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重返关内(求月票)
“你变了。”
叶炳欢斜躺在炕上,脸上神情笃定。
沈戎笑着问道:“哪里变了?”
“我也说不清楚.……”
叶炳欢眉头微蹙,“不过我感觉你眼睛里的光更亮了,跟正东道上的那群神棍有点像。”
“行了,别瞎扯淡了。”
沈戎搬来一把椅子,在炕边坐下,“还打算继续在这里歇多久?”
叶炳欢受的伤并不在身上,而是主要在意识当中,被太平教的虔音折腾的够呛,不过休息了这两日后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叶炳欢往炕上挪了挪,顺势将双手枕在脑下,笑道:“那要看山河会那边怎么安排了,毕竟欢哥我现在可是他们的人,得听从东家的调遣。”
“决定了?”
“嗯。”
叶炳欢点头道:“我现在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要想在如今的黎土内混,甭管你是天才还是蠢货,特立独行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没有人会傻乎乎的跟你单挑,一旦动手,肯定就会用尽一切办法把你往死里面整,所以仗势欺人才是硬道理。我虽然对山河会的宏伟志向没什么兴趣,但抱着他们的大腿应该也不会吃亏。”
“而且现在格物山和山河会也算是同穿一条裤子,咱们兄弟俩一人穿条裤腿,这样走起路来这才稳当嘛。要是哪一天有一边出了问题,那咱们也不至于被人坑了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你决定了就行,对了,这个你拿着。”
说话间,沈戎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木头雕像递给了叶炳欢。
“这是.……你自己?”
叶炳欢表情诧异地摆弄着手里的物件,雕像的刀功十分精湛,形神兼备,栩栩如生,其中竟然还固化有十两左右的气数。
“戎子,你什么时候连命器都能制作了?!”
命器除了从压胜物中诞生以外,还可以人为制造,这一点叶炳欢是清楚的。
人道‘三山九会’之一的天工山,就是靠着这门手艺屹立人道命途。但这可是那些属于工行的人道职业的看家本领,沈戎跟自己一样都是【屠夫】,怎么可能学得会?
“这算不上是正经的命器,里面固化的不是气数,而是一道命技。功能也很简单,你可以把它当成是一部特殊的电话机,以后用它联络就不必再担心被人监听了。”
沈戎向叶炳欢介绍雕像的用处。
这物件是沈戎通过神道命技制作而成,以位于正东道的晏公派为基点,实现消息的传递,从而摆脱对天工山的依赖。
其原理跟吴陆凌空撰章,请示天公的命技大同小异,最大的区别可能就是没有对方那么花里胡哨罢了。
而提供这招神道命技的,不是旁人,正是郑沧海。
以前沈戎当‘晏公’的时候,只是空挂着神祇尊号,并没有实质性的上位,再加上他本身根本就不会什么神道命技。因此在晏公派内,可供兑换的神道命技几乎都是李三宝等人从九鲤派学来的。
数量很少不说,用途还十分狭窄,也就只能拿来装装门面,十分鸡肋。
但现在‘晏公’的尊号交到了郑沧海的手中,他上位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从前掌握的所有神道命技一股脑全部挂进了教派神眷兑换清单当中。
虽说这些命技大多不是用来直接杀敌的,偏重的是传教布道,但其中也藏着不少像这样实用的小命技,恰好能派上用场。
沈戎作为人教正神,自然不需要什么神眷兑换,可以随意使用。
以前沈戎对神道命途不太感冒,但现在自己上位以后,沈戎不得不承认,这条命途的便利性在黎土八道内可以说是独一档的存在。
而且等教派彻底运转起来以后,无论是信徒自己创造的,还是从其他教派偷学和抢劫来的命技,只要将其奉献给了教派,那沈戎都可以随用随取。
这就是各教派神话中所谓的‘神祇全知全能’的主要来源之一。
“戎子,你接下来准备干什么?接着在关外折腾?”
