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折羽（下）
“命令，杀光他们！”
大谷健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小队在第13师团的定位就是【挺身队】。
所谓挺身队，就是敢死队的另一种称呼。
在其他师团，通常是联队级单位抽调精锐组成，深入敌后，侦查并进行破坏，或者斩首的。
而在第13师团，几乎每个大队，或者每个中队都有【挺身队】。
当然，大谷健二更喜欢他们自己起的名字。
【强袭の小队】
大谷健二趴在一处无名坟上，坟头散落着石子与杂草，远处树林里的巡逻队的身影渐渐消失：“山手君，带着你的人，准备！等信号弹一起，就从侧翼直接冲进去，你知道该怎么做！”
“桥本，你是第二队，无论发生什么，进攻的脚步不许停下。”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的兴奋与狞笑藏也藏不住。
“山手君，可不要这么早死，否则你妹妹山手梨愛就要成为我的猎物了。”
“桥本，不要高兴太早，否则我可要当你姐夫了，呀~桥本有莱，啧啧，你长这么丑，为什么你姐姐这么漂亮？”
两人毫不掩饰希望对方死在战场上的意图，而其他士兵也似乎习以为常的样子。
甚至有士兵调侃：“说不定，回去之后能在慰安所看见呢！”
其余人不敢大声笑，只能憋着。
山手分队长冷笑，指着那名士兵：“你，上来，等下第一个上。”
后者竟然也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还当着分队长的面掏了掏裆：“山手分队长，我会活着回去的。”
嘭嘭！
哒哒哒！
小树林的枪声骤然响起，大谷健二立马举手，示意队伍不要动。
“麻跌！麻跌，敲到麻跌！”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被第一批进攻试探出来的火力点：“果然，这里早有防备！”
同样的话也在西村正十口中说出：“命令，机枪组，压制！”
“嗨！”
下一秒
嗒嗒嗒嗒！
密集十倍的枪声响起，大谷健二甚至可以看到那些子弹在树林里密集的弹道。
无数木屑伴随着子弹散开，原本还在吞吐火舌的阵地一个个偃旗息鼓。
“哟西！”
大谷健二再次举手：“准备！”
与此同时，西村正十也举起右手，他的眼睛死死盯住小树林的火力。
埋伏？
在奥羽师团的冲击下，任何埋伏都将成为笑话。
“一刻所！”
西村正十大手一挥，波次进攻正式拉响。
咻——！
一枚信号弹冲上了天空。
“山手！”
大谷健二低喝一声，旋即就看见一小队士兵躬着身体，以极快的速度冲出了乱坟岗。
奥羽老卒都经过一种训练，就是躬着身体冲刺进攻。
【低姿勢による前進】
这在《步兵操典》中，属于步兵的必修课。
而对于奥羽师团来说，他们在当年经历的训练则要更加恐怖。
奥羽老卒要在靶场内躬着身体快速通过，左侧是站直身体射击的同伴，右侧是靶子，而在他们前方百米，则有计时的教官。
一旦身体的姿态不够低，同伴的子弹会毫不留情射中你的身体。
而如果你的速度太慢，教官会毫不留情将你赶回去。
懦夫是没有资格加入奥羽师团的。
在大谷健二眼中，这些士兵就像蜿蜒前行的蟒蛇，即将把它的敌人彻底绞杀。
“桥本！”
眼看山手的队伍快速通过那一排柳树，从侧翼杀入小树林，大谷健二再次挥手。
第二队同样冲了出去。
小土坡那边更加激进，竟然是从三个方向，同时突进！
根本不留后路！
忽然，大谷健二听到小树林传来一阵“板载”的吼声。
下一秒
爆炸声骤然响起，看起来有人成功杀了进去。
“米纳（大家），【强袭の小队】已经杀入敌阵，现在轮到我们了，奥羽的武士，是不怕死的！”
大谷健二扶正了钢盔，亲自率队冲在最前面。
