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不识时务(求月票)
三环南部,墨客城。
夜色虽至,但器物院院长霍桂生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案牍文册在桌上垒成小山,霍桂生眉头轻皱,目光沉凝,手里一杆点了朱砂的狼毫小笔不时勾画两下。
寂寥的夜晚便在笔落纸张的‘簌簌’声中流淌了大半,直到孤悬的星月都有了沉落的趋势,她方才缓缓将笔搁下,却没有选择起身,而是疲惫地靠着椅背,手指揉捏着太阳穴。
忽然,一声清脆的铃声打断了房内的沉寂。
霍桂生脸上的疲惫在一瞬间褪去,眼底亮起微光,脸上猛地绽开了一抹发自内心的欢愉,几乎是抢着拿起了桌上颤动不止的电话机,
“我估摸着这个点,你应该才刚刚忙完吧?”
电话机另一端传来汤隐山的话音,平稳温厚,像是一杯解乏的热茶,将霍桂生心头的倦意一点点舒缓消融。
霍桂生笑道:“算的还挺准啊,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我的器物院里安插了眼线,要不然怎么可能了解的这么清楚?”
“那当然了,黛玉和晴雯那俩小丫头可都帮我盯着你呢。”
汤隐山笑了两声,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叮嘱道:“桂生,你虽然是命途四位,但咱们人道不比其他命途,而且你上道的职业也不以体魄见长,所以你得顾着点自己的身体,不能再这么拼了。”
“姓汤的。”霍桂生凤眼一瞪,嗔怒道:“你这是在嫌弃我老吗?!”
“这是哪儿跟哪儿?”汤隐山的声音瞬间变得慌乱起来,“我这是在关心你呀……”
霍桂生隔着电话机都能想象出对方脸上局促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是这么笨,我什么意思你难道听不明白?”
“对着你,我好像怎么也聪明不起来。”
汤隐山言辞恳恳,不再像曾经那个傲气十足的青年。
霍桂生眉眼弯弯,也不似当年那个脾气火爆的少女。
“你现在挺会说话啊,是不是最近又偷摸去找小姑娘练手了?”
“那怎么可能?!”汤隐山委屈道:“你是不知道山长席那些老东西最近把我盯得有多紧,要不是有老二在前面顶着,我这把老骨头恐怕早就散架了。”
霍桂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眉头微微蹙起:“你那边到底还要多长时间才能结束?”
“快了。”
汤隐山笑道:“第一个尝试并行两道八位的人马上就要晋升了,等他的情况彻底稳定下来,我就准备撂挑子不干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年轻人去折腾吧。”
“走的哪两条命途?”
霍桂生继续追问,话音里也带着几分好奇。
“跟老大一样,也是人道和毛道。”
汤隐山忽然感慨道:“说起来也真是有些奇怪,以前老师他们尝试过很多排列组合,但不管是把哪两条道放在一起,都会出现命途冲突的情况。可自打沈戎那小子横空出世以后,这条路仿佛就变得平坦了起来,起码冲突程度减弱了不少。命途上的事情,有时候还真是没有道理可讲。”
与汤隐山的轻松不同,霍桂生的脸色莫名变得有些难看,指尖微微收紧,握着电话机的力道都重了几分,略带不满问道:“就只到并行八位这一步?不再往上试试了?”
“他们现在只需要这一步。”
汤隐山明白她的意思,淡定道:“再往上走,投资高、时间长、风险大,同等的资源或许都能培养出一个更高的命位,除非是能够确保再培养出一个沈戎,证明曾经堵死变化派的瓶颈已经彻底被打通,否则他们不会舍得投入那么多资源。可要去复刻沈戎的经历谈何容易,谁又有那个胆子,扛着两条随时可能爆发的命途去尸山血海里走上一圈?谁又能保证,复刻之后,能有同样的结果?”
疾风知劲草,温室无健树。
其中道理,霍桂生自然清楚,但还是有些压不住心中的愤怒:“他们就是不愿意相信变化派的研究是正确的,一群固步自封的老顽固!”
“不能这么说,他们或许已经相信了。但现在留给格物山的时间已经没有多少了。”
汤隐山似已经藏尽一身峥嵘,熄灭满腔火气,语气平静道:“如果过不了眼下这一关,别说变化派的研究,就连格物山的未来都无从谈起。”
“你就别给他们找理由了”霍桂生语气强硬,带着几分执拗,“他们就是目光短浅!”
