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山院动荡(求月票)
晏公派大庙,后殿。
长案两侧,人影齐整,杜煜、叶炳欢、渝青钱、谢凤朝、孟执缨等人悉数到场。
这是众人第二次踏入人教道场,心境却与上次截然不同。先前只是前来观礼庆贺,纯作宾客。今天却是来碰头议事,因此大部分人脸上的表情都颇为严肃,除了叶炳欢。
叶炳欢吊儿郎当的半躺在座椅里,两条胳膊耷拉着随意甩动,时不时还起身转悠两步,目光扫过殿内梁柱雕花和香案陈设,嘴里啧啧有声,一脸的闲逸散漫,仿佛接下来要做的不是刀口搏命的劫杀买卖,而是去一帮兄弟组团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赏玩。
与他反差巨大的,是落座在最靠近大门位置的渝青钱。
渝青钱此刻正襟危坐,不乱说也不乱看,整个人略显拘谨。
不怪他会如此,在这个以沈戎为首的小团队里,他的身份最为特殊,其他人都曾经跟沈戎共过患难,唯独他是半路降将。
尽管沈戎并未因此表现出什么对待上的区别,但渝青钱在道上混迹了大半辈子,这份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距离上次分别时间并未过去太久,所以大家也没有什么好寒暄的,彼此打了声招呼后,便各自坐在位置上休息等待。
片刻之后,殿外便传来沉稳利落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沈戎大步跨门而入,陈恩宁与郑沧海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无人多余客套,沈戎径直落座主位,目光扫过全场,眸光锐利,直接开门见山道:“各位,今天我找大家过来,只为了一件事,那就是研究如何进天伦城去赚钱。”
这番话直白的近乎粗暴,却恰好都是众人喜欢的方式,当即屏气凝神,静待后话。
沈戎微微抬首:“老杜,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大家讲一讲。”
“好的。”
杜煜即刻起身,神色肃穆,将从赫里尊元口中得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赫里应龙作为鳞夷派驻黎土的重要人物,现在带人进了内陆中央去给本家的老爷们接风洗尘,眼下正是天伦城力量最空虚的时候,如果我们要动手,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等杜煜把话说完,沈戎将目光转向了谢凤朝:“老谢,这方面你是专业的,这事儿你怎么看?”
谢凤朝闻言沉吟了片刻,这才开口道:“天伦城是鳞夷在三环最重要的大城之一,是鳞夷衔接内外环陆的中枢要地。虽然现在因为【亲缘血河】的着陆,导致天伦城的战略地位不如曾经,但赫里氏在天伦城内经营多年,底子雄厚,就算赫里应龙离了城,大概率还是在暗中留有一些应急手段。”
“而且……”谢凤朝看向杜煜,轻轻点了点头:“我们对那个叫赫里尊元的鳞道了解不深,不能确定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亦或者是存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心思。所以在动手之前,我们一定得先把天伦城的盘子给踩清楚,否则风险太大。”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谢凤朝这一番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了,要想去砸天伦城的窑,当务之急就是要先确定两件事。
一件是天伦城到底有多‘虚’,另一件则是赫里尊元究竟有多‘实’。
如果弄不清楚这两件事,那很可能会一头撞进对方的陷阱当中。
到时候别说是赚钱,怕是连底裤都得亏出去。
“老谢说得在理。”
沈戎颔首赞同,随后吩咐道:“欢哥,你去找山河会外务部的人,让他们帮忙查一查这个赫里尊元的底细,特别是他跟鳞夷方面有没有暗中来往,看看这小子到底是人是鬼。”
“收到。”
叶炳欢敛去嬉皮笑脸,正色应下。
“沈爷,这事我也能出一分力。”
坐在旁边的孟执缨主动开口道:“红花会在东南道上也有点人脉,而且跟山河会走的不同的渠道,我跟欢哥双线并行,渠道互补,查出来的东西能更全更准。”
说罢,孟执缨便目光灼灼的看着沈戎,脸上满是期待。
可无人知晓,他此刻的心中还藏着一份难以言说的焦虑。
如今的团队内,他的命位实力已经是垫底的存在,虽然孟执缨相信沈戎不是那种‘嫌贫爱富’之人,干不出因弱弃人,把他扫地出门的事情,但孟执缨自己并不愿意当一个拖后腿的累赘。
既然已经决心上了船,那就要拼尽一切去帮忙划桨。
命位的事情急不得,那就只能尽可能多地利用自己红花会成员的身份来做贡献。
