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披毛之徒(求月票)
视线渐明,秦槐花发现坐在一间她完全不知道位于何处的暗房内。
周围并没有什么拿来吓唬人的刑具,只有四堵覆有厚厚棉花的墙壁,就连面前的长桌和自己身下的椅子,也被包裹得严严实实,没有半点锋利露出。
关于自己是怎么被抓的,秦槐花的脑海里并没有相应的记忆,此刻稍一回想,便感觉头疼欲裂,像是被人从她的脑子里硬生生将那部分记忆给挖了出去。
不过秦槐花并不在意这些,从她加入外务部正北组的那天开始,就已经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
她现在考虑的,是如何驱动自己体内那宛如死水一般的气数,好干净利落的结束自己的性命。
咔哒……
门外传来锁匙转动的响声。
大门拉开,奕丰迈步走了进来,径直坐到秦槐花对面的位置上。
两人隔桌对视,奕丰微微一笑,主动开口道:“我叫奕丰,是老黎皇族后代,想必你应该对我不陌生吧?”
“这位爷,您是不是找错人了,奴家根本就不认识您呀……”
从奕丰进门开始,秦槐花脸上就露出了恐惧的神情,此刻更是眼含水花,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奕光对她的伪装视若无睹,缓缓开口:“秦槐花,毛道九位,狐族青丘脉成员,在山海关下城经营一家娼馆。但实际上,你的身份远没有这么简单。”
“最开始时,你是人道元宝会培养的一名胡姬,元宝会的计划原本是将你安排到熊族某位大人物的身边当情妇。可惜你不愿意听从安排,转而在暗中加入了山河会,借助山河会的力量成功叛出元宝会。”
“五年前,山河会开始部署正北道内的行动,将本就是毛道命途的你调入了山海关,为他们暗中刺探南毛的情报。”
奕丰将一个本子摊开放在桌上,从胸袋取下一根钢笔,旋下笔帽。
“如果我说得这些内容里有不对的地方,你可以提出来。”
秦槐花哭得梨花带雨,颤声道:“爷,您真认错人了,奴家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狐族女儿啊.……”
“不,准确来说,你现在是一枚弃子。”
奕丰拉开袖管,看了眼手腕上的表盘时间。
“距离我们抓捕你,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但山河会方面没有任何动静,所以你也不用再期望他们会来救你了。”
“你现在唯一的自救办法,就是把你知道的所有东西交代出来。”
奕丰将笔尖戳在纸上,溢出的墨水很快在纸面上凝聚成一颗墨点。
“山河会接下来的行动安排是什么?山海关内还有哪些是你们的人?”
逼问声和啜泣声几乎同时停止,房内瞬间陷入一片难言的死寂当中。
足足过了数分钟后,秦槐花才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她抬手慢慢擦干净自己脸上的泪痕,将鬓角的乱发仔细归拢整齐,一脸平静地看向了奕丰的眼睛。
“来一支?”
秦槐花伸出两根手指,在奕丰面前摇了摇,笑容中透着一股恣意风情,仿佛此刻并非身陷囹圄,而是在与相熟的客人谈笑风生。
“当然可以。”
奕丰摸出一个烟盒,推到秦槐花的面前。
秦槐花抽出一根点燃,青灰色的烟气升腾而起,遮挡住她如花的容颜。
“你要是不提‘元宝会’这三个字,我都快忘记自己曾经是她们的人了。”
秦槐花晃了晃夹着烟的手指,轻笑道:“以前元宝会可从来不允许自己的姑娘沾染上这种恶习,除非是目标对象有这方面的独特爱好,否则谁要是敢碰半点,轻则一顿毒打,重则就得丢了自己的小命。”
“可到了山河会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我的任务不再是讨好那些大人物,而是得往底层走,往‘俗’里面走,以前学的那些‘雅’一丝一毫都不能留,所以我才开始学上了这个东西。”
秦槐花将左臂横在身前,托起右手,明亮的眼眸在烟雾后不停地闪动。
“你知道我抽的第一根烟,是谁给的吗?”
秦槐花自问自答,笑道:“那人叫宋时烈,年纪不比我大,出身却比我还要惨上一点。打记事儿起,他就在小洞天里帮人挖地种烟,甚至二十岁之前都没离开过那几十亩田地。人长得也不算俊俏,比起元宝会里的那些少爷们更是差远了,可偏偏却格外会讨人欢喜。”
女人的目光略显恍惚迷离,仿佛陷入了一段回忆之中,难以自拔。
一个是背叛了‘娘家’的狐族丫头,一个是给人带路抢了自己主家的农民小子。
两人此前从未有过任何的交际来往,但后者却十分热情地将自己身上最好的东西拿了出来。
虽然小子当时还不知道见面就给姑娘递烟的行为有多冒昧,但丫头却记住了那口烟是有多么的呛人,燃了肺,烧了心。
秦槐花忽然‘噗呲’一声笑出声来,“他就是个傻子。”
“你喜欢他?”