叶炳欢将雕像小心收好,说道:“最近毛道这边可是兵锋正盛,据说已经打到了山海关外一百里的位置,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说不定能捡不少便宜。”
“算了吧。”沈戎摇头道:“捡便宜容易遭人眼红,而且正面战场不适合咱们,我打算回趟关内。”
叶炳欢闻言,面露诧异:“回去干什么?”
“我答应了白守经,要帮毛道干一件大活,难度不小,所以我得抓紧时间找两头畜生宰一宰,争取把命数再往上提一提,给自己多积攒几分保命的本钱。”
叶炳欢沉默片刻,问道:“你说的大活儿,是【山海疆场】那边吧?”
“戴晖他们告诉你了?”
沈戎眉头一挑,脸上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欢哥,这事儿很危险,毛夷和毛道两边的老怪物们都会露面,我也只是进去浑水摸鱼,见势不妙随时都得掉头就跑,所以你千万不要掺合进来。”
“放心,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心里清楚。”
叶炳欢笑道:“以前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所以我才会去干那种刀口舔血的生意。现在日子越来越好,我可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去冒险。”
“嗯,那就好。时间比较紧,我今天就准备走了。”
沈戎点了点头,随后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喂,戎子。”
沈戎循声回头,就见叶炳欢盘腿坐在炕上,笑得没心没肺。
“你能不能在你那劳什子的教派里给我留个位置?等欢哥我哪天拿不动刀了,就挂个神官的名头,在你那里享享清福,怎么样?”
“行啊,求之不得。”沈戎咧嘴一笑,“别说是神官了,帮你登个神,给你挂个神祇的尊号玩玩都没问题。不过先说好,我这是正经教派,你可别给我搞成什么淫祠邪庙了。”
叶炳欢佯装怒道:“欢哥我是那样的人吗?赶紧滚蛋。”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挡住了门外的大风,也隔绝了沈戎的身影。
叶炳欢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缓缓垂下眼眸,口中喃喃自语。
“三道并行,双位破五……我老叶在道上摸爬滚打这么久,现在人到中年,总算是时来运转了,以后谁还敢说老子背后没有人?”
叶炳欢嘿嘿一笑,可下一秒眉头又皱了起来:“不过我也不能光占便宜不干活,戎子说的对,便宜要是占多了,不光被人眼红,而且还丢脸。”
“山海疆场.……这地方听着就他妈的晦气,听说还是毛道的坟场,板上钉钉的大凶之地啊。但没办法,谁让戎子是我以后的养老饭票呢,他要是有点闪失,以后我可就老无所依了。”
说着,叶炳欢忽然拿出自己的压胜物,指腹轻轻刮着剔骨尖刀的刃口。
“把这最后一刀补完,人道五位也就差不多够了。猛兽我是宰不动,但帮戎子收拾那些恶心人的小畜生,应该还是没问题……”
另外一边,沈戎刚刚走出破院,就碰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玄坛虎帅,陈长庚。
陈长庚身边只有一人随行,正是狼族战将拓跋锋。
拓跋锋正眼神复杂地看着沈戎,有不甘,有戒备,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
“准备走了?”
陈长庚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这人就是天生的劳碌命,歇久了浑身不舒坦,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做,不然浑身骨头都快锈住了。”
兴许是吞服了陈长庚丹元的缘故,沈戎对于这位玄坛虎帅莫名有一种奇特的熟悉感。
“庚帅这是来给我送行的?“
“不是。”陈长庚摇了摇头,“是有一些话想跟你提前说清楚,免得大家日后平白无故生出嫌隙。”
陈长庚话音刚落,身旁的拓跋锋忽然单膝跪地,膝盖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尘土飞扬。
沈戎见状,不禁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兴趣跟白守经争位。”
陈长庚毫不避讳,直接开门见山点出毛道内部议论纷纷,却又无人敢放在明面上来谈论的敏感话题。
“你虽然不是我麾下战将,但你现在也算毛道成员,我希望大家不要因为一些无意义的事情而影响大局。拓跋锋在议事之时曾顶撞过你,我现在把他交给你来处置。”
说罢,他转头看向拓跋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喝道:“拓跋锋,你可有话要说?”
