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苏州通电】
9月23日下午
苏州三站
陆齐民没有直奔前线,而是先到了苏州,教导团已经撤到刘行休整补充,前线交给了薛岳部接防。
虽然薛老虎人没到,但吴奇伟的部队已经接防了刘行-罗店一线。
没错,就是那个【乌江奥斯卡影帝】、【长征跟拍摄影】、【抗日名将】、【参加开国大典】吴奇伟!
如今第4军的59师再次进驻罗店,90师则是负责刘行到殷家角一线。
出乎陆齐民预料的是,吴奇伟将他的军部设在了刘行镇南的原教导团指挥所,有下属提醒:这可能是委员长让第四军当炮灰。
吴奇伟当即撂下一句狠话:“此次与日寇作战,为国家民族生死存亡之战,将士若心存不轨之心,天地不容!”
只是陆齐民才跨入苏州三站,身后就有人急匆匆跑来,正是三狗:“团长!团长!闹起来了,您快去看看。”
陆齐民第一眼看向季安,后者顿时委屈地快哭出来了。
陆齐民又看向蒋去,后者自顾自掏烟,甚至都没听清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
“来了一伙国立浙大的学生,说是在路上遇见劫匪,抢了他们的家当,要我们帮忙……”
三狗将故事说了一遍,无非是离了家的混混打家劫舍,抢了学生的重要资料。
陆齐民想了想:“建楚兄,你们先去找陈礼言少校,我跟季安去去就回。”
廖耀湘无所谓地摆手,这种小事,他看都懒得看。
陆齐民带上季安就是怕他乱来,可等他们到了苏州站,却惊讶地发现,事情好像有人出面摆平了。
喧嚣火车站重新变得井然有序,远处是京沪铁路上卸车的援军。
看台上,约摸四五十名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与他们的老师一道,乖乖听着那名军官说话。
“诸位,稍安勿躁,我已经命人前去追捕,不日便有结果。”
说话的军官气质卓然,似乎有一种天然让人信服的能力。
陆齐民问道:“那是谁?”
三狗摇头:“不知道啊。”
季安探头探脑看了两眼:“要不走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陆齐民觉得有道理,可还不等他转身,就听到有人喊他:“这不是陆齐民陆团长吗?”
诶?
陆齐民回头,这才看清对方的长相,那不是张治中吗?
怎么感觉与之前的状态差这么多?
整个人显得很精神。
“张司令!”
陆齐民快步上前行礼。
张治中爽朗一笑:“早已不是司令了。”
“这……”陆齐民想起来,他在金陵见过朱绍良,看来这时候张治中已经卸任了:“无论如何,您在我心中,都是张司令。”
张治中很是受用:“要是当时,你来我的中路军就好了。”
陆齐民坦言:“有机会的,只要我与张司令还在抗日的路上,便总有一天相遇。”
“说得好!”
张治中大喝,引得学生们纷纷看来,议论声响起。
“那是谁?”
“你没听张将军说吗?那是陆齐民。”
“陆齐民?”
“啧啧,让你多看报纸,别每天埋头研究气象,那是陆齐民,就是报纸上那个。”
“哎呀,就是淞沪三杰,张灵甫、阙汉骞、陆齐民的那个陆齐民。”
“就是通电全国那个!”
“原来是他啊。”
学生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到最后竟然齐齐涌了上来,似乎想看清楚,这位抗日英雄长什么样。
陆齐民抬手与学生们笑着打招呼:“他们怎么了?”
说起这个,张治中眼神似有火焰闪过,不怒自威:“溃兵、混混,土匪,从嘉兴一路走来,被抢了两次!”