奕丰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轻声问道。
“怎么能不喜欢呢?”
秦槐花莞尔一笑:“整个山河会里喜欢他的姑娘数不胜数,他或许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但这些都不妨碍我记住了他。”
“可惜他死了。”
秦槐花目光变得黯淡:“死在了你们兴黎会的算计里。”
奕丰抬起头:“其实我也得感谢他,如果不是因为他,现在这个位置恐怕还轮不到我来坐。”
“你的辈分可比载诚、载源两兄弟还要高上一辈,实力也比他们强,就算论资排辈,也该是你坐在他们头上,为什么会这么落魄?”
“因为我不如奕光,奕光也看不上我。”
秦槐花眉头一挑:“那你也挺可怜的。”
奕丰笑了笑,问道:“你跟我说这些,就是想告诉我,从你口中什么也问不出来,对吗?”
“毛道都说狐族性淫,靠着卖儿卖女才爬上了强族行列,但我跟她们不一样。”
秦槐花吐出一口烟:“山河会给了我再造之恩,宋时烈更是我心头之人,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好跟你说的?”
“恩再重,情再浓,也比不上恨让人铭心彻骨。只要你交代,我可以放你走,日后你如果有那个本事,可以来找我和兴黎会报仇。”
“哈哈哈哈.……”
秦槐花闻言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我在元宝会那些年,学了太多的技巧,听了数不清的教导,其实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那就是如何去看懂一个男人的心,所以.……”
奕丰接过话音,问道:“所以你觉得我是在骗你?”
“不,你没有骗我,只要我愿意配合,你肯定会放了我。不过一旦我被仇恨迷了心,你就有无数种办法可以拿捏我。”
秦槐花微笑道:“所以我现在什么都不说,才是最直接、最快捷的报复。报仇既然能不隔夜,我为什么还要去期待以后?”
奕丰凝视着那双透着快意的眼睛,缓缓问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这些人都愿意为山河会而死?”
“你说错了,我们只是在为自己而死,山河会只是给我们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不受人摆布的机会。”
奕丰默然无语,片刻后探出身子,伸手摘下了秦槐花嘴上的烟头,重重碾碎在了纸上。
火星子点燃了纸张,将他写下的一个‘贱’字慢慢烧成了灰烬。
“既然你要报仇,那我不妨让你报得更畅快一点。”
奕丰站到铁门边,抬手敲了敲,一名赤膊上身的消瘦男人闻声走了过来,看向秦槐花的目光中满是肆虐的欲望。
“你是毛道命途,应该听过猫族欲狸脉,他们对于交媾的热衷,想必可以满足你。”
奕丰丢下一句话,随后便关上了大门,将那一声声兴奋的低吼和拳脚落肉的闷响关在门内。
一条光线昏暗的走廊内,类似的房间还有很多个。
奕丰并没有因为刚才的失利而影响心情,脚步一转,又推开了旁边的房间。
“两位,你们有谁想要自证清白?”
房间之中,马洪和马桉满脸惊惧,往日的虔诚和忠贞不见半分。
……
山海关上城,虎族白神脉的地盘内。
李煌高坐大位,眉宇间怒意难掩。
他刚刚得知,这次各大部族派到关外的狩猎队几乎在同时失去了联系,而且最后传回的消息如出一辙,全都是遭到了北毛的袭击。
这代表着什么,不言自明。
而虎族作为本次‘大阅狩’的主力之一,派出的狩猎队数量名列各族前茅,其中白神脉的子弟人数更是冠绝同族。
如果他们全部都陷入了北毛的包围之中,那无异会对李煌的地位造成严重的冲击。
要是处理不当,那他这个头领的位置恐怕难保。
那些坐在内环中央等着看结果的老东西们,也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可李煌却又不敢贸然出兵救援。
现在他们已经中了北毛的诱敌深入之计,谁能保证不会再掉进围点打援的陷阱?
而且单靠关内虎族一家之力,对上北毛完全就是在找死。
李煌甚至怀疑,自己如果敢孤身踏出山海关一步,那北毛虎族玄坛脉的那头黑虎立马就会冲上来,不顾一切跟自己换了这条命。
“李大人,何事令你如此烦恼?”
