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名耀三湘
金陵
方山营房
教导总队的营房如今变得很安静,烈日下只剩下知了的叫声,空空荡荡。
作为教导总队,这就是他们最重要的任务,打造样板部队,并训练中央军各级中下级军官。
如今,卫国战争爆发,部分官兵已经开始在桂永清的率领下进行整编,当然,主要是扩军。
只待国防部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全军出击。
先遣部队则于8月20日就已经出发,桂永清可不想打无准备的仗。
桂永清看着窗外不复往日的热闹,心有戚戚然:“等下是不是有战术课?”
何副官打开行程日志:“是的,要通知学员,您也会去么?”
桂永清摇头:“今天参谋本部送来一份文件,说是18军教导部队转呈上来的实战经验,叫作弹性防御作战,你送过去。告诉他……还是要抬头看看外面。”
何副官看着桌上的那份文件皱眉:“长官,不是我这人多嘴,这什么18军送来的实战经验,人家怕是看不上。”
“让你送就送,废什么话!”桂永清虽是呵斥,却没有生气。
何副官也不畏惧,只是撇了撇嘴,拿起那份文件离开。
出门后,何副官犹觉不服气:“不就是个古板的书生么,平时抬头看人,这次去淞沪都不带你,呵~”
说着说着,何副官来到了战术教室外,发现不少学员站在教室外,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何副官皱着眉:“怎么了这是?还没上课呢,你们教官来了吗?”
门口的几名学员抬头,眼神胆怯地往里面看了看。
何副官不解,缓缓打开教室门,只见一名面色白净,戴着金丝眼镜的教官正挥舞着双手,对着眼前年纪比他还大的军官严厉呵斥:
“这是算术题,不是想象题!损失70%的情况下击退敌人的进攻,你的兵都是铁人吗?”
“还有你,交白卷是什么意思?会打就不用学了?那你回去吧。”
教室里其他人低着头,有些不服,有些害怕,有些干脆不理他,自顾自看着窗外。
“咳咳!”
何副官轻咳两声,教官叹了口气转身,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两人几眼:“何副官。”
何副官挥了挥手,示意两人离开。
等教室空了一些,他这才上前,将文件拍进对方手里:“廖教官,这是桂长官让我交给你的,让你好好看看。”
何副官说完直接离开,没有多说一句。
廖耀湘低头看着手上的文件,内心竟然有些期待。
淞沪开战已经旬月,教导总队除了派出先遣队外,一直在整军扩编,教官变团长、旅长、参谋的比比皆是。
可廖耀湘却一直没有等来自己的任命书。
好几次,他都跑去桂永清办公室,却总是被对方以名单还没整理完毕为理由,推脱掉。
自己日思夜想,想着化胸中知识为利剑,化满腔热血为坚盾,上报国家培育之恩,下报委员长的知遇之恩。
想到这里,廖耀湘不由得呼吸急促,心跳加速,他缓缓打开文件……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任命书?”
“论弹性防御在淞沪对日作战中的应用?”
“当我三岁孩童吗?”
廖耀湘强忍住胸中的愤怒,看向门口那几个探头看向自己的学员:“看什么?还不进来上课?完不成课业,明天出操训练加倍!”
一节课浑浑噩噩,只是他素来训练严苛,学员们都不敢当面忤逆。
下课之后,廖耀湘更没有心思,只是默默收拾好东西,离开。
而此刻,桂永清站在窗前,看着失魂落魄的廖耀湘,正想问问何副官发生了什么,就听到敲门声响起。
“进来!”
“桂长官,方案已经出来了。”
桂永清这才转头:“哦,是雨庵啊,坐。”
“您看什么呢?”邱清泉顺着桂永清刚才的视线张望,只看见一道落寞的背影:“诶?这不是建楚么?”
