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抽忆灌顶(求月票)
“师兄?”
鸠摩什茫然地眨动着眼睛,目光呆愣地看着面前正在朝着自己发问的师弟,眸底满是未散的惶恐与不解,仿佛方才那近在咫尺的死亡,只不过是一场逼真至极的幻觉。
“师兄,你怎么了?”
听着师弟关切的询问,鸠摩什缓缓回神,用衣袖擦去满头汗水,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你刚才问我什么?”
“师弟想问,如果太平教战胜释门,上位神主,那我们喇嘛教该何去何从?”
“整合是必须的过程。不管这个过程会如何艰难,这都是佛统必须经历和克服的劫难。”
鸠摩什没有思考,直接脱口而出,仿佛答案早已经写在自己的心头。
“如果根本佛教做不到,那我们的结果大概率就是放弃黎土,逃进‘五方净土’当中,以求生存。”
“师兄说的有道理,但师弟却有不同看法。”
鸠摩什看着这张神情肃穆的面容,视线一阵恍惚。就在那场幻觉当中,这张脸的主人因命域的反噬,已经惨死在了自己面前。
“你有什么看法?”
鸠摩什定了定神,抬手示意对方继续陈述自己的观点。
“我认为释门,乃至是根本佛教都不可能给我们逃避的机会。”
这名喇嘛斩钉截铁道:“而且就算我们撤回了‘五方净土’,结果也只能是慢性自杀。唯有迎难而上,我们才有保持教统不散,教派不败的可能性。”
“如何迎难而上?”
“放弃对根本佛教不切实际的期望,与外方势力联手,趁释门败退将其吞并,扩大传说篇幅,取得更多的佛陀果位,广施恩德,收拢被神夷蚕食的自然教统,晋升正教行列.……”
“你说的这些……”鸠摩什开口打断了对方:“又岂是我们能够决定的?”
“师兄说的是,是师弟妄言了。”
喇嘛话音顿了顿,似在重新整理思绪,开口道:“既然我们没有资格谈论教派前景,那师弟就跟师兄辩一辩个人选择。”
“我认为以师兄的能力和资质,完全不该被上意所裹挟,而是该明悟本心,坚定本意,为教派及个人的生存放弃无意义的骄傲与自尊,广结有力之神,带领我等在乱世之中弘扬佛法,拯救善信。”
慷慨激昂的声音一句句传入耳中,鸠摩什脸上不止没有任何激动之色,反而眼中一抹不算多的希冀在一丝丝的泯灭。
“你不太懂我们佛统的辩经吧?”
身为‘问难者’的喇嘛闻言一愣,疑惑道:“师兄,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鸠摩什凝视着对方,忽然长叹了一声。
“你是道统,还是自然教统的人?”
这句话像是蕴含着某种特殊的力量,为鸠摩什戳破了眼前的幻象。
明月、草原、僧人.……
周遭一切宛如风中飞沙一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混沌黑暗的空间。
郑沧海站在对方面前,右手掌心中托着一尊木头雕刻而成的人形雕像,劲袍持刀,站如虎立,但细看之下,就会发现雕像的刀功粗糙稚嫩,甚至连面容都有些模糊不清。
“在下晏公派神使郑沧海,见过上师。”
鸠摩什摇头道:“不过只是域中囚徒罢了,何敢再称上师?”
“上师之‘上’乃是思想智慧和见识境界,并不是地位,更不应因为身处何处而变化。”郑沧海笑道:“上师何必妄自菲薄?”
“方才那两人应该是阁下的手下吧?能有如此势力,想必贵教在道统内地位斐然,为何不直接坦明自己的教派?难道还担心我这个阶下囚能有什么威胁不成?”
鸠摩什没听过什么‘晏公派’,更不会相信一个新兴教派能够驱使两个非神道,而且实力如此强悍的六位命途。
“上师误会了。”
郑沧海淡然一笑:“晏公派虽然现在名不见经传,但迟早会取代黄庭和太平,成为道统支柱,统率一方命途。”
鸠摩什见对方还是不愿意告诉自己真相,也就不再纠缠,转而问道:“阁下对我留而不杀,不知道有何目的?”
“当然是想再给上师一个机会。”郑沧海笑道:“一个拯救自己的机会。”
鸠摩什沉默片刻:“你刚才所说的‘有力之神’,是谁?”