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李煌的沉思。
他抬眼看向阶下,只见西装革履的奕光大步走了进来,脸上神采飞扬,看得李煌心头一阵火起。
“你们兴黎会神通广大,难道连出了什么事情都不知道?”李煌语气讥讽。
“不过只是几支狩猎队而已,这点损失对虎族来说,应该算不了什么吧?”
“不愧是曾经老黎皇族的后代,真是好大的口气啊。”
李煌语气不善:“姓罗的,你们入关的时间可不短了,这几天老子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你们,你们想抓谁,我就帮你们抓谁,现在狐族青丘和马族腾黄两家可还在找我扯皮,你们却连山河会的一点动静都摸不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李大人这是在拿我们兴黎会泄火啊。”
奕光半点不慌张,慢慢悠悠给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不行?”
李煌面露狞意,浑身散发出凛然凶威。
虚室之中竟有阵阵雷鸣虎吼声响起。
在虎族各条血脉当中,肉身以玄坛为首,玄异却以白神为尊。
只要李煌愿意,都不必抬手,就能将眼前这头装模做样的老黎狗给撕成碎片。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大人如果想要用我们老黎人的鲜血来熄灭怒火,那我也无能为力。”
奕光叹了口气:“而且这也是我们罪有应得,要是我们能早点跟李大人你言明此事,你眼下也不会因此而烦恼了。”
“什么意思,你们难道早就知道这是北毛和山河会联手设下的陷阱?”
李煌怒极而笑:“奕光,你在找死?”
奕光否认道:“在下并非找死,而是实打实在为李大人你考虑啊!”
“为我考虑?好啊,那你倒是说说,是怎么个考虑法?”
李煌皮笑肉不笑,说道:“不过我提醒你一句,接下来你但凡说错一个字,那兴黎会内就得掉一颗脑袋。”
“好。”
奕光干脆应下,随即朗声开口。
“李大人可曾想过,这次大阅狩,贵道与那群余孽在山海关摆开阵势决一死战,可为什么贵道各部族的领军之人最高也不过命途三位?难道是认为当下的力量,就已经足够碾压对手?”
“对于北毛而言,此战关乎部族存亡,但到现在为止,北毛却只有一个猿族灵明脉的孙晋露了脸,甚至还把一个未成气候的白泽脉小子给推到了台前,其他的老东西一个都没有出现,难道他们全都已经虚弱到了不能动弹的地步?”
“再说山河会那边。这段时间上窜下跳的人,我们已经查清楚了,是行动部部长戴晖和外务部副部长关山。但山河会内可有足足七名委员,其他人现如今身在何处?他们又在干什么?”
“除去正北道,其他不少命途分明已经抉择出了命途之主,却还是按兵不动,不说话也不吭声,难不成他们都在老老实实等着八主聚齐的那天,再按部就班地换位接手,最后才讨论黎土未来?”
奕光不答反问,连珠炮般的问题听得李煌心头怒火更盛。
“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要在这里卖关子!”
虚室生电,虎啸滚滚,将奕光的肩背压得一弯,但他却淡淡一笑:“我想说除了这里以外,现在黎土境内还有一座战场,就在内环中央。李大人你难道不知道?”
“知道又如何?”李煌冷声道:“我来这里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彻底铲除毛道余孽,其他事情与我无关。”
“表面上确实没有什么关系,但实际上,这里面的关系可大得很啊。”
奕光不疾不徐道:“内环中央的战场,牵扯着整个黎土最宝贵的两样东西,一个是地疆内独一无二的天地气数循环,一个便是这座洞天的权柄。”
“前者是外夷入侵的根本原因。地疆辽阔无边,却只有黎民百姓配享气数。他们拼了命也要将自己的老家搬进黎土,就是为了融入这个天地气数循环,让他们的子民也能获取气数。同时这么做也能扩大当下的循环规模,让他们拥有追逐更高命位的机会。”
“后者则是八道觊觎多年,而始终没有得手的东西。”
奕光的话音忽然变重,似乎比起天地气数循环,洞天权柄对他而言要重要得多。
“曾经黎土的权柄独属于我老黎皇族,以一件‘彰显皇序’的受命之宝为载体,以黎廷百官为显化。可受命之宝却随着当年的黎主一同消失无踪.……”
奕光说到这里,话音一停,冲着台上的李煌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所以我们兴黎会手上现存的官身,都是先祖们世袭罔替而来,数量稀少,每赠出一个,就代表一个老黎家族从此沦为庶民。否则以李大人你的能力和地位,岂是一个三品官身能配得上的?”
