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鳞之九族
“那在下就静候杜兄弟的消息了。”
渝青钱挂断电话,目光凝视着手中的电话机,嘴角忽然勾起了一丝微笑。
“是什么好事,能让渝东家这般开心?”
说话的是一名身形挺拔的中年武夫,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手指骨节粗大,像常年握刀。
“七位的那张票,这次或许有着落了。”
“汤隐山?那个老废物不是已经拒绝了你们吗?”
“不是他,是他的徒弟,沈戎。”
渝青钱笑道:“这次的事情倒是给我提了个醒,像这种要命的活儿,买家和卖家之间就不应该有中间人的存在,不然事情可就黄了。”
“其实要我说,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
武夫冷哼一声:“七位的选票既然是我们在负责,那就不会让其落入他人之手。渝东家你们有这份闲钱拿去送人,倒不如直接送给我们。”
“魁爷,你这可就是在笑话我了。贵门与‘丰’字合作多年,早已经亲如一家,需要多少钱您直接开口说个数,我立马双手奉上。”
渝青钱微微一笑:“至于沈戎那边,并不算什么大事,我的想法不过是花点小钱买份保险罢了。”
“就怕对方要得不止是小钱啊。”
杜魁沉声道:“我对那个姓沈的也有所耳闻,知道一些他在道上的事情。他可不像是那种会吃里扒外的人,渝东家小心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您是担心他们会黑吃黑?”
渝青钱起身站到堂前,昂首望着门梁上悬挂的牌匾。
漆黑的底子上嵌刻着三个龙飞凤舞的金色大字,朝天宫。
“一个人道七位的屠夫,就算再加一条毛道六位的玄坛血脉,这样一个混道的杂种,难道就能在朝天宫的刀下捡回一条狗命?”
渝青钱笑道:“他要是想赚点钱,当个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富家翁,那我可以成全他。如果他想玩儿蛇蟒吞象那一出,那可就怪不得任何人了。”
……
“老邬,不是我非要来你们厂子里兴师问罪,而是你们这次的事做得实在是太不地道了。”
夏老五把双手背在身后,侧过脸来,盯着身旁领路的郑沧海。
“已经谈好的事情,怎么能说变就变?”
郑沧海看了眼对方身后跟着的两名五大三粗的保镖,本就没挺直的脊背当即又往下弯了弯。
“我就是一个干活跑腿的小人物,东家怎么这么做,那肯定是有他自己的想法,跟我也说不着啊,您说对吧?”
“这事儿的确也跟你没什么关系,不过五爷我对你这个人倒是挺欣赏,脑子不笨,眼里有活儿,最重要的是懂得怎么卖货。所以我破例给你多说两句……”
夏老五眼里带着深意,说道:“你知不知道你主子这次跳的单是谁的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要不您给我解解惑?”
郑沧海眼神茫然,小心翼翼问道。
“狮驼山。”
夏老五话音缓慢沉重,似吐出的三个字个个都有着千钧份量,能够把人活活压死。
“这可是绿林会里真正的大山头,三位当家那都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麾下骄兵悍将多如牛毛,得罪了他们,你应该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郑沧海闻言,脸色瞬间发白,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夏老五见他知道“怕了”,反倒将眼中那股威胁的寒光收敛了几分,语气放缓。
“这家子嗣厂是关牧的,不管他多赚多少钱,一分也落不到你的手里。”
夏老五劝说道,“可他惹来的横祸就一定牵连到你。等狮驼山的刀砍下来,你觉得关牧能保得住你,还是‘裕’字的那些大老板会帮你求情?”
郑沧海额角冷汗涔涔,喉结上下一滚,欲言又止。
“老邬,俗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夏老五的语气越发温和:“夫妻本是一对同林之鸟,大难临头一样也是各寻活路。你在关牧这里就是打工赚钱,没必要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所以你给我撂句实话,这座厂子到底出了什么事?是谁让你们东家选择了跳单?”
“五爷,您问的这些我真不知道啊。”
郑沧海一脸苦笑:“我也不知道东家为什么会突然停了您的单子,或许可能真是‘父货’那边出了问题.……”
“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
夏老五冷哼一声:“行,既然你选了要当忠臣,那就随你,我自己去问关牧。不过你记住了,到时候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可千万别怪老子见死不救。”
说完,他加快脚步,朝着厂子中央的办公楼走去。
“五爷.……”
郑沧海落在后方,眼中光芒忽闪不定。
片刻之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快步追上夏老五。
“您千万别生我的气,我跟您老实交代……”郑沧海压着嗓音道:“我之前听关掌柜跟上面通电话,捡了一耳朵的只言片语,好像是说人道命途内部最近出了一件天大的事情。挂了电话之后,关掌柜就下令停了生产……”
“老邬,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这些危言耸听的话?”
