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父债子偿(求月票)
鳞道和毛道一样,都十分重视血脉。
但与毛道命途以血脉为力量来源不同,鳞道命途将血脉视为身份象征。
这条道上的人以家庭为最小单位,无数对‘父子’组建成一个庞大家族体系,每一个姓氏则是一个支脉。
因此更准确地说,鳞道内部的势力应该被称呼为‘家支’。
鳞夷也将这套玩法全盘抄为己用,因此双方使用的姓氏大同小异。
所以眼前这个自称‘赫里尊元’的胖子,跟鳞夷天伦城的赫里氏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渊源,那赫里尊元也就是一个被抄袭的‘苦主’罢了。
“尊元老板太客气了,快快请坐。”
几乎没有任何暗示动作,渝青钱和杜煜便在瞬间达成了一致,由渝青钱出面端住主人家的身份,招呼对方坐下。
杜煜则在一旁跟着陪笑,暗中观察着来人。
“想必阁下就是渝青钱,渝东主吧?”
赫里尊元笑道:“在下早就对‘裕’字仰慕许久,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与贵字头合作。今日终于得偿所愿,真是三生有幸。”
“尊元老板说笑了,‘裕’字如今的生意日渐萧条,处境江河日下,哪里还值得阁下如此看重。”渝青钱谦虚道:“反倒是青城商号这次能与贵家支结下友谊,才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大喜事。”
赫里尊元脸上笑容覆着一层油光:“那这么说来,咱们可以说是‘情投意合’了?”
“那是肯定的。”渝青钱点头道:“所以还得感谢有山河会这位红娘,帮我们从中牵线搭桥。”
“哎。”
赫里尊元抬手一挥:“只要咱们之间有这份情谊在,有没有红娘那都不重要。”
渝青钱闻言心头当即一惊,对方这番看似随意的说辞里话里有话,暗藏他意。
但这种话显然不应该放在大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交浅言深可是大忌。
旁边安静不语的杜煜,也同时在心中给出了关于赫里尊元的第一个判断,胆大。
渝青钱用玩笑的语气说道:“在我们正南道,如果男女双方看对了眼,喜结良缘,那可是要将红娘奉与上位,封上一份厚厚的大礼才行。要是有人敢把红娘丢开不理,事后必定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还有这种规矩?”赫里尊元面露愕然,随即笑道:“那是在下孤陋寡闻了,渝老板千万不要介意。”
“其实我也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毕竟我自己到现在可还是个孤家寡人,从来没有人给我当过红娘。”
“渝老板你这么大一个老板,居然到现在还没成婚?!”
赫里尊元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消息一般,两颗眼珠子从堆积的肥肉中挤了出来,殷勤道:“不知道渝老板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不是兄弟我自吹自擂,赫里家在鳞道内那是出了名的会生养,环肥燕瘦,任君挑选。品行方面那更是不用多说,赫里家的姑娘还在娘胎的时候,便已经把‘三从四德’刻进了骨子里,一旦嫁过来,那绝对会是渝老板你的贤内助,好帮手.……”
“多谢阁下好意,可我现在暂时还没有这份心思。”
渝青钱打断了对方:“尊元兄你也应该清楚,现如今黎土四处火起,长春会内部更是暗流涌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树倒猢狲散了。所以我现在只想抓紧时间多赚点钱,至于其他事情,只能留待以后再说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赫里尊元一本正经道:“赚钱固然重要,但渝老板你自己的事情难道就是小事了?只要你娶了鳞道的姑娘,那就等同于是给自己买了一份长寿保险。要真是打到不可收拾,战火都烧到了家门口的那天,大不了把门一关,什么王朝更迭不过都在弹指一挥间。”
赫里尊元笑道:“等一切尘埃落定,你再把门打开,到时候肥遗一族内再多一个‘渝’姓的家支,那也不是不可能。”
渝青钱好奇问道:“鳞道的寿数,还能给我们外道的人用?”
“黎廷内那位尊号‘西主’的大人物,渝老板你应该听说过吧?”
