看破了其中有猫腻。”
梁重虎两眼一眯:“魏小友说这句话,可是听到了什么其他的消息?”
“不瞒梁掌门,是有和增挂派交好的情报商号送来了一个消息,说一个多小时以前,沈戎出现在了长春会‘兴’字的长福酒楼。巧合的是,薛霸先今天晚上也在长福酒楼包下了一个包厢。”
魏演微笑道:“这两人白天才刚刚打完,晚上就坐在一起吃饭,看来当真是不打不相识,英雄惜英雄,打出感情来了。”
此话一出,梁重虎的眼神一瞬间就冷了下去。
“消息属实?”
“应该不会有错。”魏演说道:“这家情报商号跟增挂派合作多年,我觉得对方不会敢拿这种事情来欺骗我们。”
梁重虎眉头紧蹙,眼中有精光闪动不停。
“六合门与九重山之间的旧日恩怨,在下有所耳闻。”
魏演语气关切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梁掌门您,也是想略作提醒,不管沈戎这个人是什么出身,他毕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绝不能小瞧。如果他真的跟薛霸先勾搭上了,梁掌门您可得要提前提防啊。”
“这是廖院长的意思?”
梁重虎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魏演却只是笑而不语,并不回答。
梁重虎见状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魏小友,我梁重虎只是个练武的粗人,对武士会的规矩都不敢说摸透,更别提是你们格物山内的规章制度了。我现在就想问你一件事,如果我杀了沈戎,那贵山会不会替他出头?”
“梁掌门您忘了,这件事咱们刚才已经谈过了。蔡循蔡山长可是个极其爱护山内学子的人,一旦有外人对格物山学子出手,他老人家绝对不会坐视不管。不过.……”
梁重虎神色一凛:“不过什么?”
“如果是沈戎先插手了你们武士会内部的事情,那可就是他犯错在先。我想蔡山长就算再护犊子,也不会好意思来找梁掌门您的麻烦。”
“我明白了,多谢魏小友指点。”
梁重虎此刻已经看穿了魏演今晚约见自己真实目的,也懂了为什么廖洪会那么痛快答应帮忙为李午制定镇物规划。
增挂派怕是早就猜到了六合门会可能会找上沈戎,提前做好了准备。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现在就算梁重虎不愿意掺合进格物山内部的争斗,也无法再袖手旁观。
不过道理归道理,梁重虎现在心里还是憋着一股邪火。
他没想到廖洪答应出手帮忙,居然不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而是为了让自己帮忙对付沈戎。
都是道上的体面人,做事却如此的不体面。
“请魏小友转告廖院长,以后有话大可以直说。九重山一颗真心向明月,增挂派切勿以月照沟渠。”
“在下一定如实禀报,梁掌门慢走。”
魏演送走了梁重虎,但他今天的代师礼客可还没结束。
县丞别馆的另外一间房间内,还有人在等着他。
“在下刚刚才把另一位贵客送走,让吴禄先生您久等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几乎一模一样的说辞,从魏演口中说出。
房间内,一名身穿白衣的男人缓缓转过身来,他的面门被一具身穿精美华服的傀儡戏偶所遮挡。
“魏先生客气了。”
戏偶拱手行礼,口中竟穿出的清朗的人声。
……
县丞别馆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正冠县的夜生活到这时候才算正式开场。
一处制售夜宵的寻常摊位上,汤隐山锁在角落中,用帽子遮住大半张脸,目不转睛地盯着县丞别馆的大门。
“绿林会的陶玄铮,武士会的梁重虎,红花会的吴禄.……,廖洪你个小王八犊子,下手还真他妈的狠啊,居然找这么多人来对付你师公我。”
“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比摇人是吧,老子也会!”
汤隐山嘴里骂骂咧咧,反手掏出一部电话机,将其拨通。
“喂,蔡循。你先别说话,听我说。”
汤隐山语气愤怒问道:“现在有人吃里扒外,要勾结外人要弄咱们格物山的学生,我就问你这个首席山长一句话,你到底是管,还是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