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夜袭殷家角
月色愈发深了
但整个战场的气氛却显得更加紧张起来。
在罗店方向,叶佩高已经组织了夜袭的队伍,北面的郭汝傀也在做着夜袭前的动员。
白天,吴淞炮台与狮子林炮台陷落之后,日寇的火力呈几何倍增长。
往往还没出击,光是炮袭就能带来上百人的伤亡。
几支部队现在形成了一个残酷且违背战场法则的共识:轻伤不下火线。
没办法,老兵越打越少。
下去一个老兵,很可能一段防线就要哑火,新兵们甚至不敢起身开枪。
而老兵也清楚,后面的医院早已人满为患,回去也只是等死罢了。
在第11师前线指挥部内,安排好夜袭计划后,彭善正准备乘着夜色前往徐行,找罗卓英诉苦,最近补充的兵员新兵比例实在太高了。
可就在他动身前,教导营来人了。
“报告!教导营送来作战总结与今夜反击计划。”参谋将文件递给彭善,示意门外的孩子可以走了。
彭善接过报告,先是频频点头,然后皱眉,最后竟然跳了起来:“胡闹!他陆齐民把小鬼子当什么了,那是一个大队,不是一个中队!”
参谋长梅春华有些好奇,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走上前:“师长,怎么这么大火气?”
他拿过报告,有些不以为意:“这不是挺好么?后撤避炮,快速前插,说不定还能反……他疯了吗!”
梅春华指着电报,表情微微失控:“不是让他先守住刘行么?第一军紧赶慢赶,现在也就到了一个旅,这万一……”
砰!
彭善一拳敲在桌子上,他指着时间:“好你个陆齐民,跟我玩先斩后奏?”
梅春华立马看到攻击时间,晚上11点!
一抬头,11点01分.……
他立刻闭嘴,陆齐民这种有关系的,能不得罪还是不要得罪,说不定就赢了呢?
彭善也观察到了参谋长的态度,但他这个暴脾气,绝对忍不了:“去,告诉陆齐民,因为他,第11师与第14师提前发动夜袭,他要是夜袭失败,你让他给我等着。”
“我可不管委员长见没见过你,陈司令欣不欣赏你!”
说完,他就大跨步走出指挥部。
一旁的参谋员愣在原地,显得有些为难:“这……真要给11师与14师发电报提前夜袭么?时间呢?”
参谋长梅春华上前轻拍他的肩膀:“师长这是让你告诉教导营,不是真让你给叶佩高发报,再说了,我们能指挥第14师么?”
“诶?!”参谋这瞬间反应过来,他自嘲一笑:“那我将电报写得严重些。”
梅春华笑着伸手指向他:“孺子可教!”
很快
电报送到了陆齐民的案头,陆齐民冷笑着递给季安,后者拿起一看,直接揉成一团丢掉。
“哎,你搞什么?”
季安对此不屑一顾:“切,部队已经出发了,这种扰乱军心,特别是扰乱主将军心的电文,就不该发出来。”
“还不是你干的好事?”陆齐民点起一支烟:“再说,你怎么知道它扰乱我的军心了?”
季安眯起眼睛:“什么叫做打破夜袭计划,什么叫做后果我们负责?别让我知道这电文谁写的。”
陆齐民不想理会这个时候的季安,他只是担心夜袭的队伍。
今晚的队伍由顾大钧亲自带队,蒋去做事按部就班,深谙部队内幕,可这种夜袭,陆齐民不敢让他带队。
至于曹溪与王衍,他都不放心。
有时候也很无奈,手下一个老老实实,一个精神不正常。
要是有廖耀湘、邱清泉这样留过学打过硬仗的将领就好了。
“大钧啊,别让我失望啊。”
——
殷家角
一个不过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住得全部都是殷家,与四周几十个村落一样,以姓氏为单位,集体群居。
开战后,住在这里的殷家人便集体搬走了,战后有没有回来,就不得而知了。
此刻,明月高悬,刘行外的水田映着月色,亮堂一片。
尽管白日一场大战,但夜里的蛙鸣少不少半点,掩盖住了部队前进的声音。
特别是开战后,庄稼田地无人打理,水网密布,日照丰富,草木疯涨。
不少田地的野草长到了一米多高,部队潜伏其中,几乎鲜有发现的可能。
部队越走越近殷家角,顾大钧就越是谨慎,不远处的景色很是诡异。
“长官,这不对啊。”
一名老兵悄悄摸到顾大钧身后,与他一起蹲在草丛里:“这味道不对,有股烧焦的味道。”
顾大钧点头:“小鬼子放火把殷家角两边的田都给烧了,应该是入夜后烧的,味道还很浓。”
“要不,任务取消?”老兵眼神兴奋。
顾大钧扭头:“李根生,你等下第一个上。”
“哎!?”
李根生懵了,扭过头,其他人都在笑话他。
“就你聪明?”
“阿拉难道闻不出来?”
“聪明过了吧?”
“刚度!”
顾大钧看向远处,小鬼子在殷家角南翼布置了多处机枪阵地,每隔几分钟,便有一发照明弹送上天空。
他甚至可以看到一队巡逻的日寇正在交接换班……
防御极为严密!
而自己身后不过30人,却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兵。
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走路都不自觉躬着身体,眼睛比谁都灵活。
或许,这也是他们活得久的原因吧?
