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钝刀吐锋(求月票)
“大家都是过过好日子的人,如果突然间被一撸到底,换做是谁也无法接受,要是闹起来,肯定会影响山院的团结。因此大山长为了保证这次改制能平稳完成,同时也为了限制内陆中央的那些大学派,特意给我们留下一线生机,为三等别山保留了一个山长席的位置。”
沈戎眉头一挑:“看来这位大山长还挺仁慈啊。”
崔棠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继续往下说道:“现如今整个三等别山内,有能力竞争山长席位的人不算多,但每个人的背景都很深厚,如果再算上他们这些年来培养的学生和结交的旧友,单独拎出来,那都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沈戎接过话茬,语气笃定道:“但您肯定是其中最有资格的那一位。”
“我当年还在内环的时候,曾经在大山长的门下学习过一段时间。但现在局势敏感,他老人家也不能偏袒得太过于明显,否则肯定会有人跳出来说三道四。”
崔棠将自己的底牌向沈戎掀开了一角。
沈戎闻言心头一定:“长辈们举旗定向便已经足够了,剩下的脏活累活,自然该交给我们这些做晚辈的来代劳,您说对吗?”
“你有这份心,老夫很是欣慰。”
崔棠笑了笑,随即神色一正:“不过如今山院内部风高浪急,恶蛟盘底,群鲨环伺,这趟浑水……你确定自己能趟得动?”
沈戎听懂了对方的话外之音。
人可以杀,但关键是你沈戎有就没有那个能力?
“您是您,我是我,我要是被水淹死了,对您来说可没有任何的损失。”
“错。”崔棠摇头反驳道:“你忘了我刚才说的话了,现在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要是不慎落了水,那这条河我也过不了。”
崔棠是墨客城之主,霍桂生这个器物院院长便是由他一手提拔而来。汤隐山的变化派更是因为有了崔棠的支持,才能得到格物山的资源倾斜。
所以沈戎在格物山内,自然而然被归为了崔棠一派的人。
如果他失了手,那崔棠根本就不可能撇得开干系,只能跟着丢了山长席的位置。
格物山的头一条规矩便是成员之间不能内斗,更不能自相残杀。
尽管规矩是摆在桌面上的,管不到桌下的事情。
但如果桌下的血溅到了桌上来,那可就是犯众怒的大忌了。
“算上天伦城那一场,咱爷俩此前基本上都是公事往来,我从没有为您办过私事,所以您不放心我,也是正常的。”
沈戎身体往后一躺,双臂压着池沿,脸上表情轻松。
“像我这种在五环上道的穷小子,要想混出头,那就只能走点别人瞧不上眼的野路子。从我并行命途那天开始,就有很多人觉得我活不久。说句实在话,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但只要我还没咽气,还能拿得动刀,那现如今整个三环地界,我不敢动、动不了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
“如果现在再让我跟阮奉戬打一场.……有戴晖的压制,我杀他不难。没有戴晖帮忙,我也能跟他打个旗鼓相当。但要是放手搏命的话,结局只可能有一种,那就是我活他死。”
沈戎盯着崔棠的眼睛,缓缓问道:“既然武夫都杀得了,难道读书人会杀不了?”
崔棠眉头紧蹙:“你打算正面硬干?”
“您放心,这种事怎么可能明着来?”
沈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牙齿。
下一刻,他的气息忽然在崔棠的感知当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混沌命技,雾禁锁命。
崔棠脸色猛地一变,尽管此刻沈戎还好端端的坐在自己对面,但他却从对方的身上感受不到半点命途存在的痕迹。
这种怪异的感觉,仿佛真正的沈戎已经悄然离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和沈戎长得一模一样的倮虫,在与自己对视。
这是什么手段?
没有任何气数流转的痕迹,却能做到龙潜渊底。沈戎的这一举动,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崔棠,也不禁大吃一惊,开始正视对方刚才的提议。
“世道乱了,脏活儿干起来也就更加的简单了。”
沈戎道出自己的计划:“眼下西廷已经着陆黎土,术济会在人道命途内到处搞事,弄得人心惶惶,大家都在猜对方是不是暗中跟术济会有染。”
“要是这个时候,术济会突然盯上了老爷子您的竞争对手,逼迫对方投诚,结果他却不愿意委身投敌,最终惹得术济会恼羞成怒,选择杀人灭口.……”
沈戎笑着问道:“您觉得这件事格物山还会不会查?”
崔棠怔怔看着面前的青年,忽然感觉一阵陌生。
对方刚到墨客城之时,只是一个从尸山血海挣扎着爬出来的恶徒,没本钱、没见识、没背景,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恐怕就只有那一条命,还有一股子悍不畏死的狠劲。
可就在对方远走正北道的这短短数月里,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整个人就像是一把钝刀,被关外粗粝的风沙给打磨出了锐利的锋芒,摄人眼眸。
“当然会查,但是人已经死了,而且还死得这般光荣,这般英勇,既成全了格物山的名声,又保全了自己的清白,应该不会有人再替他翻案了。”
崔棠不再犹豫,直截了当问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两件事。头一件老汤和霍姨打算在这次改制当中退隐,我准备送一座洞天给他们当礼物。”
沈戎说道:“洞天的面积不用太大,但该有的都得有。”
“没问题,我本就已经答应了汤隐山,要将现在变化派使用的洞天送给他。”
崔棠继续问道:“那第二件事?”