这并非是吃里扒外,而是相辅相成。
只要自己所在的这支小团队的势力越强,那自己在红花会内的地位自然也能跟着水涨船高。反过来在红花会需要帮手之时,自己也能为会里出更大的力。
“好,那执缨你就辛苦辛苦,跟欢哥一起把这件事查清楚。至于天伦城的情况,就交给我和老谢来负责。”
砸窑的第一步是踩盘。
这件事事关大家的性命安危,因此绝不能只靠打听或者是猜测,唯有实打实的用眼睛去看,方才能安心。
所以沈戎决定带着谢凤朝亲自走一趟天伦城,先摸一摸赫里应龙到底在城内留了什么牌。
“老杜和渝哥。”沈戎看向二人:“你们俩先联系好接手的买家,等得手之后,要在第一时间把抢来的命器等东西出掉。”
“好。”
杜煜和渝青钱同时点头应下。
任务分配完毕,沈戎眸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天伦城是一块肥肉,如果光靠着咱们兄弟几人,哪怕是敞开了肚皮去吃,恐怕也吃不了多少。所以你们都回去问问背后的势力,看看还有谁愿意入一股。”
“这一次是咱们攒的局,所以前面的路由我们负责去趟,后面跟进的人也不用他们拿钱出来买门票,更不用把抢到手的东西分给我们,只需要他们帮忙凑凑人气,把这件事办得热闹一点,事后再一起扛住鳞夷方面的报复,这是唯一的条件。”
如果事情一切顺利,那天伦城这一趟肯定能赚不少钱。
但同时也彻底得罪死了鳞夷一方,事后的报复必然少不了。
叶炳欢的背后是山河会,渝青钱是长春会的东家,孟执缨是红花会培养的嫡系成员,谢凤朝则是绿林会内的后起之秀,连沈戎自己背后都还立着一座格物山。
大家都是拖家带口之人。
如果这件事瞒着各自的老家去做,自己偷偷吃饱了肉,最后的黑锅却让家里帮忙来背,这肯定会惹怒不少人,平白惹来许多麻烦,所以倒不如直接敞开了明说。
沈戎相信众人找的肯定都是能信得过的人,就算对方不愿意下场,也不会把消息卖出去。
退一步说,就算消息走漏了,问题其实也不大。
要知道现如今山河会正在积极筹建‘人道盟’,正是需要立威树势、凝聚人心的关键阶段。谁要是敢在这个档口跳出来给鳞夷通风报信,那无异于是亲手把自己送到了山河会的枪口上。
当‘人奸’那也是要分时候的。
为了鳞夷赫里家的几条人命和一点钱财,就把自己给搭进去,这种傻事恐怕没几个人会做。
“时间紧迫,这件事要抓紧去办。”
沈戎说道:“大家把自己负责的那部分处理妥当后,就联系陈恩宁,他会接引大家进入道场集合。还有没有其他的问题?”
众人齐齐摇头,无一人有异议。
“好,那就开始干活儿。”
沈戎一声令下,众人即刻起身,各自散去。
在跟谢凤朝约定好前往天伦城‘踩盘’的时间后,沈戎便借用山河会的驿道直接回到了位于三环的墨客城。
待他落地城中,天色已然彻底暗沉。
月色铺洒街巷,家家户户的门窗往外透着温暖的灯光,一切显得格外的平和安详。
看惯了关外的勾心斗角和血雨腥风,此刻看着面前安稳的人间烟火,沈戎不由得驻足原地,静静凝望了片刻。
等渐有凉意的夜风缓缓吹散了身上的杀伐戾气,沈戎这才迈步朝着霍桂生宅邸所在的方向走去。
霍宅门前,提前接到了通知的管家郁朗早已经在门前等候许久,一见到沈戎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少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面对这位曾经救过自己一命的恩人,沈戎内心一直抱有由衷的尊敬,一把搀住对方的手臂,同时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玻璃瓶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郁朗的手中。
“郁叔,这瓶丹元可是我从毛夷身上抽出来的新鲜货,药效足,后劲大。您先试一试,看看对您的伤势有没有效果,要是有,我回头再回正北道给您老多弄一些。”
郁朗攥着瓶子,感觉着其中散发出的阵阵温热,心头不由一暖:“我这点小事,难为少爷你还记在心上。”
沈戎一脸正色道:“您的事儿在我这里,可没有一件是小事儿。”
郁朗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开怀笑容,侧身引路:“快进去吧,院长她可是已经等了少爷你很久了。”
绕过影壁,穿过前厅,走过游廊,沈戎终于看到了那道坐在暖黄灯光之中的温婉身影。
“霍姨,我回来了。”
妇人的目光一直落在沈戎的身上,闻言微微一笑,“回来就好,快坐下吃饭。”
满满一桌热菜,全是沈戎素来爱吃的口味,荤素相宜,香气扑鼻。
沈戎没有半点客套拘束,抓起碗筷便大口吃了起来。
他只用埋头刨饭,因为碗里的菜总是一样接着一样被递了进来,素的少,荤的多。
游子远行,家人牵挂,从来不过温饱二字。
千百年人间温情,皆是如此,从未变过。
饭后,沈戎和霍桂生并肩在花园内散步。
月朗星稀,清风拂面,院中虫鸣阵阵。
“关外的事情还顺利吗?”