汤隐山太了解霍桂生了,在她这里,从来都只有亲,没有理。
“好了,咱们就别说公务了。”
他没有再争辩,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重新变得温柔:“我在这边开垦了一块花圃和菜地,又养了些鸡鸭,等雨季过去了,我打算再建一座木屋,屋后种上竹子,就像你当年说的那样……”
轻柔的言语抹去了霍桂生脸上的怒气,她莞尔一笑:“你还记得?我以为你早就忘记了。”
“你说的话,我从来都没忘过。”
汤隐山的话音顿了顿,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补充道:“这句话是不是说得有些太晚了?
“我觉得不晚。”
青葱分别,黄昏再遇。
在旁人看来这或许已是良缘晚至,柔情难述,只能抱憾终生,盼望来世。
但发间已染霜白的两人却觉得一切正是恰到好处。
褪去了年少的浮躁,沉淀了岁月的温柔,剩下来的,都是对彼此最纯粹的牵挂与期许。
“那就好,你早点休息吧。”
“嗯。”
霍桂生应了一声,轻轻挂断电话。
她怔怔地坐了片刻,嘴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忽然,霍桂生拿起桌上的毛笔,准备勾勒出曾经年少时无数次幻想的田园风光。
可她却忘了笔上沾染着朱砂,落笔的瞬间,在纸上点出一个刺目的红点,让霍桂生眉头紧蹙,心头莫名发闷。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机再次响起。
霍桂生眉眼展开,快速接起,可下一刻传出的却不再是汤隐山的声音。
“霍院长,你好。”
霍桂生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语气冷了下来:“你是谁?”
“鄙人,观海李。”
“人夷术济会?”
霍桂生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将那张染红的白纸揉成一团,随手扔开,冷声道:“庶民、精英、长老,你是术济会哪个层级的人?”
观海李笑道:“不愧是格物山,居然对我们术济会的组织结构如此了解。”
“你们也不差。”
霍桂生语气里满是嘲讽:“居然能把电话打到我的办公室里来,是天工山投敌了,还是黎土的权柄已经落进你们的手里了?”
“霍院长说笑了。”观海李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自带着一股天然的傲慢,“电话机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只不过当年受黎廷请求,传授给了天工山罢了,现在物归原主,又何须通过天工山,或者借助黎土权柄?”
对方这句话中包含的信息极多,牵扯甚广,可霍桂生此刻却没有心思细细揣摩,直截了当地问道:“说吧,找我干什么?”
“我们想邀请霍院长你加入我们术济会。”
“可以啊,你们能给我什么好处?”
霍桂生的爽快显然有些超出观海李的预料。
电话机那边沉默片刻后,方才有声音响起:“我们可以答应让你直接加入长老层。”
“就这样?”
霍桂生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观海李,你当我霍桂生是什么?一个长老的位置就想打发我?”
“霍院长,大家都是明白人,你难道不知道‘长老层’这三个字的含金量?”
观海李说道:“据我们了解,因为八道内战的拖累,你们格物山内的各项研究已经停滞多年。但你要是加入我们术济会,你毕生追求的造物研究我们都能满足。甚至我们可以提供一切你所需要的资源,帮你制造一件举世罕有的命器,助你晋升人道三位.……”
“我又不需要跟人动手搏命,要那么高命位干什么?”
霍桂生不屑道:“你们要是舍不得拿出更有诚意的东西,那就歇了这些心思吧。”
观海李似乎被她的态度所激怒,却没有选择发作,淡淡道:“那霍院长你再考虑考虑,不过最好早点做出决定,要不然.……”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
对方的未尽言语却像一把冰冷的利刃,悬在了霍桂生的心头上,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笼罩全身。
她没有任何犹豫,手腕一翻,从命器当中拿出一部直联山长崔棠的电话机。
可刚刚才往电话机里注入气数,准备拨通电话,霍桂生便猛然攥紧手掌,只听‘咔嚓’一声,电话机被她捏得粉碎,碎片从指缝间滑落。
天工山数百年积攒的心血,俨然为别人做了嫁衣。
如今八道还在犹豫打还是不打,对方却已经悄然把手伸进了黎土的每个角落。
霍桂生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满是凝重,低声自语道:“终于还是出事了……”
……
“沈爷,我碰上事了。”
因为杜煜的一句话,沈戎和叶炳欢没有半点耽搁,立刻动身赶往震虏商号。