“沿途乡镇就没人管吗?”陆齐民沉声问道。
突然,有一名男生愤慨道:“好多当官的都跑了,说不定抢了我们的,还是那些.……”
只是话到一半,就被其他同学拦住。
人群渐渐散开,一名中年男人缓缓上前,身上的衬衫破旧,一双皮鞋满是泥泞,可他的眼中似乎有一团永远烧不灭的火焰:“张司令,陆团长,我叫王超,是他们的老师,我们不求别的,只求找回资料,毕竟那是竺院长多年研究的心血。”
“我们这一批师生是最后撤离的,说是要确认9月20日的日落时间,就没跟上大部队。”
“拜托了,真的很重要。”
陆齐民表情僵住,他听到了什么?
计算9月20日的日落,日落.……
那不就是【铁拳计划】的行动日吗?
那份精确到日落时间的报告上,几十名科研人员顶着脑袋签字。
这才让空军准时完成空袭并降落。
让他们能够避开日军的炮火与轰炸……
他们,才是幕后的英雄!
陆齐民一步向前,急切问道:“是你们竺院长签字的那个日落报告?”
王超有些不知所措,他并不清楚那份报告有什么用:“是,是的。”
陆齐民扭头看向季安,后者立马会意:“三狗,给突击步兵连下令,立刻出动。”
说完,他拽住三狗,看向王超问道:“东西是在哪丢的?”
“吴,吴江镇。”
眼看阵仗闹大了,王超有些害怕,可他想到那些资料的重要性,硬是没有退缩。
季安点头:“三狗,让顾大钧带着所有战马出发,快去快.……等等。”
话到一半,季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团长,我觉得我亲自跑一趟会更快,这些木鱼脑袋可能找不到那伙劫匪。”
陆齐民瞬间警觉:“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说着,陆齐民立马查看将领面板。
【团附/参谋主任】:季安,精神稳定度33%
“团长,那劫匪,难道会待在原地等着?凭顾大钧找的回资料?”季安眯眼微笑,显得极有耐心。
见两人似有争执,王超立马开口:“那什么,我可以带路。”
季安轻推眼镜,压低声线:“那可就太好了。”
说完,季安拽着王超,快步离开。
陆齐民只能为那名老师祈祷了,毕竟季安会做出什么事情,谁也不清楚。
可旋即,陆齐民看到那些学生脚上磨破的布鞋,还有他们身边那一个个箱子,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三狗,立马安排人给金陵去电,问问南大是不是带着动物们开始迁徙了。”
陆齐民几步向前:“同学们,你们这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学生们面面相觑,最后一名年纪稍大的男生在众人的注视下站出来:
“是天文资料,还有些做实验的仪器,很多机械,大部队都带走了,我们能拿的不多。”
陆齐民道:“贵重吗?”
那名男生重重点头:“很贵重。”
“行!”陆齐民召来三狗:“让火车站安排托运,把东西运到.……”
陆齐民看向那名男生,后者立马道:“汉口。”
陆齐民点头:“火车送到金陵码头,找艘船,托运过去。”
男生脸上有了笑脸,他扭头对众人道:“同学们,我们不用走路去汉口了,太好了。”
“呃……”三狗尴尬提醒陆齐民:“团长,运力有限,这些箱子还能想想办法,您别忘了,上次运输几个人……差点。”
“我们必须跟资料一起,不能单独托运,万一丢了怎么办?”男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急吼吼道。
三狗耐心解释:“如今运力不足,不光是你们,还有上千家工厂要搬迁,我们自己的伤兵都只能依靠人力运往金陵等地治疗。”
“那……”男生向后看了一眼,众人目光灼灼,表示支持他的想法:“那我们不托运,我们自己搬到汉口区。”
自己动手?
陆齐民低声道:“这可是上千里路程,绝非儿戏。”
“我们知道。”
“会很累的。”
“我们不怕累!”
陆齐民叹了口气:“难道这些资料,比你们的生命还重要吗?”
那名男生终于鼓起勇气:“重要!老师说了,上次我们的测算,就是用在战争中的,我们的知识也会成为击败日寇的武器!”
“对,士兵们在前面抛头颅洒热血,我们学生走这点路怕什么?”