夏老五脚下一顿,侧头看着郑沧海:“我说句难听的,你们这家子嗣厂也就是在西南郊这块地上有点名气,放到整个天伦城中根本就算不了什么,什么大事能让你们掺合进去?”
“不是我们要掺合,而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郑沧海低声道:“‘裕’字下了命令,让麾下的各处商号最近要小心行事,最好等过了风头再做生意。”
夏老五见面前之人说的有板有眼,眉眼间的神情也不像有假,心头不禁升起一丝疑惑。
“难不成最近道上真出了什么大事?不过我怎么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夏老五在心头暗道。
他虽然只是绿林会狮驼山外围的一个跑腿小弟,但毕竟背靠着一棵参天大树,消息渠道不是寻常命途中人能够比拟的。
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关牧凭什么能知道?
“具体是个什么事情,老邬你有没有听到?”
郑沧海摇了摇头:“东家他对这件事很小心,就这两句,还是我偶然间才听到的。”
“关牧现在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小了。”
夏老五沉吟半息,嘴角忽然扯出一抹讥笑:“在天伦城做子嗣厂的生意,本来就是在跟阎王爷抢命,还怕什么死?就算真有什么大事,谁知道这风头什么时候能过?多拖上几天,你们这座厂子可就要彻底烂完了。”
郑沧海表情惶恐,连连拱手:“五爷您体谅,我们也是怕牵连.……毕竟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啊。”
“体谅?我体谅你们,谁来体谅我?”
夏老五嗤笑一声:“老邬我实话告诉你,这次的单子你们要是完不成,都不用等神仙打,你们现在就得遭殃。”
说罢,他抬手一挥,领着两名保镖,气势汹汹闯进了那栋办公楼。
郑沧海这次没有再追,而是站在原地凝视着对方的背影。
“一个狮驼山里四梁之一‘粮台’手下跑腿采买的普通山匪.……这个身份放在其他地方还行,在天伦城这里,怕是也不太好用。”
郑沧海心头自语:“看来还得再找其他的身份。”
就在这时,一名厂里的护卫忽然跑了过来。
“神使爷,外人又有人闯厂!”
他的眼底闪动着明黄色的光芒,语气中透着兴奋。右手按着腰间的掠气盒子炮,拇指不断摩挲着扳机。
在他看来,这里就是一处虚幻的梦境,是晏公老爷派遣麾下神使将他们召唤来此,扮演一些奇怪的角色,目的是检视他们的忠诚,考验他们的能力。
只要做得好,不止能够得到晏公老爷的庇佑,而且还能有一笔不菲的神眷可以拿。
如此天大的好事,自然出十二分力,要不然怎么对得起晏公老爷的信任?
“看来晏公他老人家这次的运势不错啊。”
正愁该从哪里下手找人的郑沧海,闻言感叹了一声,随即迈步朝厂门方向走去。
……
赫里虬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从上道那天开始,在许多不同的厂子里都当过‘父货’,历来都是好评如潮,怎么会突然成了一个生不出崽的废种。
他脑海里回想着这两天在东南郊内关于自己的流言蜚语,心头越发的窝火。
哗啦……
厂区的铁门缓缓拉开一条缝隙,里面的人影还没走出来,赫里虬便率先撞了上去。
他一把推开正要行礼的郑沧海,径直往厂子里闯。
“姓邬的!你们今天必须把话给说清楚,老子的种到底有什么问题?说不清楚,你们以后就别在天伦城混了!”
郑沧海向后踉跄两步,却并没有因此发怒,脸上反而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认识这里个人。
或者说,是老邬的记忆里有这个人。
他就是这家子嗣厂最近聘用的‘父货’,鳞夷,赫里虬。
“虬爷,您别激动啊。”
郑沧海跟在他身后解释道:“这次真是误会,厂子最近遇到了点特殊的事情,必须要停运一段时间,我们也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这次才拿您当借口暂时敷衍一下。您放心,东家已经说了,等事情一过,一定登门向您道歉.……”
“道你妈的歉!”
郑沧海这一串解释,赫里虬别的没听见,只听到了自己是个‘借口’,心头那股憋火顿时爆发而起。
“老子的名声都被你们给败坏完了,以后还怎么接生意?我看你们是真不想吃子嗣厂这碗饭了……”
赫里虬一路横冲直撞,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直愣愣闯进了沈戎的办公室。
砰!