顾大钧指着前面的田埂:“李根生,看到没有,沿着田埂匍匐向前,看看有没有暗哨。”
李根生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说什么,他从口袋掏出半支烟,背过身低头点上:“万一我死了,抚恤金可不能少了啊。”
顾大钧没有催,而是转身安排起来:“我们一共3队人马,等老李侦查回来,1队跟我,沿着公路左侧前进,2队跟着黎叔,等我出发后,沿着右侧前进,3队原地等待,作为接应。”
“如果我没回来,不管任务完没完成,全员都必须撤离。”
所有人收敛神色,郑重点头。
顾大钧继续叮嘱:“千万记得,一真三假,动作要快,不要试着反击。”
“是!”
“好!”
安排好一切,所有人静静等着,没人催李根生。
呼~
抽完最后一口,李根生闭上眼睛,眉头缓缓舒展。
旋即头也不回:“走着。”
烟雾在黑夜里缓缓升起,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看到了这幕,一片乌云缓缓飘来,遮住了明月,大地重新陷入黑暗。
李根生趴在田垄边缘,双肘用力撑着身体,他没有抬头,而是仔细听着。
远处早已是漆黑一片,只有时不时升起的照明弹,看得并不清晰。
近了,越来越近了。
李根生微微抬头,远处已经可以看到一处沙包堆砌的机枪阵地,距离自己约摸有400米左右的距离。
他屏住呼吸,正打算前进,却突然闻到一股尿骚味。
不对劲!
很不对劲,村民早就搬走了,哪来的动物?
李根生又嗅了嗅,心中警铃大作!
妈的,有人!
怎么办?
李根生想要逃跑,可他不知道对方在哪。
身为老兵,他清楚知道,把后背留给对手是什么后果。
“叫你管不住你这臭嘴,活该!”
话是这么说,李根生却已经从后背掏出了刺刀。
呼!
呼——!
他右手握住匕首,左手随意从田埂里掏了点泥巴,先往脸上一抹,然后将剩余的抹在刺刀上。
两面都给抹上。
开枪?
无论对方死不死,只要开枪他就死定了。
在哪?
到底在哪!?
李根生缓缓向前挪动,那股味道越来越重,似乎是顺着水田流下来的。
!?
忽然,他看到前方的水田里似乎有一根孤零零的细竹管?
而四周飘着的都是烧焦的碳灰……
如果走在路上,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
“这特娘的是什么?”
李根生内心很想跑,但身体却沿着惯性缓缓向前挪动。
咻!
又是一发照明弹升空。
距离那根芦苇越来越近了,他甚至可以看到那个细竹管……
诶?
为什么水面跟着微风轻轻荡漾,那些焦黑的漂浮物也随着水面起起伏伏,可那根细竹管却纹丝不动?
操!
是水鬼!
家乡的老人说过,以前跟着戚继光打小鬼子,戚大帅经常会安排水鬼摸哨,用的就是这个.……
妈的,偷师!
李根生算好了距离,低着头,一点点挪动身体,那柄抹了泥的刺刀已经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轻,眼睛死死盯着那根几乎纹丝不动的细竹管。
可身后的顾大钧却等得有些着急,视线中,李根生几乎是一动不动。
“妈的,再.……”
嘶——!
顾大钧的话说到一半,就看见李根生从田埂上缓缓挪到水田中。
看不见有什么动作,水面荡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搞什么?!”
此刻,顾大钧根本不敢乱动,他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李根生遭遇了什么。
半晌之后,一道模糊的黑影缓缓回到田埂之上。
就在顾大钧忍不住的时候,那道黑影缓缓伸手打了个招呼。
“呼——!”
几乎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顾大钧立马下令:“快,行动!”
李根生此刻躺在田埂上,胸膛不住起伏,手上的刺刀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身旁的水田浑浊一片,鲜血攀上焦黑的稻杆,穿过那根细细的竹管,渐渐融入浑浊。
咕噜噜~
李根生看着逐渐浮出水面的小鬼子:“狗东西,叫你偷师。”
他看了眼自己腰上的血窟窿,又看着身边一个接着一个战友安全过去,李根生缓缓闭上眼睛:“妈的,下辈子可别再多嘴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啪~啪~
“老李,醒醒,走了!”
李根生还没睁开眼睛就挨了两巴掌:“黑白无常么?怎么才来?”
可睁开眼,就看见顾大钧那张磨盘大的脸怼在自己眼前。
“妈的,临死还要吓老子。”
但他没得到回应便如同一条死狗般,被顾大钧拖着离开。
下一刻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嚣。
“八嘎!”
“支那也!”
“一刻所!”
混乱的喧嚣之后,照明弹不要钱一般飞上天空,机枪的咆哮声如同隔壁肾不好的老蔡,断断续续的。
被顾大钧拖进草丛后,李根生没有劫后余生的幸运,而是挥了挥手:“你们快走吧,别管我,带着我大家都走不了。”
顾大钧眼神古怪:“急什么?任务完成了,等我观察一下。”
呃——!
感受着腰部突然传来的剧痛,李根生整个人反躬似的弹起,腰上的伤口很快就被战友捆住,就是不知道以后腰子还能不能用。
紧接着……
轰!轰!轰!
接连几声爆炸后,喧嚣声戛然而止,反而传来阵阵惊呼声。
100枚真地雷,300枚假地雷,够小鬼子喝一壶的。
顾大钧大手一挥:“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