“如雷贯耳。”
“这位老佛爷活到现在,少说也有三百来岁了吧?这在人道命途内可不多见。”赫里尊元眯着眼睛道:“传闻当中她有面首三千,夜夜无男不欢,这话是真是假咱们暂且不讨论,但我可以确定,她的宫闱内就有鳞道命途的人。”
渝青钱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故作好奇问道:“那她是怎么做到的?”
“官字两张口,她也有两张口,上可吃天,下可吃地。”胖子笑容猥琐道:“吃点寿数算什么?”
渝青钱闻言放声大笑,摆手道:“我就是一个小商人,没那么大的本事,跟那位西主可没法比。”
赫里尊元正色道:“只要渝老板你能得到我们的支持,那一切都有可能。”
渝青钱心头一动,一边为对方斟茶,一边笑问道:“那不知道我需要付出什么样的诚意,才能得到尊元兄的支持?”
赫里尊元并未着急开价,而是抿了一口茶水后,缓缓说道:“现如今鳞道命途内有两大块生意,一个是寿数,一个是子嗣,都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只可惜全部被别人死死咬在了嘴里,就算想从牙齿缝里撬点肉屑出来,都不可能,鳞道各大家族也不会容忍有外道之人插手其中。所以渝老板你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尝试从气数放贷上下手。”
“我与尊元兄的想法不谋而合。”
赫里尊元微微颔首,继续说道:“自从八主廷麾下的十三行名存实亡以后,这一年多来,东南道上涌现出了大量的气数钱庄,收取的利息大概在五分左右,而且门槛不低,要看姓氏、看出身、看家庭成分,条条款款都得满足了,才能下得了款子。否则就只能去借那种‘九出十三归’的宰头钱,稍有不顺,就只能拿自己的命去抵债。可咱们入局以后,要是能将利息直接降到三分,甚至是以下,那完全不用愁手里的钱放不出去。”
“我们的胃口其实是很小的。”
赫里尊元笑道:“只要渝老板答应将赚到的利润与我们三七分成,那我们赫里家将不遗余力地支持青城商号。”
渝青钱眉头一挑:“尊元兄你的意思是,我们出本钱,风险我们担,然后赚到的利润,我三你七?”
“没错。”
贪婪。
杜煜在心头给赫里尊元打上第二个词缀。
“这有些不太公平吧?”
渝青钱探出身子,拿起茶壶想要为对方续上茶水。
赫里尊元却抬手掩住了杯口,语气悠悠道:“鳞道命途的人最是惜命,将自身寿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在我们眼里,黎土怎么打,最终会打成什么样,根本就无关紧要。我们只在乎如何去发展壮大自己的家支,开枝散叶,求一个儿孙满堂。”
“想要生儿育女,气数是至关重要的食粮,所以鳞道命途对于气数的需求很大。一直以来,我们也积极跟各道势力寻求合作。不瞒渝老板你说,我们跟术济会、兴黎会,乃至是神道当中的不少教派都有合作。但无论是谁,都必须得有鳞道家族出面领路,否则任何人都踩不进东南道的地界。”
赫里尊元话音一顿,目光盯着渝青钱的眼睛。
“所以我们之间的红娘从来都不是山河会……”
渝青钱反问:“那是什么?”
赫里尊元一字一顿道:“是钱。”
话音落地,房中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阁下可能误会了一件事,山河会可不是被人领进东南道的。”
渝青钱缓缓收起脸上的笑意:“或者换句话说,曾经的东南道或许是水泼不进,但现在不是了。”
赫里尊元眨了眨眼睛:“渝老板的意思,我怎么有些听不懂?”
“我的意思是,如果绕开了赫里家,我们也能在东南道做放贷的生意。”
渝青钱此话一出,赫里尊元顿时像听到了荒谬的笑话一般,哑然失笑,摇头不止。
“要做钱生钱的生意,本钱是‘敲门砖’,人脉才是‘护城河’,这道理渝老板不会不懂吧?”赫里尊元眸光发冷:“如果只靠本钱就能发财,那无异于是异想天开……”
“很难,但绝对不是不可能。”
渝青钱语气同样变得强硬:“客源,中人,催收,这三部分是放贷的核心要点,如果绕开了你们赫里家,我们只是缺少了一个中人。但如果我们将利息压低到两分,甚至是一分,如此好事,难道还愁没有足够多的客人让我们慢慢挑选?”