“嗯,不管他,说说教导总队的扩编计划,委员长有些着急。”
邱清泉拿出方案递了过去:“按照您的指示,拟扩编教导总队为师一级规模,下辖三个步兵团与总队直属部队、特种作战分队,考虑现在的情况,兵力控制在9000人的规模。”
“但是有一点问题.……”
桂永清拿起方案看着,心思却已经飘远:“什么问题?”
“缺炮,特别是防空炮与步兵炮,还有装甲部队。”邱清泉一脸希冀,国府不是没有坦克,如果能编进来,那么他的所学就有了用武之地。
可桂永清仿佛没听到一样:“哦,还有呢?”
嗯?!
这是对编制不满意的意思吗?
邱清泉挠了挠头:“还有就是.……目前我们的兵员是各部队的老兵,还有各技术学校的专业士官,只是人数好像不太够。”
桂永清突然问道:“你说,让建楚去淞沪见识见识会不会好一点?”
啊?
邱清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领导你这思维也跳跃地太快了吧?
廖建楚那个书呆子,训练士兵刻板得要死,法兰西那一套早就过时了。
当时,有4个留学名额。
3个去柏林,1个去巴黎,他非冲到委员长面前,主动申请去了那个落后的法兰西。
回来之后还傲得不行,活该被冷落。
但他还是本能低声应付:“应该.……不..”
“你说什么?”桂永清没听清。
邱清泉这时候已经反应过来:“我说,总队长,高见!”
桂永清最满意的就是邱清泉的态度,每次自己说什么对方都能顺着自己把事情办好,最关键对方从来不会顶撞自己,卖弄自己在柏林学到的知识。
廖耀湘则不一样,总是会与自己争个高低,让人头疼。
“这样吧,你去问问,那份文件他看得如何,第11师搞得那个教导营,很有借鉴意义,我打算推荐他去指导一下。”桂永清拿出一份副本递给邱清泉:“你也看看,我们总是在后方搞,人家把教导工作放到了战场上。”
说着,为了让邱清泉服气,桂永清还特地补充了一句:“这份报告是参谋本部转来的,上面有委员长亲笔批示:‘实战出真知,着教导总队参研学习’。”
邱清泉接过文件,粗粗翻了两页。
很基础,非常基础,基础到任何一名教导总队的军官看到都能看懂。
就好像做皮蛋豆腐,原材料再简单不过,就是皮蛋与豆腐。
可调料怎么配,比例是多少?
要不要冻一下?
人家就是把细节全部掰开了揉碎放在你面前。
邱清泉不住点头:“委员长这话醍醐灌顶啊,我立马将这份报告下发,让所有人学习。”
桂永清点头,他也是这个意思。
说着,邱清泉缓缓起身:“没什么事情,我先去找建楚了。”
走出大门,邱清泉的眼神就变了,一个土木系的教导营就能抢了教导总队的风头?
这次,他定要亲自去一线,看看是那些小鬼子的战术厉害,还是他在柏林大学的课余作业厉害!
没多久
邱清泉没有在教官办公室找到廖耀湘,一问之下才知道,后者下课之后就没回来。
“搞什么?”
邱清泉耐着性子来到廖耀湘的宿舍,咚咚咚!
没有反应。
咚咚咚!
还是没有人应。
问了一圈,终于有人看见,廖耀湘往北面的方山去了。
有桂永清的任务在身,邱清泉不敢耽误,借了一匹马,就向着方山赶去。
沿着山路行至山腰,只见一块凸起的巨石上,似乎站着一个人。
“这家伙要干嘛?”
邱清泉快速下马,飞奔而去。
不会是因为没将他放进扩编名单,就想不开要跳崖吧?
自己只是参谋长,只是照长官意思办事,并不能决定最终的名单,别到时候死了赖上自己啊。
“建楚兄!”
