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兄弟阋墙(求月票)
秋日西斜,余晖却依旧滚烫。
秋老虎肆虐着整座天伦城,洒下滚滚热浪,不遗余力地拷打着地面上忙碌的众生。
赫里蟠抄着一双手在街面上慢悠悠的晃荡着,穿街过巷,很快便来到了一座熟悉无比的宅子门前。
墙上的瓦片不生苔藓,阶上的地面纤尘不染,证明宅子已经有了新的主人,紧闭的大门里过起了新的日子,满院的旧物尽数归了旁人。
尽管早已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亲眼看到这物是人非的一幕,赫里蟠的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苦涩。
毕竟这里曾是他倾尽所有才换来的方寸之地。
当初为了能够买下这座宅子,他在父亲面前跪求了整整半天,又去郊外的子嗣厂里呆了整整一天一夜,前前后后拢共献了十一次,被榨得五条腿酸无力,这才勉强凑够了买房的钱。
回想起当时的那种喜悦之情,赫里蟠紧绷的嘴角下意识微微勾起。
虽然并不是真正的‘自立门户’,但能够从父亲的宅子里搬出来,远离那种如履薄冰的惊恐和焦虑,就已经让他感觉相当满足了。
如今的天伦城已经跟赫里蟠没有任何瓜葛,唯独这里还留存着他前半生仅存的几分温热念想。
所以赫里蟠索性直接蹲在了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对旁人古怪的眼神视若无睹,就这么定定的望着这栋宅子。
尽管大门紧紧闭着,挡住了他的视线,但其中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却都清晰无误地出现在了赫里蟠的脑海之中。
院子的东南角有一棵枇杷树,那是大儿子赫里角出生那年他亲自种下的,取的是‘四时君子、坚贞高洁’的寓意,寄望孩子一生安稳正直。
初为人父,赫里蟠满心皆是喜悦与期待,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达,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寄托自己的感情。
后面陪着老二赫里牙一同呱呱落地的,是一棵李子树。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这一样也是一份美好的祝愿,希望老二能够踏实立身、自有前程。
思绪翻涌间,赫里蟠抬起脑袋,目光奋力爬过高耸的院墙,试图找到这两棵树的踪迹。可望穿半刻,,却连一截落了叶的枝桠都没能看见。
期盼之外,情理之中。
在鳞道命途的眼里,这两棵树,连同它们所代表的寓意,都是一些无用废物。
栽在院子当中,只能带来晦气,被连根拔起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蓦然间,他心底生出一股庆幸。
幸好当时老三赫里鳞出生的时候,自己没有再继续做这种天真的傻事。否则以那丫头敏感细腻的性子,要是知道自己的生辰树被人砍了,定然会痛彻心扉。
甚至可能会比她当初吵着闹着向自己询问母亲在什么地方之时,还要更加的难过。
这座宅子里,从来都没有母亲的角色。
赫里蟠一辈子没有娶过正妻,生儿育女用的是一种名为‘走婚’的方式,意思是聘请女方来为他生育,事成之后收取对应的报酬,断绝联系,老死不相往来。
赫里蟠也一直恪守着规矩,没有再跟三个儿子的母亲有过任何的联系。
可数年之前,三个孩子同时感知到,血脉深处那缕微弱的母系羁绊感应,彻底消散无踪了。
鳞道子嗣的寿数虽然可以赐予,但肉身根基和生命本源依旧是来自母亲的孕育。因此感应的消失,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人已经死去了。
或许死于难产,或许死于疾病,或许死于争斗,这就是每一个鳞道命途无法摆脱的命运。
只要你身上还用着别人的寿数,那就永远不可能拥有真正的自由,更无法掌控自己的生死。
“在想些什么?”
一道磁性的声线骤然自身侧后方响起,打断了赫里蟠的回忆。
沈戎随意拉了拉衣摆裤腿,一屁股坐到了赫里蟠的身旁。
“老爷,那儿是我家。”
赫里蟠抬手指着长街对面的宅子,轻缓的话音中带着一股难解的惆怅。
“我知道。”
沈戎点了点头,语气笃定道:“要不要进去看看?我去帮你叫门,对方肯定会欢迎咱们的。”
“不用了。”赫里蟠摇头拒绝:“关上门,里面装着的都是我的回忆。可如果开了门,那这里就不再是我的家了。”
沈戎闻言,诧异道:“你这句话说得挺有深度啊。”
“随口胡说罢了。”赫里蟠笑了笑,随后收敛起一身落寞,问道:“老爷,这是要准备开始干活了吗?”