吵闹的乱坟岗突然陷入了安静，似乎这里从来就没人来过一样。
只有那些被踏平的野草，仿佛被孙子祭拜过一样，真晦气！
大谷健二带着队伍穿越乱坟岗，翻过田埂，他们在那一排柳树下停顿：“你，你，还有你……”
只是话到一半，小树林里的枪声突然停下，他意识到，山手与桥本可能成功了。
“算了，一起上！”
越过杨柳树下的水渠，大谷健二感觉自己突然被黑暗笼罩，前方依旧充满喧嚣，但没有了枪声，只能代表突袭大获成功。
一路上，他看到了不少尸体。
这些都是奥羽的勇士，远处，黑暗中似乎有人在冲自己招手，只是隔得太远，听不见对方说了什么。
轰——！
突如其来的爆炸，在大谷健二右侧炸开，一团血雾伴随着碎块撞了他一身。
“避炮！”
整个队伍瞬间跟他一起趴下，但似乎只有一发炮弹.……
大谷健二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谁会在晚上炮击自己的司令部？
他笑着指挥：“继续前进。”
队伍很快向着朝自己挥手的方向前进，看来今天可以在刘行庆祝胜利，好好睡一觉了。
在大谷健二看来，似乎刚才的死亡，只是某个倒霉蛋不小心……
下一刻，他的表情旋即僵在脸上。
什么东西，是不小心就会爆炸的？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脑海中缓缓诞生，脚步并没有停下，他已经可以看到那昏黄的灯光中，同伴脸上的焦急。
什么情况？
他一边跑，一边扭过头，肩上还挂着一块碎肉。
这些平时足以让奥羽老卒兴奋的血肉，如今仿佛成为了某种祭祀的仪式。
“不要.……”
“过来.……”
大谷健二终于听见对方的喊声。
轰——！
这次是左边的爆炸。
啪！
大谷健二感觉自己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他摔倒后，来不及起身只是双手撑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
盯着刚才把自己踹倒的……
那支断脚！
焦黑的血肉在小腿处外翻，像是炸膛的枪管开了花。
那节腿骨露在外面，豁口的黑暗越来越大，像是一张狞笑的巨口要将他吞噬。
“地雷，地雷！”
大谷健二这次终于听清楚了，不远处正在拼命挥手的士兵，喊的是“不要过来，有地雷”。
来不及了！
整个队伍像是被封印了一样，所有人保持半蹲的姿势，惊恐地看向四周黑暗的森林。
他们并不害怕凶残的敌人，因为他们更加凶残。
他们也不害怕炮弹与子弹，因为它们只会命中弱者。
可地雷.……
突然，有士兵在这种压力下疯了，他直接转身向向外冲去：“啊！八嘎！奥羽的勇士怎么会害……”
轰——！
只见一道黑影猛地“变向”撞上了右侧的大树，落地的时候就没了声响。
“土渊的龙森！一定是土渊的龙森！所有进入龙森的人都会死，这是陷阱，是陷阱！！”
再勇敢的士兵，面对未知的死亡，也会感到害怕。
他们宁可面对枪林弹雨，也不想被困在雷区。
“呼！呼！呼！”
大谷健二大口喘着粗气，他告诉自己要冷静，父亲还在家里等着他建功立业的喜讯，母亲为自己缝制的千人针还穿在身上。
“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大谷健二观察四周，黑漆漆的一片，除了已经被同伴占领的“司令部”。
远处的战斗还在进行，看来对方只是布下雷区，想要拖延时间。
“我是大谷健二！你们还有多少人？”
大谷健二大声喊道，他想要活着，想要出去。
“大谷！我是佐助，这里还有三个小队！”
“大谷，这里是藤井，这里还有2个小队！”
八嘎！
竟然捆住了近3个中队？
必须要出去，必须要赢下战斗！
大谷健二看着眼前的断腿，一咬牙：“米娜桑（大家），听我说，敌军的地雷一定不多，后退就是耻辱。让我们用尸体开路，这是他们的荣耀！”