拓跋锋深深低着头,声音沉闷道:“卑职以下犯上,无话可说。沈大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卑职绝无半句怨言。”
旷野长风在破败的村庄内呼啸,尘土起卷,细小的碎石被赶着往前奔跑,腐朽门扉撞击着门框,发出‘砰砰’的声响。
沈戎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拓跋锋,又看了眼面无表情的陈长庚,沉默了片刻。
“不必了。”
“你不用担心,这件事白守经不会知道,你.……”
“我说.……”
沈戎直接打断了陈长庚的话,目光直视对方,淡淡道:“不必了。”
拓跋锋猛地抬起头,脊背一挺,像一头饿狼就要扑出,却被一旁的陈长庚突然探手压住了肩头。
“为什么?”
陈长庚脸上不见怒色,平静开口。
“白守经会不会知道没关系,你们之间会不会争位,我也没兴趣。”
沈戎缓缓道:“我之前去过铁路线旁边的一个村子,那天一位大姨请我吃了一碗饭,饭上面盖着的肉切得很厚,吃着也很香。但几条青菜应该是冬天储存下来的,不新鲜,也不甜。可我还是看得出来,这碗饭比她自己吃的应该要好上不少。”
“两百年困锁,八百个岁序,七万三千天的颠沛流离、雨打风吹,但黎土本该就是属于黎民的,这份苦头不该让他们来吃。所以我的手上只想沾染毛夷的血,就这么简单。”
话音随风飘荡,拓跋锋满身戾气忽然散去,眼中眸光闪动,竟流露出一丝愧色。
“我明白了。”
陈长庚神色凝重,话音停顿片刻后,继续说道:“等破了关,我请你喝场酒。”
“行啊。”
沈戎微微一笑:“那我可就等着庚帅你的好酒好菜了。”
“酒菜不一定好,但一定管够。”
这位观山崩而面色不改的虎族战帅,此刻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陈长庚摆了摆手,拓跋锋会意点头,朝着沈戎抱拳郑重一礼,神色恭敬,已然没有了最初见面之时的倨傲,随后转身离开。
“地疆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了,可惜我要坐镇关内战场,不能亲自参与,只能托付给你们了。”
“庚帅你可别这么说,【山海疆场】那种高手出没的场合,我这种小人物恐怕也发挥不了多大的用处。”
沈戎话锋一转,正色道:“但我一定尽力而为。”
陈长庚微微颔首,“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这时,拓跋锋再度折返而回,牵来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双手将缰绳恭敬地递到陈长庚手中。
陈长庚接过缰绳,牵马走到沈戎的面前。
“你我都是玄坛脉的子弟,希望我们都能不丢玄坛脉的脸。”
陈长庚递出缰绳,一字一顿道:“同族,共勉。”
缰绳入手,粗粝沉重。
沈戎重重点头,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
骏马发出一声长嘶,昂首扬蹄,朝着西南方向策马狂奔而去,蹄声急促,卷起一路尘土,很快就消失在了苍茫的天地之间,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背影。
沈戎的身影消失后,拓跋锋‘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沙哑:“庚帅,我对不起你。”
“你不是对不起我,而是对不起后方族人。”
陈长庚缓缓转过身,目光望向沈戎离去的方向。
“拓跋锋你记住,山海关城一日不破,你我都是有罪之人。”
……
沈戎出了石牛坳后一路向西南疾驰,打马狂奔了整整两个日夜,终于在一个繁星满空的夜晚,看到了那座熟悉的毡房。
毡房外,一堆篝火正熊熊燃烧,跳动的火光映红了周围的一片天地。
老牧民孤身坐在篝火旁怔怔出神,火上烤着一条肥硕的羊腿,渗出的油脂滴进火堆里,顿时发出‘噼啪’炸响,火星飞溅,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浓郁的肉香。
沈戎在上位神道七位之后,感知能力得到巨大提升,已经不需要再用【屠眸】去仔细观察,就能大概感觉对方的实力。而这位背着安全屋在关外四处游荡的老人,的确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一位上道七位的人道命途。
沈戎翻身下马,朝着毡房走去,隔得尚远便大声打着招呼:“老爷子,抱歉啊,我又来打扰你了。”
老人缓缓回过神,抬眼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指了指身旁的空地。
“回来了就好。坐下歇歇吧,先烤烤火,暖暖身子。”
沈戎没有推辞客气,径直走到篝火旁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感受着篝火带来的暖意。
老人从身旁拿起一个酒囊,递到沈戎的面前:“我自己酿的马奶酒,味道还将就,尝尝?”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沈戎接过酒囊,猛灌一口,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在口腔中炸开,顺着喉咙滑下,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老爷子,还没请教您怎么称呼?”
