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老黎平权(求月票)
“金康洞天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奕光单膝跪地,看着面前一袭刺有龙纹的湛蓝色朝袍,沉声说道:“回王爷的话,奴才是在来前路上刚得到的消息。”
“一座连接十二条驿道,覆盖四座兵镇的核心枢纽就这样被人给炸沉了,导致整个地疆北线近乎瘫痪,运力断绝、兵路不通,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时日,方能复原如初。”
世泰的话音当中满是沉痛之意:“如今的黎廷风雨飘摇,还能承受得起几次这样惨重的损失?”
“王爷忧国忧民,是所有老黎人之福。有您在,黎廷就垮不了。”
奕光低眉敛目,语气恳切道。
“行了,在本王面前,就不用再说这些粉饰门面的废话。”
世泰大袖骤然一挥:“起身,落座说话。”
“谢王爷赐座。”
奕光缓缓起身,动作规整有度,虚坐进一把圈椅之中,两腿悄然绷紧,时刻准备着再度跪地。
“载祈也死了?”
世泰忽然问道。
奕光轻轻点头:“能让王爷您记住他的名字,载祈虽死犹荣。”
“他的死跟本王有直接关系,是本王有愧于他。”世泰话音顿了顿,接着问道:“奕光,你可知金康事发当日,本王为何勒令你原地驻守,不得轻举妄动?”
奕光垂眸答道:“奴才当然明白,王爷您这是在保护奴才。”
在山河会袭击金康洞天之时,整个兴黎会内,距离金康洞天最近且有能力前往救援的,只有两人。
一个是龟缩在小相岭洞天内的傅慧,另一个就是身处山海关内的奕光。
可奕光刚刚得知金康洞天出事的消息,随后就接到了王府管家的急电,要求他不得前往救援。
彼时奕光虽然对这道命令感觉疑惑不解,但还是选择了听命照办。
现在事情尘埃落定,奕光再回头看去,自然也就明白了世泰的苦心。
“你能明白本王的心思就好。”
世泰忽然长叹一声,意兴阑珊道:“可惜本王追随老佛爷慈驾如此多年,却还是没能彻底看懂她老人家的心中想法,当真可悲。”
奕光抿着嘴唇,不敢接话,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起这句感慨背后的汹涌暗流。
这一次皇孙罗溥琛驾临金康洞天,身为洞天都司的傅慧不仅没有率众迎接,反而带着大部分驻军主力提前离开,虽然拿出的借口是‘外出巡线’,但明眼人都知道,傅慧这是故意在给罗溥琛难堪。
如果没有后续的袭击发生,那傅慧的这番行为,其实可以看作是兴黎会中年轻一辈在对黎主遗脉表达不满,虽然冒犯,但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毕竟黎主之位空悬多年,像傅慧这种在一线搏命的悍将们早就对罗氏皇族没了曾经的尊重。
在这些少壮派看来,只有真正的强者才有资格带领老黎人完成复兴,而不是去指望一群连血都没见过几次的皇子皇孙。
但现在罗溥琛死了,傅慧这些举动所代表的意思可就不一样了,不再只是简单的下马威,而是主动给山河会袭击皇孙让出了道路。
擅自调动洞天驻防主力、封镇界桩位置暴露、回援速度迟缓,这三点中无论哪一条,都够傅慧的九族跟着他一起赔命。
但在金康洞天被炸沉之后,傅慧却只被摘了一个名存实亡的‘洞天都司’官身,别说是掉脑袋了,就连一根汗毛都没伤到,安然脱身。
把这一切串联起来,足以证明,罗溥琛的死早有预谋,金康洞天便是幕后之人为他精挑细选的一座坟场。
至于山河会,一样也被算计在其中,稀里糊涂当了一次杀人刀。
奕光尽管震惊幕后之人的阴狠毒辣,但更让他感觉心头沉重的,是礼亲王这一边竟没有提前获知任何消息,全程都被蒙在了鼓中。
要知道傅慧可是兴黎会另一位掌权亲王豪塞的心腹嫡系,这背后代表的意思,令人不寒而栗。
“其实亲近也好,疏远也罢,本王并不在乎。”
世泰语气平静道:“本王早就没了争斗之心,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带领老黎人完成复兴。如果老佛爷认为本王无能,一纸旨意褫夺我蟒袍权位便可,又何必如此寒人心肠?”