“正是我教创派神祇,晏公老爷。”
郑沧海举起手中的木头雕像,朗声道:“晏公老爷于正东道四环正式创派登神,却无意与其他教派争夺教区和信徒,而是放眼八道,心怀天下,以拯救苍生为己任。”
“老爷曾与太平教人公王黄天义激战,拒绝闽教正神保生大帝共治教派的邀请,也曾参与人道内决人主,与格物山墨客城、山河会行动部结为盟友。如今更是亲赴正北关外,和四位猿族孙晋达成合作,助其反攻毛夷,夺回毛道正统。”
郑沧海正色道:“如此神祇,难道不是有力之神?”
太平教、格物山、山河会、关外毛道.……
一个个名震八道的势力和人物,听得鸠摩什瞪大了眼睛。
而且此刻当面交谈,以鸠摩什多年辩经的经验,能够确信对方所说没有一句是假话,更是让他震惊的无以复加。
道统内何时出现了这样一尊强悍的神祇?
“晏公老爷神威浩瀚,鸠摩什钦佩。但我已入佛统,如果再转道统,无异于是自杀,所以神使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鸠摩什双手合十:“要杀要放,悉听尊便。”
“上师又误会了,晏公老爷他从来不喜欢做强人所难的事情。而且我晏公派兵强马壮,也不需要强迫上师加入。”
郑沧海笑道:“这次以这种方法将上师请来这里,其实是想请上师帮个小忙而已。事成之后,上师不止能活,而且日后要是再逢劫难,晏公老爷还能出手相救。”
“什么忙?”
“灌顶。”
鸠摩什沉吟片刻,随后摇头道:“我相信神使的诚意,但‘灌顶’并非随意可用,条件苛刻,需要灌顶之人自己掌握的知识,才能授予别人。我并非人道命途,如何能够帮助贵教的镇教神兽?”
镇教神兽……
郑沧海眼角一抽,反驳道:“密宗灌顶乃是喇嘛教赖以立教的看家命技之一,如果使用办法当真这么死板僵硬,贵教怎么可能培养出那么多上位教众?”
“上师不用有其他的顾虑。”
郑沧海正色道:“只要上师愿意帮我们这个小忙,我保证事成之后放上师离开,决不食言。”
事成,走人。
事不成,横尸。
“我尽力吧。”
鸠摩什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点头应下了这件事。
“多谢上师。”
郑沧海面露微笑,随后高举手中的木头雕像,其上绽放出一片刺眼华光。
鸠摩什双眼刺痛,急忙抬手遮掩,下一刻,胸口处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强烈痛楚,仿佛自己的胸骨已经全部塌陷,甚至有断骨插入了脏器之中。
但鸠摩什心头却是一喜,因为能感觉到痛苦,代表自己已经被对方‘放了出来’。
“师傅你还行吗?要不要先休息休息?”
鸠摩什睁眼看去,发现说话的正是方才飞膝砸碎自己胸膛的那名毛道虎族。
此刻对方表情关切,一脸纯良,和此前的凶悍截然不同。
“不用了,我还能坚持。”
既然已经选择了低头,鸠摩什很有自觉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强迫自己不去看周围已经丢了头颅的同门尸体,盘膝而坐。
他虽然不明白这个晏公派为何要在人道和毛道之间灌顶,也没有心思去打听。
八道之中不为人知的秘密太多,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想法更多,喇嘛教便是其中之一,一些内容残忍到连鸠摩什自己都不忍细想的事例数不胜数,因此他深知多问就是在自己找死,老实配合才有一线生机。
“贵教的郑神使已经跟我说了,但‘灌顶’只有由座师授予弟子,这个前提无法更改。所以我只能先用‘他心通’抽取这位.……”
鸠摩什看了一眼叶炳欢,随后朝着郑沧海说道:“这位护法的记忆,再通过‘灌顶’授予这位镇教神兽,这是我唯一能够想到的折中办法。但最终能不能成,又能达到一个什么样的效果,我也不能确定。”
“那就劳烦上师了。”
郑沧海双手合十,朝着对方垂首一礼。
鸠摩什忍着一身痛苦,重新展开了自己的命域【欲殿】。