“我此前不愿意细说其中缘由,也是顾及老黎人的颜面,但现在为了不让李大人你误会,也只能如实告知了。”
李煌没有接话,只是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外域融入,必然会稀释黎土权柄。那些大人物们由此便能获得裂土封疆,铸就国中之国的机会。届时,才是真正的群雄逐鹿的乱局……”
“奕光,是不是忘记了你现在在什么地方?这里是山海关,老子就是你口中的八夷之一。”
李煌打断了对方,冷笑道:“你现在当着我这个毛夷的面说这些话,难不成是在跟我炫耀,你们老黎人其实早就把我们给看穿了?”
“都是既定的事实,无所谓什么看不看穿。”
奕光摇头道:“我把话说得这么清楚,就是为了提醒李大人你,眼下我们所在的这处战场,就是你在大乱之前建功立业的最好机会。如果大人你想一展胸中抱负,就绝对不能错过这次千载难逢的良机。”
李煌能听懂奕光说的这些话,却想不透这跟内环中央的战场有什么关系,更不明白这跟对方向自己隐瞒北毛行动又有何关联。
一时间他只能选择压着目光,锁着眉头,佯装出一副沉思的模样。
“都已经说得如此明白,却还是听不懂。所谓毛夷,不过就是一群披毛之徒、饮血之兽罢了。”
奕光一眼便看破了对方,在心头暗骂一句。
但面上却没有显露出半点轻蔑,继续把话说得更开。
“大阅狩的胜负看得是狩猎分数,可战场不是猎场,形势瞬息万变,单以分数定论,实在是有失公允,更无法准确衡量大人你在其中的关键性和重要性。”
李煌反驳道:“围猎是我毛道命途千百年来的传统,公平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让各大部族信服,这才是重点。”
“可如果到大阅狩结束之时,虎族的分数低于其他部族,那毛主之位难道真要拱手让人?大人你能忍下这口气?那些战死的虎族儿郎能在地下闭上眼?”
奕光已经彻底看明白,眼前这位虎族的临时统领看似精明,实则就是一个空有蛮力的莽夫,索性不再卖关子,直截了当挑明自己的计划。
“这次贵道狩猎队出事,各家心知肚明,却选择装聋作哑,自吞苦果,原因何在?因为谁都不敢承担战败的责任。”
“可如果李大人你能够在这个时候果断站出来,率领各部族展开反扑,一旦取得胜利,不光能够赢得勇冠毛道之名,更能变被动为主动,将这场‘诱敌深入’变成我们的主动施为,而不是被动中计。”
失败固然是坏事,但反败为胜却是更大的好事。
奕光神情肃穆道:“一战定威,就能扩大你在山海关内的话语权。百族归心,不管大阅狩分数高低,白神脉都将是当之无愧的毛主。”
“而李大人你只有在这座战场上赚到足够的本钱,才有资格参与接下来那场规模更加庞大的战争。”
气数循环,黎土权柄,至高命位……
这些原本都不是李煌能够觊觎的,但从奕光的描述中,他却窥见了一丝希望。
虽然李煌自己也明白这一丝希望颇为渺茫,无异于一场豪赌,但泼天富贵就在眼前,哪怕是十赌九输,谁又能忍得住不上桌落注?
“所以你故意隐瞒那群余孽的计划,就是为了给我创造机会?”
李煌依旧板着一张脸,但那股冰冷的杀机已经悄然褪去。
奕光反问:“恕我直言,如果我在出事之前跟李大人你说这些话,你会相信吗?”
“不会。”李煌也不掩饰。
“所以我说与不说,有何区别?”
李煌笑了笑,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而是面露好奇地看着奕光。
“奕大人,内环中央现在发生的事情,可以说是在割你们老黎人的肉,你难道就一点不觉得心疼?”
奕光并没有被对方话语中暗藏的讽刺所激怒,平静道:“不心疼那是假的,但我们已经没有拒绝和反抗的能力了,与其徒劳哀嚎惹人耻笑,倒不如干好眼前的事情。”
李煌假模假样的感叹道:“你们老黎人为了复兴黎廷,还真是忍辱负重啊。”
“天命所系,怎么敢不尽心尽力?”
奕光起身告辞,却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笑意。
李煌带人出关,能有几分胜算?
奕光可以肯定,他大概率是输,而且会输得很惨。
但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
李煌的处境越惨,兴黎会在他心中的重要性就会水涨船高。
等他彻底输光了手里的筹码,届时就该轮到自己坐在台上说话,他站在台下听了。
正北毛夷,土狗瓦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