大门被赫里虬一脚踹开。
可他的脚跟还未落地,满腔的怒火就被眼前的血腥的场景当头扑灭。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天花板还在不断往下滴着血水,地上更是铺满了残肢断臂,三颗脑袋被堆成了‘品’字,被一个人扛刀的男人当做板凳,坐在屁股下面。
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的‘关牧’翘着二郎腿,忽然冲着自己笑了一下,那神态仿佛是看到了一头满意的牲口。
刹那间,赫里虬只感觉口舌发麻,头皮发炸,体内气数下意识开始涌动。
只可惜他的命域还未来得及展开,姚敬城已经将脸杵到了他的眼睛前。
刀光一闪,咔嚓两声。
一双断臂抛飞而起,溅起的暖流裹挟起滴落的血珠,重新撞回了天花板上。
赫里虬仰面倒地,杀猪般的惨叫声在屋里炸开。
“沈爷,今天还真是双喜临门。”
郑沧海笑道:“他就是这家子嗣厂的‘父货’,赫里虬。”
“鳞夷?”
姚敬城歪着头,一脸惊奇的打量着地上翻滚的身影,嘴角一撇:“还真他娘的不禁打。”
他伸手抓住赫里虬的头发,把那张血淋淋的脸硬生生提了起来。
沈戎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拉着裤腿蹲了下来。
“把眼睛睁开。”
赫里虬此刻五官凑成一团,嘴里惨叫不断,哪里还有余力睁眼。
沈戎见对方不给面子,便给姚敬城递了个眼神。
姚敬城心领神会,刀尖点落,直接洞穿赫里虬了大腿,手掌一拧,刀锋在肉里搅了一圈。
赫里虬的惨叫顿时又拔高几个等次,眼皮猛地掀开,泪水和鼻涕混着血一起淌,恐惧的看向面前那张熟悉的脸。
没来由的,赫里虬觉得那双眼睛肯定不属于关牧。
黑洞洞的眸子里,除了毫无半点感情可言的冷漠以外,还有一股居高临下的蔑视。
仅仅一瞬间的对视,赫里虬的心神就彻底陷入了汪洋般的无力和恐惧当中。这种感觉即使是在面对掌握着自己性命的父亲之时,也未曾有过。
“我问你答,懂吗?”
赫里虬牙齿打颤,磕磕绊绊吐出一个字:“懂……”
“名字。”
“赫里虬。”
“鳞夷?”
赫里虬喉咙一滚:“是。”
“你是怎么进的黎土?”
赫里虬眼中露出茫然,似乎没听懂对方的这个问题。
嘴唇抽动片刻后,赫里虬尝试着回答道:“我……我就出生在这里。我的父亲曾说过我的家乡在亲缘血河,但不只是我,连他都从来没有回去过。”
“看来还是个本地货。”
沈戎点了点头,视线在赫里虬的脸扫动,似乎在辨认这头畜牲的品质好坏。
“你是这家子嗣厂的‘父货’?”
“对。”
“讲一讲。”
“讲……讲什么?”
赫里虬心头的茫然很快就被身后传来的寒意刺破,瞬间领会了沈戎的意思。
对方要他讲的是自己这个‘父货’是怎么当的。
“子嗣.……子嗣场会给我提前准备好接种的‘人仓’,与我交媾。我们的交媾方式属于上道之时便会自行掌握的特殊命技,子嗣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孕育完成。”
“在子嗣出生之后,子嗣厂会对他们的资质根骨进行测试,符合条件的,再由我按照订货方的要求,来决定赐予寿数的多少。”
“你自己有多少寿数?”沈戎问道。
赫里虬老实答道:“总共一百二十年。”
“命数有多少?”
“九两。”
沈戎眉头微皱:“这两者间有什么关联?”
“我们在命数达到五两的时候,自身寿数就能增长到一百年。此后每提升一两命数,寿数就能增长五年。”
赫里虬咽了口唾沫:“不过在不同命位,命数能够增长的寿数幅度都不一样。命位越高,寿数提升越多。”
沈戎听完了这番话,略微沉吟了片刻,忽然抬头看了眼姚敬城。
后者手中快刀当即砍下,将赫里虬的脚掌给剁下来一只。
“啊!”
赫里虬放声惨叫,身体在剧痛的刺激下想要抽搐摆动,可他的头发被姚敬城抓在手中,整个人只能像被钓离水面的鱼儿,以跪姿左摇右晃。
“我想听的实话。”
“我说的全都是实话,求您饶了我吧……”
“是实话就好,你们自己是靠什么压胜上道?”