但这一次没有了先前的红墙和金顶,代表人之七情的佛像也不见了踪影,狭小的空间内只有代表‘喜、爱、忧’的三个莲花座。
鸠摩什自己坐在居中的‘喜’位上,示意沈戎坐上左侧‘忧’位,叶炳欢则在右侧‘爱’位。
按照鸠摩什的讲授,沈戎开始集中精力,思考自己在人道命技上的困惑和忧虑。
叶炳欢则心怀慈善和怜惜,将自己的记忆和感悟自愿授予而出。
其实这一刻对鸠摩什而言,是绝佳的机会。
人道屠夫和毛道凶手都已经彻底放开自己的心神,如果选择决死一搏,那自己未必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但.……
鸠摩什看了一眼满脸微笑的郑沧海,还是选择让这最后一丝不甘在心头闪过。
“非取亦非舍,无分别亦通。悲智双运处,方名他心通。”
一声佛号之后,鸠摩什指尖微抬,叶炳欢眉心随即有一点灵光漫开。
神佛命技,他心通。
无数记忆汹涌而出,凝成一个半透明的气泡,斑斓万千,悬在半空簌簌轻颤。
鸠摩什伸手虚引,承载着记忆的气泡便缓缓向他飘来。
“甘露灌顶净尘根,法脉相传印本心。一念顿超无明锁,身口意合证真知。”
气泡缓缓沉入沈戎的眉心,后者随即陷入沉睡之中。
整个过程看着虽然简单,但作为主持者的鸠摩什却消耗巨大,他快速收起命域,从地上挣扎站起。
“我现在能够离开了吧?”
郑沧海笑道:“当然可以。”
“告辞。”
鸠摩什拖着重伤的身体刚刚迈出一步,就听见脚下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一股森冷寒意随即涌上僧人的心头。
他轻轻放下抬起的右脚,低头看脚下翻涌不停的浊物黑潮,脸上表情复杂,有无奈,也有自嘲。
“为何言而无信?”
鸠摩什没有回头,而是凝视着身前,轻声发问。
“我已经放了人,而且接下来动手的人也不是我,而是他们。”
郑沧海抬手点向地面,语气平静道:“所以我并没有食言。”
“如此狡辩,不觉得有失自己的身份吗?”
郑沧海笑着反问:“实话实说,言出必行,有什么不妥?”
话说到处,已经没有了再继续下去的意义。
如果仅仅是普通无脸浊物组成的黑潮,那鸠摩什或许还有一丝挣扎的机会。
但随着数头白眼浊物的接连出现,并且其中一头的眼眸已经有由白转红的趋势,让他彻底放弃了最后的求生念头。
呼吸间,鸠摩什的下半身覆满了漆黑的手臂,拉拽着他的身体向下沉陷。
“我此前一直在想,神道命途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尊如此强大的新神祇。就在刚刚,我终于想起来了.……”
“闽教九鲤派何九鳞为求活命,以自身教派为来礼,欲拜太平教人公王黄天义为义父,最后失败,而后教派被承福公接手,同时毗邻的蛮荒之地,有一个新教派成立,神祇具体身份始终不明。”
是刚刚想起,还是早就知晓,已经不重要了。
鸠摩什盼望过对方信守承诺,但也做好了最终殒命的反击。
黑潮已经淹过他的胸膛,鸠摩什无视眼前不断挥动的浊物手臂,转头回望郑沧海。
“而你,作为晏公派真正的创派神祇,居然有一天给别人当起了跑腿的神使。你到底是想借尸还魂,还是鸠占鹊巢?”
鸠摩什放声大笑:“四旬时光,一场大梦,他要想醒过来,可没有那么简单。现在机会我已经帮你创造了,能不能翻身,就看你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黑潮翻涌,将一袭红袍彻底吞没。
郑沧海脸色难看至极,目光看向叶炳欢:“叶师傅,你可不能相信他啊,我现在只是伥鬼,根本不可能背叛老爷他.……”
“这些秃瓢手段脏,心更脏,临死还要恶心咱们一番。”
叶炳欢脸上没有任何怀疑之色,但手中却抓着一柄寒光闪烁的剔骨尖刀。
“你先回去,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郑沧海见状在心头叹了口气,身影随即崩散,倒卷入沈戎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