“我们也想投笔从戎,但竺院长说,总有一天,我们的天文学会成为这个国家脊梁中的一段,文明不绝,华夏不亡!”
“就是,我们不怕苦,不怕累,可……再遇到劫匪.……”
那名男生打断同学的话:“我们会奋勇反抗的,决不能再让资料丢失了。”
陆齐民听着他们的话,感受着这个时代的学生热忱,他看向张治中朗声道:“张司令,职陆齐民有一事相求。”
正隐隐有些感动的张治中本能答应:“可以。”
“请张司令以中央战区司令长官的名义通电全国!”
陆齐民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神越来越坚定,他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要做什么,该做什么,他向张治中拱手一稽到底:
“数万家国栋梁正在西迁,请全国诸省绿林好汉,存我中华文脉,护我华夏学子周全!”
轰——!
张治中瞳孔巨震,他看着眼前向自己拱手的陆齐民,感觉自己这一刻的呼吸都重若千斤。
自己还有价值!
对,陆齐民说得对。
张治中看向那些殷切期盼自己的学子,他找到了当年在陆大任教育长时的感觉。
这些……还有路上无数的正在艰难西迁的学子。
是了!
这便是他张治中的历史使命,他便是要在今日离开前线,在此地遇到这些学子。
这是国家与历史交给他的任务。
“纸来!”
秘书洪漱崖快速从公文包中翻出信纸递了上去。
“笔来!”
洪漱崖拿出毛笔、砚台。
陆齐民看向三狗,示意他去前面搬张桌子过来。
“学生愿为先生研墨!”
桌子很快搬来,陆齐民开始认真为张治中研墨。
学生们现在已经感动到泣不成声。
一个抗日英雄!
一个兵团司令!
现在竟然为了他们……要通电全国!!
张治中调整思绪,不过片刻便胸有腹稿:
【华夏沿途各杆首、诸位好汉钧鉴:
日寇凭陵,国难方殷,华北已陷,北平失守,国家民族危在旦夕。
当此存亡绝续之际,文友保存文脉,培育青年,方为复兴中华之根本。
今,全国各地大学青年学子数以万计,皆国家读书之种子,民族未来之栋梁。
为避战火,继学业,脚踏万里山河,心念家国未来……
手无寸铁,身无长物,所携乃我华夏之文脉……妥为护持……
功在社稷!
利在千秋!
天下后世,史书昭昭,必感念诸君之德。
张治中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唯此作书,望.……
国家幸甚,青年幸甚。】
写到这里,张治中正准备落款,却听陆齐民开口:
“张司令,可否补上一句?”
“请讲!”
陆齐民深吸一口气:“但有英雄豪杰愿复家国山河而挽天倾者,陆某在淞沪扫榻相迎,以为上宾!”
!?
张治中猛地扭头看向陆齐民,这个家伙,这个家伙!
他缓缓闭上眼睛,心底哀叹:陈誠,你运气真好。
张治中缓缓写下,这最后一句。
落款
国民革命军第三战区中央军司令:张治中
国民革命军第18军11师教导团:陆齐民
民国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三日
史称:【苏州通电】
又称:民国二十六年梗电
张治中离职小传(从正文中删除的免费番外章)
9月23日中午
徐公桥
中路军指挥部,总司令办公室
张治中默默收拾着自己的桌子,秘书洪漱崖愁眉苦脸地搬着书籍、文件。
“别愁眉苦脸的,人家还巴不得远离前线呢,你倒好,要走了哭丧着脸。”
洪漱崖放下手里的文件,眼泪几乎都要掉下来了:“他们..他们说您不是司令了。”
张治中转身看着这个自己的同乡同学,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露出一抹苦笑:“对不起啊,让你失望了。”
洪漱崖闻言,更是泣不成声:“好好的司令,怎么就请辞了,委员长怎么就答应了呢?”