除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挥拳练枪的薛霸先以外,曾经一起在正南道四环正冠县并肩杀敌的几兄弟再次碰头,但每个人脸上的神情却都显得有些难看。
杜煜将自己跟傅春风见面的事情讲了出来,事无巨细,没有任何遗漏之处。
“所以现在震虏商号在地疆内的位置已经确定暴露了。”
杜煜脸色难看道:“如果再设法进行搬迁的话,有三个难题,一是费用极高,二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手,三是暂时不知道傅春风是怎么知道震虏商号位置的,如果不找到暴露的真正原因,贸然搬动很可能只是在做无用功。”
此前出面帮忙安排搬迁震虏商号事宜的人是孙晋,但现在对方已经前往了内陆中央,即便是白守经也暂时联系不上。
而且就算联系上了,孙晋恐怕也无力抽身。
其实不止是北毛,现如今整个黎土内几乎所有的势力,都把关注点放在了内陆中央,那里才是这场风暴的真正中心,其他事情与之相比都不值一提。
现在黎土三环往外的区域都处于一个极其诡异的安静状态中,就像是被封进了琥珀当中一般,即便是动静最大的南北毛道,绝大部分时间也只是隔着山海关大眼瞪小眼。
恐怕只有等到内陆中央的战局彻底尘埃落定,那些销声匿迹的老怪物们才会重新露面。
但那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沈戎也不知道,所以他们眼下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来自傅春风的麻烦。
震虏商号的本质,只是一座仓库而已,如今失去了隐秘性之后,其价值直线降低。
如果选择放弃,那么当下众人所面临的困境就能迎刃而解。
甚至跟北方方面的生意都可以利用山河会的渠道进行转运,大不了不去赚取其中的差价,将其当做是一场人情投资,也不是不能接受。
于沈戎等人而言,损失的则是一些分红,代价并不算太大。
可所有人都清楚,震虏商号是杜煜费尽千辛万苦,从小做大,一点点打拼而来,是他的心血所在,同样也是他在道上立足的根基。
如果就因为傅春风的一句话,便让这一切付诸流水,这无疑会对杜煜造成巨大的打击,甚至可能让他一身心气彻底崩塌,命途之路就此断绝。
“沈爷,要不咱们还是放弃这里吧。”
杜煜看着众人凝重的神色,强压下心头的苦涩,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傅春风现在手里唯一能够威胁我们的只有震虏商号的位置,只要我们不接招,那他就无计可施。与其劳神费力,不如先让他一步,以后再跟他慢慢算账。”
沈戎不置可否,转眸看向叶炳欢,语气平静问道:“欢哥,你怎么看?”
“老子全部的家当可都投在了震虏商号上,现在还没看到多少回头钱,就被人连锅带碗都给砸了,还能咋看?”
叶炳欢没有半点犹豫道:“当然是干他妈的了!”
沈戎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发表意见,而是将目光落在了谢凤朝的身上。
在经历过山头覆灭,手足死尽的绝境之后,再度拉起山头的谢凤朝如今在绿林会内俨然已经成了年青一代中最臭名昭著的疯狗,心肠硬,胆子大,做事不择手段,每逢砸窑火拼,必冲锋在前。
可偏偏绿林内最是吃这一套,不少骁勇悍匪被他的做事风格吸引而来,纷纷投效到他麾下。现在的凤鸣山兵强马壮,实力比起以前强上不知道多少。
但在沈戎面前,谢凤朝却始终收敛着一身跋扈匪气,一言不发。直到此刻沈戎看向自己,方才缓缓开口。
“沈爷,傅春风敢当面亮剑,显然是底气十足,背后必有依仗。所以我们要是退了这一步,那换来的绝对不是停手,而是对方更疯狂的追咬。”
谢凤朝笃定道:“对于这种人,只有弄死,才能消停。”
“听见没,杜老板。”
沈戎转头看向杜煜,笑道:“没人答应你的提议啊。”
“震虏商号肯定不能丢,生意也得继续往下做。所以我们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让傅春风永远闭嘴。”
沈戎拿定了主意,随后话锋一转:“不过老谢刚才说的对,傅春风敢这样有恃无恐的当面叫嚣,肯定别有所图。不然他如果只是想要毁掉震虏商号,那大可以直接把震虏商号的坐标公布出去,引来各方哄抢,自己坐收渔利就行,何必故意拿出来威胁我们?这里面必然有问题。”
在还未上道之时,沈戎提着一根警棍就敢去堂斗现场寻摸机缘,当时不觉得自己如何鲁莽冲动,但现在从北到南混了一圈,见惯了道上的尔虞我诈以后,沈戎早已经明白道上的事情从来没有那么简单。
以前沈戎没死,是运占了九分,狠占了一分。
但现在要想继续在道上走下去,运和力各占三分,剩下三分,一分时运济,一分胆气足,还有一分看得真。
所以他不相信傅春风是为了一时泄愤,便当面揭开了自己的底牌。
叶炳欢若有所思:“戎子你的意思是,傅春风真正的目的不是断我们的财路,而是想杀我们的人?”