霍桂生忽然问道。
沈戎点头道:“毛道和山河会配合的还算不错,目前看来,赢的希望还不小。”
“他们的输赢跟你没关系,太危险的事情千万别掺合进去。”霍桂生叮嘱道:“在命途这条路上,有时候活得久比走得快更加的重要。”
沈戎淡然一笑:“您放心,现在要想拿我的命,可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霍桂生闻言浅浅点头,随即点到为止,并没有仗着长辈的身份就对沈戎的事情做过多说教。
毕竟以沈戎如今在道上的身份和地位,也没有多少她能指点的地方了。
“对了,山院方面已经下达了任命,你现在是变化派的新任学首了。”
此言一出,沈戎神色骤然一紧,“老汤出事了?!”
除了这个原因,沈戎想不到其他让自己接手变化派的可能。
“别着急,他还活得好好的呢,能吃能喝,听说比原来还胖了不少。”
霍桂生抿嘴一笑,随后解释道:“春风商号的事情传回山院后,老汤担心术济会会继续对你下手,思来想去,最后就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来帮你抬高身价,他觉着真要是出了什么意外,这个头衔或许能保住你的命。”
“这个老汤……”
沈戎闻言,不禁哑然失笑。
在他看来,汤隐山的这个想法有些想当然了。
自己那点底细恐怕早就被术济会给查了个底朝天,这个‘学首’身份有几分含金量,对方肯定一清二楚,要想让术济会投鼠忌器,几乎没有可能。
但不管如何,汤隐山的这份真情实意却是沉甸甸的落在了沈戎的心头,温暖又厚重。
“老汤他一直都把你的安危记在心里,这一点你不能忘。但也不要把这份情记在格物山的身上,这事情跟山院没有太大的关系。”
这句话突兀又蹊跷,听得沈戎下意识转头侧目。
花园内的灯光洒落在她的脸上,沈戎骤然发现,霍桂生竟比此前变得苍老了许多,鬓发内白丝隐现,眉宇间有一抹愁郁凝聚不散,整个人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忧虑。
“霍姨,是不是山里出什么事了?”
霍桂生‘嗯’了一声,没有选择对沈戎隐瞒,坦然说道:“山院如今大力扶持局势院,明确了所有的资源都要优先向局势院倾斜,这一举动引起了很多学院和学派的不满。”
“他们认为,格物山之所以要选择扶持山河会上位,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打手顶在前面,好坐观风云激荡。现在山河会已经起势,又何必再继续往局势院上投入那么多人力和物力?山院现在做出这样的决定,根本就是在舍本逐末,扬短避长。”
“甚至有传闻称,这是山院高层的某些人在为了给自己谋求利益,故意将整个格物山拉入战争当中,居心叵测,其心可诛,一旦失败,格物山很可能会步入百行山的后尘。”
这番话听得沈戎直皱眉头:“没有枪杆子,光捏着一根笔杆子,这不就等于是在等死吗?这么简单的道理,这些人难道都弄不明白?”
“读书人绝大部分都是眼高手低,有几个人能做到高瞻远瞩?越是乱世,读书人就越是没用。”
霍桂生冷笑一声,随后说道:“幸好最高席的大山长并没有被这些人所影响,力排众议,这才保住了局势院的地位。”
“那不就行了吗?”沈戎疑惑问道:“霍姨你还在担心什么?”
霍桂生眸光深邃,话音中透着一股寒意:“关键是这些人跳出来的时间点实在是太巧了,正好就在人夷【西廷】着陆黎土之后.……”
沈戎眉头一挑:“所以您怀疑,是术济会在背后搞事情?”
“不得不这么怀疑啊。”
霍桂生长叹一声:“人道命途各家势力,谁没有在暗中跟术济会有过来往,做过交易?包括格物山自己都有,而且据我所知,频率还不低。现在决心要跟术济会翻脸,那就得先把屁股给擦干净,所以此前的内决人主,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把这些鬼抓出来。但现在看来,效果微乎其微。”
沈戎面带不解道:“现在这些内鬼都已经自己跳出来了,难道清理起来还不简单?”
“证据呢?”霍桂生反问了一句:“难道就因为对山院的决策提出了一句反对,就把这么多山院老人全部定为内鬼?”
“放在以前或许还可以这么干,但现在不行了。”霍桂生摇头道:“如果在这种时候大开杀戒,下狠手刮骨疗毒,很可能会引发内乱动荡,被外敌趁虚而入。此前百行山的覆灭,已经让各家风声鹤唳,谁都害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百行山。所以最高席的意见是稳定压倒一切。”
沈戎一时语塞,只感觉格外的荒谬。
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虚弱,就选择将已经化脓的伤口给牢牢捂住,看似是为了稳定,实则是在饮鸩止渴。
不过以他现如今在格物山的身份,这些事情根本就不是他能够左右的,所以多说也是无用。
霍桂生显然也知道这件事没有再继续讨论下去的意义,转而往下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随着黎土地势格局的改变,格物山也要开始动手裁撤山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