沈戎如今的实力虽然已经远超七位,但语气依旧恭敬。
老人回答道:“我姓杨。”
“原来是杨叔,在下沈戎。”
“我知道你。”杨姓老人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现在的名声可是大得很啊。”
两人没有特意介绍彼此的身份,自然而然就把话说了开来。
“应该是臭名昭著吧?”
沈戎表情无奈道:“跟您说句实话,我这人其实不爱跟人动手,很多时候都是被逼无奈。可是很多人上来就不跟你讲道理,没有办法,我就只能跟他们讲拳头了。”
老人笑了笑,没有拆穿沈戎的谎言,只是抬手转动烤架,动作缓慢而从容。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道:“你要是再晚来一天,我就要离开关外了。”
沈戎一愣,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太危险了。”老人没好气道:“你以为老夫真喜欢在这里放羊啊?”
沈戎哑然一笑,从命器内摸出一袋子命钱,语气诚恳道:“谢了叔,劳烦你在这里等我这么久,这点小心意您收下。”
“谈不上麻烦,是上面发了话,我也只是在尽本分罢了。”
老人接过钱袋随手放在一旁,目光盯着沈戎看了片刻,语气带着几分期待道:“你有没有兴趣把手里那把献首刀的档次再往上提一提?只要你点头,我保证红花会这边绝对没有阻碍。”
“杨叔,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沈戎没有半分犹豫,摇头道:“我现在已是格物山的人,受了格物山很多恩惠,若是再脚踏两条船,既不合规矩,也不体面。”
老牧民见他态度坚决,也没有再多劝说,只是点了点头,又拿出一个酒囊,扒开塞子,朝着沈戎举了举。
一老一少就这么围着篝火,一边喝酒,一边吃肉。
没有再多提关内的纷争算计,也没有再谈道上的尔虞我诈。
沈戎讲起了自己刚刚上道之时,在东北道五仙镇当巡警时的趣事,早上出门在辖区里溜达,晚上蹲点抓出来骗钱的野仙。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老人却听得津津有味。
老人也讲起了自己进入关外蛮荒的经历,讲他饲养的那群牛羊,讲这个季节最丰茂的水草在什么地方,讲其他的牧民如何在这片穷山恶水中生存,又如何总结成经验,讲述给遇见的每一个人。
讲戈壁滩上的草,讲岩壁上开的花,讲草原上的风,讲夜空中的星。
这一夜,没有刀兵,没有鲜血,只有难得的放松与惬意。
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清晨脚步到来,沈戎这才起身告辞,通过毡房返回关内。
老人灭了篝火,放了牛羊,慢慢收拾起自己的行李。
“关外的事情差不多了,也是时候动身去内陆中央了.……”
老人嘴里自言自语,收拾东西动作忽然一顿,看着那袋子沾满了余烬的钱袋子,脸上露出一丝懊恼的神情。
“格物山那群死读书的穷酸腐儒,怎么就运气这么好?这么一株好苗子,跟着他们简直是暴殄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