“这就要靠老杜你来判断了。”
沈戎淡淡笑道:“他傅春风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傅春风……”
杜煜略作沉吟,随后说道:“他微末之时是一个靠着在六环村庄中走街串巷谋生的【货郎】,二十五岁才靠着那条陪伴了他一生的挑货扁担压胜上道。在成为命途中人之后,傅春风依旧走得很不顺,几乎卖什么亏什么,到了三十岁依旧还未上位。最为窘迫之时,身上连一枚铁命钱都拿不出来。”
“但他这个人有一个十分突出的特点,那就是识时务,能屈能伸,甚至可以说是隐忍到了极致。”
杜煜眉头微皱,脑海中回忆着所有关于傅春风的信息。
“进入正南道五环以后,傅春风在机缘巧合下靠上了一位‘恒’字的账房先生,此后他便在东南鳞道的瘴气和西南介道的大山中,给别人整整当了三年的运货牛马,赚来的气数没留下一分,哪怕是他应得的报酬,也全部被他孝敬了出去,这才换回了一个‘伙计’的身份,正式成为长春会的成员。”
“可就在他成为伙计的第二年,那名提携他的掌柜就被爆出贪墨字头公账,事情败露之后,全家自杀而亡。彼时的傅春风在一众伙计内并不起眼,却异军突起,成功杀出重围,一举接手了对方最值钱的那部分产业。”
“但傅春风并没有想靠着那部分产业起家,而是转手将其打包送给了给‘恒’字内另一个更具实力的掌柜,自己则只留下了一座仓库洞天和一支马帮。”
“随后的两年时间,傅春风带着人一头扎进了地疆之中,建立‘春风商号’,在不同洞天之间做起了货郎的老本行,积累人脉和资源。等他再回黎土之时,已经成功晋升人道七位。”
“但这一次,他依旧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东西,将手里的商路、货源、人手全部送给了一位‘恒’字的东主,而他自己则在对方手下,从一个掌柜重新做起。”
叶炳欢听到这里,似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故事,忍不住插话道:“这位东主后面应该也出了事,然后傅春风接了他的位置,对吧?”
“是出了事,但接手的不是傅春风,而是另有其人。”杜煜摇了摇头,语气复杂道:“傅春风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掏光家底投靠新接任的那位东主。”
“此后十余年时间,傅春风数次换主,身边同等地位的掌柜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他始终屹立不倒。”
“就在我成为他手下伙计的那一年,傅春风已经成为‘恒’字中实力最强的掌柜,而彼时站在他头上的那位东主也终于识时务了一次,选择在暮年之际让位给他,换来自己安全退场,隐居黎土之外。”
“傅春风用了整整二十年的时间,才混成了现如今‘恒’字旗下四位东主之一。”杜煜忽然自嘲一笑:“所以他最讨厌我这种不识时务的人,也绝对不会让我威胁到他忍辱负重几十年换回来的家业。”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既然这次傅东主不打算再识时务,那咱们就帮他识时务。”
沈戎神色陡然一凝,吩咐道:“老杜,你去找北毛的陈长庚,告诉他,现在有人愿意免费赞助他们一批军备,让他派毛道的兄弟过来搬一趟。”
“好。”
杜煜脸上苦涩一扫而空,眼底精光闪动,瞬间明白了沈戎的用意,重重点头应下。
“欢哥。”
叶炳欢咧嘴一笑:“在。”
“山河会在震虏商号也有股份,你去问问戴晖,现在有人要断他们的财路,他打算怎么办?要是打算袖手旁观,那我们无话可说。要是不想此前的投入都打了水漂,那就让他派两个擅长开门的介道兄弟过来。”
沈戎说罢,目光看向谢凤朝。
“沈爷,您吩咐。”
谢凤朝站姿笔挺,垂首以示恭敬。
“我听说伐命山在绿林会当中,向来以擅砸硬窑、攻坚克险闻名,山上的兄弟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的狠角色,对吗?”
谢凤朝点头道:“此话不虚。”
“那你帮我告诉林大当家的,我现在手里正好有一座老黎贵族的行宫。”沈戎笑道:“如果伐命山有兴趣,我可以送给他们。”
谢凤朝心中了然,反问一句:“投桃报李?”
“不。”
沈戎摇头道:“这叫有钱一起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