在洪漱崖看来,这也太委屈了,太欺负人了。
这边刚刚请辞获批,指挥部有些人就不认张治中了。
甚至洪漱崖想找人帮忙整理,大家多以忙碌为借口推辞了。
人走茶凉,这人都没走,茶就凉透了。
张治中轻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能力不够,就要退位让贤,如今名将云集,我这没用的指挥官,还是离开的好。”
洪漱崖愈发不满:“不是的,不是的,若非.……”
张治中捏着对方的肩膀打断:“哪有什么若非?若是我打下了海军总司令部,便也没有这些事情了。”
“说到底,抗战这件事情,有能者居之。”
“我张文白忝为京沪警备司令,却尸位素餐,毫无战果,有今日,乃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
洪漱崖几乎哭成了泪人,两人相识于微末,一路走到今天,他当然知道有多么不容易。
当年北伐汀泗桥战役后,张治中当众为委员长擦去靴子上的血迹,此举在白崇禧看来,便是军人武德不修,专修逢迎的谄媚之举。
甚至私下说张治中就是一个擦皮鞋的!
后因徐州作战失利,张治中在火车站绑上白布条主动认错,这才免于军罚。
这些事情,洪漱崖都知道。
但他并不认为有什么问题,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要是吃个败仗就枪毙,那委员长早该自裁八百遍了!
突然屋外传来一阵嘈杂,他似乎听到了“朱司令”“朱司令好”的声音。
洪漱崖猛地擦了擦眼泪,他可不想给张治中丢脸。
而张治中也看到了这一幕,他整理了一下军装,向着屋外走去,洪漱崖跟在后面。
只见一名身形清瘦单薄的军人缓缓而来,摘下军帽与张治中握手。
“文白兄!”
“一民兄!”
两人重重握手!
洪漱崖只觉得对方气质与自家司令有些像,脸型方圆、五官端正,眉眼神态平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书生气多于军人气。
“愚弟受任仓促,文白兄可要多待一些日子。”朱绍良握着张治中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张治中无奈:“一民兄客气了,既然是我向委员长举荐的你,自然是对你绝对信任,如今战况紧急,你我还是尽快交接的好。”
说完,张治中看向周围的参谋:“让几位师长过来。”
尴尬的一幕出现了,竟然无人动弹。
大家眼观鼻鼻观心,甚至有些人直接看向朱绍良,好像他不开口,你张治中喊破喉咙都没用。
朱绍良反应极快,他厉声低喝:“都愣着干什么?没听到文白兄的话吗!!”
瞬间
数名参谋快步走向电台,或是步话机,开始忙碌起来。
朱绍良不喜这种墙头草,今天张文白战败被贬,明天说不定就是他。
他拉过张治中到边上:“文白兄,别因为这些小人生气,到时候看我怎么教训他们。”
张治中苦笑摇头,似乎对这些都不在意:“我相信一民兄会比我做的更好,只要于国有利,我这败军之将,又有何惜哉?”
朱绍良顿了顿,眼前的张治中与813那个豪言壮语的张文白相去甚远。
看来,这淞沪的局势,比他想象的更加严峻。
“昨晚开了军事作战会议,我着急赶路,却是错过了。”朱绍良换了个话题:“到时候还要仰仗文白兄。”
“我?”
朱绍良看他表情不似作伪,便主动提到:“委员长点了你的将,要你取代钱大钧,担任侍从室第一主任。”
张治中呆立当场:“我?侍从室主任?”
朱绍良点头:“正是文白兄,看来,你圣眷不减啊。”
张治中揉了揉脸,心中那股气再次升腾起来。
一个小时后
张治中交接完前线指挥的职责,带着秘书洪漱崖离开了老虎桥指挥所。
离开了他奋斗了一个多月的战场。
“或许,我可能就不合适打仗吧?”
张治中最后回眸望了一眼依旧忙碌的指挥所,似乎他的离开,并没有改变什么。
马蹄声声,载着张治中直奔苏州。
等张治中回到金陵国防部完成述职交接,他与朱绍良的正式任命便会生效。
出师未捷心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