兴黎会被看作是人道势力,主要因为是会中多数成员以【黎官】职业上道,但实际上兴黎会的活动范围远不止正南道,而是遍布黎土各处。
两王并驾,分掌南北。
‘礼亲王’世泰负责主持兴黎会在北境内的一切行动,‘恭亲王’豪塞则统帅兴黎会在南国的所有人手。
两位亲王之间的关系虽然谈不上亲密,但明面上也没有什么直接冲突,并且在对待内廷那群阉人的态度上始终保持一致。
而凌驾在两位亲王之上的‘西主’那贞,一直以来都更加亲近世泰一方,多有褒赏。
但这一次,那贞的态度却突然毫无征兆地改变,世泰嘴上虽然平静淡然,但以奕光对自己王爷的了解,其内心恐怕早已经是怒火中烧了。
“王爷您多虑了。”
奕光劝慰道:“老佛爷或许也是出于对您的爱护,所以才不愿意让您背上这个骂名。”
世泰摇了摇头:“知道这是骂名的人,不敢说话。不知道的,没资格说话。所以骂名与否,又有什么重要的?”
奕光明白对方的意思,皇孙罗溥琛的死,在平常人看来自然是山河会下的手。但在老黎人的高层当中,人人都知道其中的真正原因。
知晓内情的高层,噤若寒蝉、不敢多言。不知情的底层,人微言轻、无足置喙。
因此这个‘骂名’谁来背根本无关紧要,真正的关键在于谁来动这个手。
兴黎会内关于摈弃黎主遗脉,让‘恭亲王’豪塞接掌社稷的呼声一直都有,而且在近几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现在那贞突然让豪塞出手处理皇孙罗溥琛,其中是何用意,令人细思极恐。
如果那贞选择放弃黎主遗脉,转而支持豪塞,那世泰的处境可就变得岌岌可危了。
毕竟豪塞如果要上位,那第一步必然是控制整个兴黎会,届时世泰这位北境亲王是该拱手让权,还是拼死抵抗?
但不管世泰怎么选择,他最后的结果恐怕都不会太好。
皇族内斗,历来都是以败者死亡为结局,能安然退场者寥寥无几。
“奕光,本王一直以来都将你视为自己人。所以你今日不要有任何顾虑,给本王一句实话。”世泰问道:“你认为豪塞到底想干什么?”
奕光静坐良久,心神百转,最终郑重起身,跪地垂首,字字铿锵:“王爷,奴才不知道恭亲王有何图谋。但奴才很确定一点,那就是老佛爷她绝对没有放权的想法,更不可能放弃黎主血脉,转而扶持恭亲王登临大宝。”
面对世泰如此直白的询问,奕光也不敢再有任何装糊涂的举动,沉声道:“这一次老佛爷让恭亲王出手清理掉一个危险的皇孙。于恭亲王一方来说,这是给那些嚷嚷着要恭亲王上位的少壮派一点甜头尝尝,稍微安抚他们,平息朝野换主之声。”
“对我们这一方而言,老佛爷或许是在警告我们,不要与恭亲王走得太近,否则她老人家随时有办法让恭亲王反咬我们一口。”
世泰微微颔首,“接着说。”
“奴才斗胆说得再远一点,这几年各道动荡不安,兴黎会趁机吸纳了不少新鲜血液,势力逐渐超过了内廷。而内廷一直是老佛爷用于牵制兴黎会的关键手段。所以老佛爷此番挑起兴黎会内部矛盾,也是为了进一步平衡外朝和内廷之间的力量。”
这一番话全部出自奕光肺腑,同时也是以他所站位置和角度所能看到的,最有可能的一种情况。
“既然你都能看得明白,难道豪塞他看不明白?人无杀虎意,虎有伤人心……”
世泰语气担忧道:“本王就怕有人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啊。”
奕光闻言,心头忽然生出一阵感慨,其实明白还是糊涂,这些都不重要。
当世泰开始怀疑豪塞的时候,那位的意图其实就已经达到了。
黎廷内部,外朝和内廷要斗。
兴黎会中,北境和南国也要斗。
只有斗起来,才能维持权力的平衡。
老佛爷才能大位高坐,高枕无忧。
“王爷。”
奕光忽然起身跪倒,神色决绝道:“不管发生什么,奕光愿为王爷您鞍前马后,肝脑涂地,至死不渝。”