“渝老板说错了吧,没有我们帮忙,遇见那些走投无路的老赖,你怎么去催收?难不成阁下敢亲自进东南道追债?”
赫里尊元冷笑道:“而且如今鳞道各家都放得是五分的高利,一个外道势力居然敢放两分,你觉得他们难道会坐视不管?”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现在正北道正在打仗,南毛和北毛陈兵山海关城,每时每刻都有人战死沙场。北毛用的武器、穿的衣服、吃的粮食,每一样都是我们卖进去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杜煜终于开口,目光如炬,吐字铿锵。
“当然,我们跟北毛之间是公平公道的生意,大家谁也不欠谁的,他们也不会帮我们杀人。我是想说,我们比谁都更清楚,现在的北毛有多缺钱,谁要是敢在这个关头赖他们的钱,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把脑袋摘下来赔礼道歉。”
“‘恒’字的东主傅春风此前投靠人夷术济会,在地疆之中设局埋伏我们,最后自己却惨死在商号当中,所有产业烟消云散。而在那一战中,帮我们砸门的,是绿林会的兄弟。”
杜煜忽然撩开衣怀,从内袋中摸出一盒烟,弹出一根夹在指间,缓缓递到赫里尊元的面前。
“我现在给你递的这根烟,则来自红花会,是市面上见不到的私人货。”
杜煜微微一笑,手腕轻抬:“点上?”
赫里尊元面无表情的看着对方,“我不会抽,短命。”
话音方落,他的胖脸上忽然炸开一抹笑容:“不过我可以学。”
一旁的渝青钱闻言,随即送火上前,为来客点燃香烟。
赫里尊元说着自己不会,可一口长气却深入肺腑,一条雾龙在口鼻间腾挪。
“两位老板的本钱.……”赫里尊元感慨道:“还真是雄厚啊。”
“都是道上的朋友给面子,赏我们一点‘借鸡生蛋’的便利罢了。”杜煜话锋一转,语气放缓道:“不过我们还是真心实意想要跟尊元兄成为朋友,多条朋友多条路,既是财路,也是活路嘛。”
“这话算是说到我的心坎上了。”
赫里尊元一脸气愤道:“刚才那三七分的价,其实都是家里一些老古板逼我说的,我也觉得很不公平。赫里家在鳞道内又不是什么只手遮天的存在,凭什么能这么欺负人?更何况还是杜老板和渝老板这样的好朋友,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老前辈们这么吩咐,那肯定是有他们自己的考量在里面,毕竟这件事也算是开了鳞道先河,弄不好容易触犯众怒,因此上上下下都要打点得明明白白,花销自然也就小不了。”
赫里尊元表情敬佩道:“杜老板通情达理,这份胸襟和气量,小弟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脸够厚。
杜煜在心头给出第三个评判。
“所以如果我们两方达成合作,我们肯定也不能让赫里家吃一亏。”杜煜正色道:“这样吧,一口价五五开,如何?”
“当然可以了。”
赫里尊元这次没有再犹豫,答应得十分干脆。
“对了.……”
赫里尊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这一次登门拜访,我专带了一份见面礼过来。我记得震虏商号中有一位姓沈的老板,跟鳞夷那边的肥遗家有仇,对吧?”
“没错,尊元兄的礼物难道跟这件事有关?”
见杜煜脸上的神情变得肃穆,赫里尊元顿时明白,自己这份礼算是送对了。
“现在【亲缘血河】已经成功着陆,天伦城作为鳞夷一方提前安排进黎土的先头部队之一,赫里应龙自然不会错过这个迎接老家亲人的机会,所以在不久前,他已经悄悄带人进了内陆中央,这时候的天伦城内,只剩下一些不太懂事的年轻人.……”
赫里尊元咧嘴一笑:“老话说得好,父债子偿。就算拿不回本,现收点利息那也是好的。”
“多谢。”
杜煜正色道:“阁下这份情,杜某铭记于心。”
“杜老板客气了,等日后贵号在东南道发财的时候,只要别忘了我这张脸就好了。”
说罢,赫里尊元站起身来,告辞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