“我要钱。”
“要多少。”
沈戎抬起右手,张开五指。
“五万两气数?”
崔棠面露诧异,“你这个价格可要低了,现在可不是尊老爱幼的时候。”
“我这人不喜欢一次性吃太饱,况且大家以后还有很多合作的地方。”沈戎笑道:“只要您老人家招呼一声,沈戎随时可以为您牵马坠蹬,绝无二话。”
崔棠凝视沈戎片刻,随后报出了一个名字。
“朱黄城,蒋洪骍。”
崔棠补充道:“在正冠县跟你交过手的廖洪,就是他的学生。”
“还他娘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啊。”沈戎面露狞笑道:“我之前一直没能腾出手来收拾他,这次新仇旧怨凑在一块,正好一起做个了结。”
“您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沈戎问道。
“不着急,先等你办完私事再说,我也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再摸一摸蒋洪骍的底。免得到时候阴沟里翻了船,那可就让人笑掉大牙了。”
崔棠反问道:“你手上的事情,需不需要老夫帮忙?”
“不用,就是去天伦城赚点外快而已。”
崔棠哑然失笑,“你小子怎么会这么穷?”
“这您就有所不知了。”沈戎一本正经道:“正东道上玩教派的,有几个不穷?”
说笑过后,崔棠神情变得凝重,“这件事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沈戎心头一凛,忙问道:“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那倒没有。”崔棠说道:“不过以现在的大局来看,天伦城恐怕也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为什么?”
“其他道的情况我不清楚,但人道各家在改制之后,都会逐步撤出内陆中央。”
崔棠说道:“外夷想尽一切办法挤进黎土其实就是为了三件事,抢钱、抢人、抢地盘。而在黎土内,钱和人其实都是一回事。内陆中央因为地域面积的缘故,居住的人口数量远不如外环那么多,所以人道各家打算集体外迁,以三环为前沿阵地,将外夷堵在内陆中央,确保大后方的安全。”
对于人道命途的内幕,崔棠这位山长知晓的显然更多。
“不过如此大的动作,很难瞒得过外夷的眼睛。所以天伦城这些三环据点的重要性不止没有降低,反而会直线提高。”
崔棠提醒道:“如果你决心要动手,一定要先把对方的虚实看清楚,千万别一头栽进别人的陷阱里。”
沈戎拱手道谢:“多谢老爷子提点。”
哗啦……
崔棠从池子里站起身来,临走之前,再度回头看向沈戎。
“对了,我再提醒你一件事,兴黎会近期的表现有些诡异反常,你在关外行走的时候要多加留意,别看现在他们几乎被山河会给挤出了人道命途,就对他们掉以轻心。”
崔棠一脸严肃道:“自从黎主罗甲午死后,兴黎会这两百年来几乎就没做成过什么事,屡战屡败。可不管他们怎么折腾,依旧活得生龙活虎,这群老黎人的底子,恐怕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厚。”
“我记下了。”
沈戎跟着起身:“老爷子您慢走。”
崔棠返回更衣室,穿戴整齐,走到门口,就见周泥正毕恭毕敬地候在这里。
“周老板,今天杂务繁多,没能体验到你的手艺,我改日再来叨扰。”
“山长您客气了,能被您瞧得上眼,是我周泥的荣幸。”周泥躬身行礼:“不过我这家店明天起就要关门了。”
“哦?”崔棠一脸意外,“那真是太可惜。”
“不过如果您需要,只用给沈爷招呼一声,小人随时可以登门伺候。”
崔棠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良禽择木而栖,周老板这次做了一个十分明智的选择。”
“老天眷顾而已。感谢山长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周泥一躬到底,目送崔棠的身影徐徐消失在夜色当中。
“周老板,我准备好了。”
这时候,沈戎的招呼声从门内传来。
“来了!”
周泥闻言精神一振,双拳立时紧握,肥硕臃肿的身躯竟瞬间爆发出令人震惊的迅猛速度,宛如猎豹一般,一个闪身纵跃便冲回了店内。
片刻之后,一片血光透窗而出,凄厉无比的鬼哭狼嚎声穿透门缝,回荡在长街之上。
仿佛是幽冥恶鬼抱团破狱,齐齐冲进了这方小小的澡堂之中。
紧跟着一阵密集无比的噼啪拍击声轰然炸响,其中还夹杂着一阵阵沉重却又兴奋的喘息声。
似有那胖道人在澡堂子中仗剑斩邪,与群鬼激战正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