沈戎继续发问。
仿佛刚才那一刀并不是察觉到了赫里虬话中有问题,而是随便找了个理由在发泄心头的火气。
赫里虬被彻底吓破了胆子,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东西全部说了出来。
在赫里虬的讲述之中,他跟这座子嗣厂里诞生的所有子嗣其实没有多少区别,同样是由自己的亲生父亲赐予一切。
而能否上道,不依靠技法修炼,也不需要进行血脉淬炼,更不需要在自己的命海之中建起信仰的法相。
只需要一点,那就是父亲赠与的‘恩骨’。
“能否上道不看我们自己,而看父亲的意思。只要父亲同意赐下他的一截骨头,哪怕只是一截指骨,我们就能借此压胜上道。”
赫里虬颤声补充道:“至少我们肥遗一族是这样的。”
肥遗……
沈戎抓住了这一点,继续刨根究底。
“你们鳞夷内部有多少势力?”
大量失血的赫里虬此刻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脑袋垂落,似乎没有听见沈戎的追问。
沈戎见状从【囚青】之中取出一颗由药师行特制的黑乎乎的药丸,直接塞进了对方的口中。
这颗丹药的威力非同寻常,下肚子之后,赫里虬的精神立马恢复了不少,连脸上都泛起了几分红晕。
“有‘三蛇三鱼三异’,‘三蛇’巴蛇、相柳、肥遗,‘三鱼’文鳐,赢鱼、冉遗,‘三异’囚牛、烛阴、甲鼉,一共九大家族。”
“数量还真不少啊。”沈戎挑了挑下巴:“有什么区别?”
“我只知道‘三蛇’性淫,不在意交媾的对象。‘三异’只在内部通婚,而‘三鱼’则介于两者之间。”
“也就是重量不重质,和重质不重量的区别了?还真他娘的简单粗暴。”
沈戎思考着赫里虬话里的内容,忽然眉头一皱:“我问的是你们鳞夷,你为什么说的全是鳞道?”
姚敬城咧嘴一笑,手里的刀子又举了起来。
“鳞夷就是鳞道啊,我们跟他们没有任何区别。”
赫里虬被一颗丹药吊回了八位命途的感知,察觉到了身后泛起的杀意,慌张道:“不,我们才是鳞道,他们是才是鳞夷啊。”
毫无逻辑的混乱言语之中,却传递出了一个让如今八道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两百年鸠占鹊巢,这些外人早已经将自己看作是此地的主人,把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学入了骨髓之中,难分彼此。
“明白了。”
沈戎听到这里,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赫里虬昂着头,眼中满是乞求的看着对方,可映入眼中的却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微笑。
噗呲!
一颗人头掉落地面,砸起几滴血花。
不过下一刻,奇异的一幕出现在沈戎眼前。
从赫里虬体内逸散而出的鳞道气数呈现暗紫色,漂浮在尸体上方三寸位置一动不动,给人一种‘无处而去’的怪异感。
按照常理而言,一个命途中人死后,自身逸散的气数会被天地收回部分,再度融入气数循环之中。
剩下的,才是能够被旁人掠夺的‘战利品’。
但这一次,天地对于赫里虬的气数仿佛没有任何兴趣,甚至沈戎还感觉到了一股排斥和厌恶。
仿佛这些气数是被玷污过的恶臭脏物,已经没有了再被天地收回的价值。
黎土不收蛮夷之魂?
沈戎心头疑惑刚起,忽然察觉体内的命数竟有了轻微的涨幅。
虽然仅有五钱而已,但已经足够令他震惊。
要知道以他如今的命数和实力,击杀关牧和夏老五这种货色,所带来的命数增幅微乎其微。
相反,同为八位命途的赫里虬给沈戎带来的命数提升,比他们两人加起来还要多。
同时沈戎还感觉一股程度很轻,却实实在在的庇佑和眷顾,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与当初他在五仙镇担任官职之时,所得到‘黎土庇佑’如出一辙。
黎土当奖守土之人。
“杀外人还给发钱?这买卖不错。”
姚敬城身为沈戎的虎臣,对他的命数有强烈的感应,自然也感觉到了其中的变化。
沈戎没接这话,只是抬手打了个响指。
接着一道模糊的黑影从赫里虬的尸体中缓缓爬了起来,双膝跪地,朝着沈戎毕恭毕敬的磕头。
毛虎命技,伥鬼。
沈戎坐回那张老板椅中,两条腿交叠压在桌上,朝着那头新生的伥鬼一挑下巴。
“来,我们继续。我问,你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