“时间还早,不用着急。”
沈戎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等这次的事情办完以后,咱们应该短时间不会再回来了,所以你抓紧时间多走走看看。还有,你家里的人已经被陈恩宁接进人教道场了,你不用再担心他们的安危了。每个人都给安排一个晏公派神官的职务,虽然不能让他们吃得有多好,但至少不会再挨饿了。”
“多谢老爷。”
赫里蟠作势就要往地上跪去,却被沈戎一把拉回了原位。
“这些其实都是我欠你的,如果当初不是因为我,你也用不着背井离乡。现在才还给你,我已经很愧疚了。”
赫里蟠闻言,一脸正色道:“老爷您千万别这么说,能遇见您,才是弟子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你用不着学老郑拍这些马屁,咱们人教不兴这个。”沈戎淡淡摆手。
“这些都是弟子的肺腑之言,句句真心。如果没有遇见您,我恐怕早就死在天伦城里了。”
赫里蟠这句话倒并非是在吹捧沈戎。
以他彼时的处境,如果再不能产出能让自己父亲满意的命数,那都无需其他的兄弟动手栽赃陷害,赫里迦自己就会出手抽了他身上的寿数。
因此沈戎的出现,反而是为了深陷绝境的赫里蟠劈开了一条生路。
“随你吧。”
沈戎换了个话题,问道:“我听老郑说,你离开天伦城后就去了东南道?这段日子过得怎么样?”
“很不好。”
赫里蟠回答的十分老实:“鳞道虽然不像是鳞夷这般,家支当中全是大吃小,老吃少的乱象,但他们的行事作风更加的小心谨慎,十分的排外,如果你的名字没有被写进族谱,那几乎是寸步难行。即便是弟子愿意去子嗣厂里充当最廉价的‘父货’,也没有多少人愿意接受我这种来路不明的人。”
沈戎好奇问道:“东南道上,赫里氏应该也是肥遗内部有头有脸的大姓吧?你难道就没想过投靠他们?”
“想过,而且还冒着被出卖的风险主动跟他们接触过。”
赫里蟠一脸愤懑道:“可他们要求弟子的三个子女免费为他们服务十年,期间生育子嗣的数量不限,而且最后只保证弟子的孩子不会因为操劳过度而死,并不能拿到任何的名分。”
“没有名分,就代表分不到任何的寿数。”赫里蟠沉声道:“十年的光阴就只能换来一口残羹剩饭,这样的奇耻大辱,弟子自然无法接受。”
“可如果不选择接受,那你的家支就无法在东南道上立足。”沈戎接着问道:“假如这一次我没有找上你,你又该怎么办?”
“不知道。”
赫里蟠苦笑一声,眼底满是茫然无奈:“或许会铤而走险,去做拦路剪径的事情。不过以弟子这点微末的本领,恐怕还没赚到一分钱,就被别人给反杀了。”
“还有一事我很好奇。”沈戎缓缓问道:“郑沧海跟我说,你从未向他做出过任何的祈求,这是为什么?”