邱清泉一边跑,一边招呼,他是真的怕对方跳下去。
这么骄傲一人,天天在后面训练排长.……
廖耀湘正郁闷着,就看见邱清泉“吨吨吨”地跑过来,震地巨石都开始晃动起来。
他只是每次心情不好,觉得落魄就来这里散心罢了。
“邱……参谋长。”廖耀湘显得有气无力。
邱清泉见对方情绪稳定,一颗心稍稍安定:“怎么一个人在这?”
廖耀湘不知对方来意,也不想回答,但他有些累了,便直接坐下,看着远处的军营、农田,已是傍晚时分,零星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
见廖耀湘坐下,邱清泉也跟着坐了下来。
没想到,这一眼望去,夕阳余晖下,军营桑田尽收眼底,就差个渔舟唱晚的景象了。
果然心情舒畅不少。
正常人也不会选风景这么好的地方跳吧?
可他很快也明白过来,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安慰对方。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邱清泉有些共情了,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建楚兄,人挪死,树挪活,有没有想过离开教导总队?”
廖耀湘没有看他,只是留恋那一抹夕阳,语气淡漠,似乎等这一天很久很久:“终于要赶我走了?”
!?
你老曲解别人意思做什么?
邱清泉忍住心中怒火,这家伙还是走了的好。
“是这样,桂长官觉得你.……的能力,完全可以满足……战场,对,实战,建楚兄,你明白吧?”
廖耀湘猛地扭头,抓住对方的肩膀:“真的?”
此刻,邱清泉脸上只剩下了尬笑:“当然,当然是真的。”
“那我去哪个团?没关系,当参谋也行。”廖耀湘眨巴着眼睛,期待地看着邱清泉。
“哪个团……”邱清泉余光看了眼巨石下的山脚,挺高的。
他努力地想着措辞,好半晌才说道:“这事情,它是这样的,第11师有个教导营你知道吧?”
廖耀湘眼神瞬间落寞下来,就是那个写了【论弹性防御在淞沪对日作战中的应用】的教导营?
叹了口气,廖耀湘失望点头:“营长,我接受。”
邱清泉咽了咽口水,他慢慢挪动身体后退:“是指导教导营,毕竟我们是教导总队么。”
“指导?指导……”
廖耀湘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
看对方模样,邱清泉有些难过,他想起他与古德里安老师交流的时候,对方曾经说过:
“邱,期待很高的人,往往恢复力很低,之所以日耳曼民族能够从废墟中重新站起来,那是因为我们民族的韧性。”
“这句话也送给你,邱,无论遇到什么挫折,一定要坚持到底!”
邱清泉突然不怕了,他拍了拍廖耀湘的肩膀:“去吧,大丈夫功名自在马上取,与其蹉跎一生,不如去战场搏一个未来。”
但后者只是默默点头,默默起身,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便翻身上马离开。
仿佛已经接受了这个他预期之外的结果。
邱清泉松了口气,可下一秒他就骂街了:“廖建楚,这是老子的马!”
天边是落日余晖,身前是清风拂面,而前方却是乌云压城,似乎直奔自己而来。
“儿子,知道为什么给你取名廖耀湘吗?”
“光大门楣,名耀三湘!”
下山的马越来越快,风雨扑面而来,拍打在他的脸上。
似乎要洗去他这一身的书卷气与傲气。
天越来越黑,风越来越大,暴雨遮住了他的视线,也遮住了他的前路。
“父亲,我还能名耀三湘吗?”
廖耀湘一夹马腹,战马吃痛,竟然一个摆脱,将廖耀湘甩落进在草丛。
“呵呵呵,名耀三湘?”
此刻,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就如同这次下山,坠入黑暗。
战马如同教导总队一样,抛弃了自己。
廖耀湘的眼神疑惑,迎着风雨,抬头问天:“这,就是我等了31年的风浪吗?”
可下一秒
暴雨突然离他而去,迎接他的是依旧是落日余晖,仿佛刚才的风雨并不存在。
廖耀湘就这么站在那里,眼神从疑惑到平静,最后变得坚定。
“父亲,我一定会名耀三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