他缓缓站起身：“让我们，踏着同伴的鲜血，完成他们没有完成的荣耀吧！”
“了解！”
“嗨！了解！”
随着两声回应，原本不安的队伍重新稳定下来。
他们并不怕死，只是不善思考。
当有人给出方向，哪怕前方就是深渊，他们也会义无反顾地冲锋。
一具具同伴的尸体被拖拽过来，甚至有些半死不活的，他们也没打算救，就这么拖进了指挥部。
大谷健二听着东侧正在进行的战斗：“敌军一定以为我们被困在这里，他们想要逼退我们，然后北面撤军再来消灭我们，那么我们就主动出击！”
所有人此刻以大谷健二为中心，准备发起决死冲击。
同伴的鲜血与尸体彻底激发了对方的凶性，一个个狞笑着，准备发起【鲜血の突击】。
而这个时候
陆齐民看着逐渐安静下来的小树林，对廖耀湘说：“时机已经成熟，不要让蒋去等太久。”
廖耀湘点头：“命令，教导连立刻从侧翼穿插到日寇身后，不许放跑一个！”
“命令，王衍部从左右两翼包围日寇，出来一个给我杀一个！”
三狗立马立正领命：“是！”
“顾大钧，正面交给你了，这2个排都是新兵，只能壮声势！”
顾大钧肩上扛着捷克ZB26轻机枪，冷笑：“营长就在这里，我绝对不会放小鬼子过来的。”
廖耀湘看了眼时间，最后下令：“8点30，准时炮击！”
2分钟后
韩柱子摸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火炮，虽然换了型号，但炮兵的本能告诉他，这玩意儿可能比奉造75毫米要好。
“目标，小树林指挥部，距离减三十，东偏两度！”
“是！”
韩柱子调整了一下预设坐标，高见屿有些不理解：“韩老兄，你这是？”
韩柱子想起了当年的江桥抗战：“我这炮啊，要晚一点打，打的就是跑出来的小鬼子！”
高见屿瞬间明白对方要做什么，背后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这是预瞄了日寇的进攻路线！
高见屿看着手里的怀表一秒一秒倒计时，咔嚓，秒针终于来到晚上8点30：“开炮！”
轰！
咚咚咚咚！
轰！
六发炮弹被送上天空。
而此刻位于指挥部外的大谷健二已经准备好了【鲜血の突击】的三个批次。
他相信，背着同伴尸体发起进攻的奥羽武士，是不可战胜的！
“一刻所（上了）！”
下一秒
轰轰轰轰轰！
五枚炸弹劈头盖脸砸向指挥部，其中一发47毫米高爆反坦克弹正中指挥部。
大谷健二只感觉身后传来一股巨力，将自己撞飞出去。
“避炮！”
这次真的是炮袭了！
大谷健二还在庆幸自己没待在指挥部内，因为他打算亲自带队冲锋。
可下一秒
躺在地上的大谷健二看到月亮中间怎么出现了一个黑点，这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这一刻，他的身体似乎被恶魔附身，根本无法动弹。
难道，这里真的是支那的龙森？
时间在这个瞬间也仿佛停止了运行，大谷健二看清楚了。
那是一枚被烧得通红的炮弹，而目标似乎正是被炸飞出去的自己。
“魔鬼の森！”
他的脑海里只来得及飘过这句话，旋即便被火焰彻底吞噬。
炮弹不断落下，越来越散。
炮兵阵地上，韩柱子与高见屿的吼声根本停不下来。
“迫击炮2组，距离加10，东移1度。”
“炮兵1组，距离减10，西移1度。”
“迫击炮3组.……”
一枚枚炮弹围绕着指挥部中心，形成开花式炮击。
而在出发阵地上的西村正十站起身，看着陷入炮击火海的小树林，宛若疯魔！
“八嘎！”
“八嘎！”
西村正十连喊两声‘八嘎’，随后拔出武士刀：“我的士兵，我的武士，我的奥羽勇士！”
副官惊恐地看到，西村正十竟然冲出阵地，直接向那片小树林.……
冲入那片火海！
这位第13师团最凶悍的奥羽老卒，与火焰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