赫里蟠是晏公派的信徒,信奉的神祇是‘晏公’。
郑沧海现在从沈戎手中接过了这个‘尊号’,自然就成了赫里蟠的上神,能够对他的祈祷有所感应。
“人教已经给了弟子一次新生,让弟子不用再担忧凑不够上缴的寿数,不用再担心手足兄弟的坑害和欺骗,这对于弟子来说,已经是无上的恩赏,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赫里蟠话锋忽然一转:“不过说不期待您的庇佑,那是骗人的。但弟子心里很清楚,即便是神祇的赏赐,同样也不会是无偿的。每一分恩惠都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来交换。”
“所以弟子不奢望天降福运,但希望自己有能够让您用得着的地方。”
赫里蟠表情认真,一字一顿道:“尽一份力,换一份恩。”
短短八字,落地有声,坦荡赤诚。
沈戎静静凝视他片刻,随后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不太像是鳞道这条命途上的人。”
“弟子的父亲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很后悔当初分寿给我,如果能把赐予我的寿数拿去培养其他的孩子,肯定能得到丰厚得多的回报。”
赫里蟠自嘲一笑:“或许弟子真就是一个自绝命途的怪胎,一个早就该死去的异类。”
“我已经吩咐郑沧海了,等你返回人教道场后,他会给你特设一个神官职务,统领今后所有投身人教的鳞道命途,你不光要教他们怎么生,还要去教他们怎么养。”
这就是沈戎为人做事的风格,没有天花乱坠的承诺,也没有地涌金莲的应许,更不会用一张嘴皮子,去说一些空洞无用的大道理。
他只会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给对方一个机会。
一个证明他自己并非异类的机会。
“老爷,我……”
前半生都在阿谀他人,奉承强者中度过的赫里蟠,此刻竟骤然失语,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心中翻涌的滚烫情绪。
“给我讲讲你那三个孩子吧。”
沈戎笑道:“就从老大赫里角开始。”
“好。”
生辰过往、成长细碎、点滴心事,生儿育女的琐碎被赫里蟠逐一掰开揉碎,细细道来。
那些曾经无人问津的窘迫、无人倾听的温柔、无人在意的期许,在逐渐冷清的长街上缓缓流淌。
两人就这样坐在路边,看着面前的往日旧宅,淋着渐斜的阳光,从头开始,一点一滴地回忆。
一个说的仔细,一个听的耐心。
当老三赫里鳞的故事说完,长街两端已经再无他人身影,只有寒风在呼啸奔忙。
漆黑的乌云遮星蔽月,几乎就压在人的头顶三尺。
月黑风高,正是最好的杀人夜。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远处快步走来。
看到郑沧海现身,沈戎明白时间差不多了,当即站起身来,转头将目光投向了东南郊外。
这一次的交易地点,就定在了李午的子嗣厂遗址,那里同时也是上一任老三赫里嘲风的埋骨地。
等沈戎三人赶到这里之时,赫里囚牛早已经到位。
荒草在满目破败之中疯狂生长,迎风摇晃。
断壁残垣之间,赫里囚牛端坐在一把专程从府中带来的太师椅中,穿着打扮一改往日的西装革履,换成了一袭绸缎长衫,周身漫开一股渊渟岳峙的沉敛气势,不怒自威,将架势摆的十足。
在他身后,现任老三赫里嘲风肃立待命,还有排名七、八、九的三名兄弟,以及依附他们的家支成员,近五十人的队伍呈半月形散开,隐隐有将沈戎等人围在其中的意思。
赫里蟠何曾经历过这种阵仗,全身紧绷,眼神飘忽不定。
“淡定一点。”
沈戎抬手拍了拍赫里蟠的肩膀,也不刻意压低话音,平静道:“今天咱们才是庄。”
说罢,他将赫里蟠拉到自己身后,上前一步,直面前方的数十双如虎似狼的恶眼。
“囚牛大爷,用得着搞这么大的阵仗吗?”
“我原本也不想这样,可我后来想明白了,反正我受伤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那与其藏着掖着,倒不如大大方方的摆出来。反正今天之后,我伤势尽愈,谁还敢在背后说我的闲话?”
赫里囚牛笑道:“董老弟,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还能有什么意见?不过……”
沈戎抬手指向头顶天空,“举头三尺有神灵,我上面也是有人看着的。”
“放心,我可没那么大的胆子,敢去招惹堂堂道统正教,那跟自找死路有什么区别?”
赫里囚牛朗声一笑,随即抬起右手轻轻一摇。
后方的赫里嘲风见状,当即迈步跃众而出,在距离沈戎十米开外站定,从命器当中拿出一个半米见方的铁箱,放在地上。
“请。”
赫里嘲风拉开箱盖,一片耀眼的金光顿时倾泻而出,刺破漆黑夜色,晃得人睁不开眼。
价值五万两气数的命钱就摆在面前,赫里蟠虽然对此没有半点贪念,但还是本能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止是他,赫里囚牛身后的一众手下同样心神震颤,呼吸陡然间变得异常粗重。
在他们当中,除了赫里应龙一家的几个儿子以外,其他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赫里囚牛抬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动作,“董兄弟,不上来验一验真假?”