“本王知道你忠心,否则也不会将正北道的事情交给你来负责。”
湛蓝蟒袍停下了踱步,站定在奕光身前。
“所以不管上面有什么想法,我们自己绝不能乱。”
世泰吩咐道:“接下来我们对于毛夷的策略还是保持不变,你务必抓紧时间,尽可能多得结交毛夷各部族的实权人物,特别是白神脉李煌,等山海关丢了以后,我们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要趁此机会牢牢把他抓在手中,进一步渗透虎族势力。”
“同时你还要注意留心东北道内的动静。”世泰说道:“现如今地道命途内是胡家大权独揽,风头正盛,以胡镇关的霸道作风,内五家格局必然生变,只要有人被胡家踢出局,便是我们拉拢吸纳的绝佳时机。”
奕光沉声道:“奴才领命。”
“记住,动作一定要快,因为再要不了多久,黎土大门将彻底被打开。届时我们将隐于幕后,暗中蛰伏,以等待时机的到来。”
顶戴之下虽无面容,但奕光却清楚感觉到一双锐利的眼眸落在自己的身上。
“但无论局势如何变化,只要我们自己手中掌握有足够的底牌,就能从容应对一切变化,明白吗?”
“王爷英明。”
奕光并不知道何为‘黎土大门彻底打开’,也没有去一探究竟的欲望。
在他看来,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便已经足矣。
……
地都洞天,山顶凉亭。
胡汉兴并未因为有沈戎这个‘外人’在场,就选择端起架子打马虎眼,而是十分坦诚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误。
“这次金康突袭行动的失败,主要原因在于我对那贞的误判,所以我必须对此负主要责任。在下一次全体委员会议上,我会就此事进行检讨,向大家说明问题。”
戴晖连忙摆手道:“事务长,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们这次虽然给别人当了一回棋子,但至少炸沉了金康洞天,彻底打乱了兴黎会在地疆北部的驿道路线,总的来说也不算亏本。”
“不能这么算。”
胡汉兴摇头道:“这一次那贞的主要目标并不在我们身上,只是想借我们之手来杀罗溥琛,所以拿出金康洞天来作为交换,这才让我们看上去没亏多少。但你想想,如果她是将罗溥琛当成诱饵,转而诱杀我们呢?那样一来,恐怕半个行动部都要折在金康洞天了。”
戴晖听到这句话,眼底忍不住闪过一丝余悸。
胡汉兴说得没错,如果这一次那贞不是为了借刀杀人,而是将罗溥琛当成诱饵,埋伏山河会,那局势可就彻底不一样了。
不说其他,只要傅慧和奕光能够快速回援,再加上有阮奉戬率领一众老黎武官在洞天内拖延,那行动部就会面临内外包夹的危险。
届时就算能够脱身,恐怕也会遭受巨大的损失。
罗溥琛出巡路线外泄、傅慧放空洞天防务、封镇界桩埋藏位置泄露,所有种种在此刻连缀成线,让回顾整件事情的戴晖浑身发寒。
“老话常说,虎毒不食子。”戴晖咂了咂嘴唇,感叹道:“那贞这老妖婆倒好,杀起自己的子孙来当真是一点都不忍手,竟舍得耗费如此多的心思来设局,实在是太狠毒了。”
“罗溥琛的死只是表面,老黎人内部的平权才是重点。这关乎那贞自己的生死存亡,她又怎么可能掉以轻心?”
胡汉兴说罢,将目光转向沈戎,语气真诚道:“这次也多亏了有沈兄弟你帮忙,要不然我们恐怕连金康洞天都不一定能拿下。那样的话,才是真亏到姥姥家去了。”
“事务长您客气了,这次袭击金康洞天是我自己主动要求的,所以应该是戴部长帮了我的忙。”
沈戎摇头道:“况且罗溥琛出巡的消息也是从我这里来的,因此严格说起来,咱们这次上当,我身上的责任也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