沈戎笑着反问:“还有这个必要吗?”
“确实是没有。”
赫里囚牛微微颔首,继续说道:“至于剩下的三个寿京名额,我也都安排好了,只要人到,立刻就能生效。”
话音出口的同时,赫里嘲风拿出三份类似小型折子的证件,放在了箱中的命钱堆上。
“董兄弟,我答应你的条件都已经做到了,现在到你了。”
赫里囚牛目光凝视着沈戎,“我要的人呢?”
“马上就到。”
沈戎这句话刚刚落地,左手方向的阴影之中骤然响起一阵缓慢而清脆的鼓掌声。
仿佛是在故意应和他的这句话一般。
“好,真是好得很啊。赫里囚牛,父亲辛辛苦苦养育了你这么多年,你居然在他老人家去寿京述职复命的紧要关头,在这里跟神道命途的人勾勾搭搭。”
一道雄浑魁梧的身影自黑暗深处缓步踏出,周身裹挟着一股炽热戾气,正是赫里睚眦。
“二爷?!”
“他怎么会来这里?难道事情漏了?!”
赫里睚眦的登场,顿时搅乱了场中人心。
一众押注赫里囚牛的鳞道命途当即阵脚大乱,惊呼声此起彼伏。
“都闭嘴!”
赫里囚牛一声怒喝,压住身后的骚乱,随后目光紧紧盯着赫里睚眦,呵斥道:“老二,饭可以乱吃,但话可不能乱说,你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
赫里囚牛面上镇定如常,但他这句话落在赫里睚眦的耳中,却已经是弱了气势,里里外外透着一股心虚和慌乱。
这副模样的赫里囚牛,可不多见啊。
“我血口喷人?老大你做没做过,你心里有数。不过你的事情自然有父亲来定夺,用不着我来操心。”
赫里睚眦得意一笑:“冤有头债有主,今天要找你麻烦的可不是我。”
赫里囚牛眸光骤凝,“谁?”
赫里睚眦语气讥讽道:“你都要拿别人的子嗣当药吃了,居然还不知道跟谁结了仇?”
“沈戎?!”
赫里囚牛这下再也坐不住了,霍然起身。
不过下一刻,他迅速压下了心底惊澜,面色重归平静,冷冷看着赫里睚眦:“你唬我?”
“当然不是,不信你仔细听听。”
赫里睚眦将手掌立在耳边,做出一个倾听的动作,“他已经来了。”
话音落下,周遭顿时响起一片隆隆的脚步声。
人影攒动、刀光隐现。
老四蒲牢、老五狻猊、老六霸下当头领先,率领众人从阴影之中现身。
再算上赫里囚牛这边的老三嘲风、老七狴犴、老八负屃和老九螭吻,家中九子全部到位,各领部属、分列阵营,泾渭分明。
攀附依从的其他家支同样精锐尽出,要在这场搏杀之中求一个阖家富贵,一世荣华。
“这就是你说的沈戎?”
赫里囚牛抬眼横扫周遭密密麻麻的人影,面露恍然:“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老二,你好大的胆子啊,你以为这样的把戏能瞒得过父亲?”
“当然瞒得过。”
赫里睚眦哈哈一笑:“反正最后杀死老大你的,就是沈戎。在场这么多人,都可以作证。”
两方对峙,气氛凝滞。
一场血斗眼看就要爆发。
可就在此时,赫里囚牛脸上的神情忽然一变,方才那片刻的错愕、慌乱和震惊尽数消融,眼眸之中只剩一片洞悉一切的漠然。
“老二,你这次的想法还算不错,比起以前进步很大。不过你还是应该让真正的沈戎来,而不是你自己来演这场戏。”
赫里囚牛微微一笑,施施然坐回椅中,撩袍翘脚,从容自若。
“你还远远不够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