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赢粮景从(下)
9月23日晚上
黄冈
长江渡口
数百名学子挤在码头,他们背靠着背,将书本、资料围在中间。
外围的老师轮流值夜,守护着从北平一路运输到这里的珍贵教材与孤本。
千里征途,他们一路向南。
朱自清老师说:“吾虽不是衣冠南渡,可这些文脉,便是我华夏衣冠,一纸一页都比我们的性命更加重要。”
闻一多老师说:“身虽南渡,心却依旧在清华园,同学们,要努力啊,我们一定会回去的!”
来自清华、北大的学子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校长已经在长沙选定了韭菜园的圣经学校重建长沙临时大学。
部分校舍分散在南岳、湖南大学等地。
他们这些学生必须在月底之前赶到长沙,他们要亲手建设自己新的学校。
建筑系的学生们早几日便已经渡过了长江,只是前方回信,说是梁子湖有土匪劫道,让他们务必小心。
天色渐沉,几名老师围在一起商议接下来的路线。
“明天渡江后,陈老师,您这边负责与鄂州的官员联系,看看能不能派兵护送我们到咸宁。”
“金老师,您这边看看,虽然现在长江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船送我们去岳阳,但还是要尝试一下,毕竟这些清北学子,都是国家的未来。”
“王老师,有些学生中暑了,看看能不能寻些药材。”
“李老师,院长那边已经定下了开学日期,说是10月25日便要开学。虽是战争时期,但耽误学生的学习,便是耽误国家的未来,我想着……”
为首的老师面色有些难看,似乎在下定决心:“明天渡江后,我们兵分两路,让一部分男生走在前面,如果遇到土匪,尽可能保全资料与其他师生。”
看着其他要发言的老师,他缓缓道:“无须多言,我陈寅各(改)亲自带队先行。”
“那我便随你一道先行吧,既然清华已有先行者,我北大岂无人焉?”叶公潮(改)缓缓而起,一副当仁不让的架势。
“那便如此!”
其他老师没有说话,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使命。
一夜无言
次日清晨,渡江的船只已然备齐。
陈寅各与叶公潮各领40名清北学子先行渡江,约定每半小时一报,不见人报,不得前行。
10点
大部队已然度过长江,【清北联军】快速前出。
11点
鄂州县府表示人力有限,仅派出2名巡警和20辆马车,帮助运输。
12点
【清北联军】出鄂州,接近泽林。
下午1点
过碧石渡
下午2点
队伍转道西行,接近保安镇。
下午4点
队伍接近沼山镇,一路畅通。
大队计划在沼山镇休息一晚,继续南下。
下午4点30
队伍越过梅子山的时候,忽闻一声哨响。
旋即便是天崩地裂,上百人马自山上呼啸而下,直奔队伍。
陈寅各神色不变:“去,通知后队,撤回保安镇!”
叶公潮深吸一口气:“把准备好的钱财拿出来,大家不要紧张,不要乱跑!”
隆隆声中
三匹快马疾驰而来,身后肤色各异的土匪或手持步枪,或扛着大刀,甚至还有抬着红缨枪狂奔的。
“吁——!”
三匹快马在两人面前停下,为首的汉子挂着根烟枪,敞着胸膛,胸前的刀疤狰狞吓人,他笑着打马上前:
“某乃成渠,这一片水域陆地,都是老子的地盘。”
“哦?人数不少嘛,诸位,从何而来,要往哪去啊?”
陈寅各一把按住叶公潮,独自上前道:“吾等清北学子,从北平而来,欲往长沙重新建校,此乃民国教育部的命令,还请好汉过目。”
说着,陈寅各拿出教育部的公文,想要递上去。
可不曾想,成渠大手一挥:“老子不识字,教育部?管不到我梁子湖。”
陈寅各面色一变,看来地方是想要绑票?
他看向身后的匪寇,一个个狞笑着好似凶神恶煞一般。
叶公潮将陈寅各拽回来,他接过身后学生递来的小盒子:“诸位好汉,吾等真是清北迁徙之人,如今北平沦陷,为国家计,为民族计,只能南迁长沙。”
“这是一些心意,供诸位好汉买点酒喝。”
叶公潮对此也没什么经验,但想着书上如此写,如此做便不会有错。
成渠似有意动,竟然与身旁的两人小声商议起来。
不多时,汉子打马向前,脸上有了一丝笑意。
可偏生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一道声音:“头人,抓到一个通风报信的,说不得是要找官府清缴我们!”
“什么?!”
成渠顿时脸上挂满冷霜:“你们不是学子,给我围起来!”
陈寅各与叶公潮顿时慌了神,只见报信的男生脸上挂着血,被人拖着从远处送来。
“学生?哪家的学生全是男的,怕不是官府的兵丁吧?”
“近百号汉子,让我猜猜,你们的武器藏在哪里了?是那个箱子?”
眼看成渠就要逼近,陈寅各立马张开双手拦住:“不,这些都是资料,不行。”
只是没走两步就被绊倒,额头磕出一个豁口,鲜血淌满了长褂。
“头人,好像……真不像兵丁,这.……就是书生吧?”
成渠脸上不悦:“你懂什么?那些军官,哪个是汉子?去年剿匪我们抓的那个连长,不就是草包一个?”
“也是.……但别忘了……”
话没说完,那人就被一鞭子抽到闭嘴:“这里还是我当家,你信官府的还是信我的?”
被抽了鞭子的贼寇默默低头,可眼神中的杀意渐渐藏不住了。
又有人从远处奔来:“头人,头人,后面5里外,还有数百男女,带着大量行李!!”
成渠眼睛一亮:“女人?”
“对,都是年轻的女人,我看得清楚!”
成渠笑了,笑得很开心:“肥羊啊,这一笔生意吃下,怕是几年都不用下山了。”
“头人,看来他们真是学生啊。”
“老三,你怎么也跟老二一样迂腐,这年头,官府的话半个字都不能信。”成渠笑话起来:“上千号弟兄等着吃饭,官府的话?官府若是有用,我成渠现在就是军长了!”
“来人,给我统统拿下!”
“老三,你再去山上唤些兄弟,女人.……嘿嘿,所有女人老子先选,选剩下的,便是你们的。”
后面一阵叫好,可成渠没发现,这些声音早不如以前了。
就在成渠打马上前的时候,老二从怀里掏出那份公文,每个字他都认识。
特别是最后那句,他做梦都在念叨。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十恶不赦的背影,想起了自己当年与他一起犯下的错误,想起了家中殷切盼他归家的母亲。
“我想..我想做个好人。”
成渠似乎听到身后的声音,扭过头去,却见老二已经掏出了枪,缓缓打马上前,只是表情怎么看都有些不对。
“老二,你要做什么?他们没带枪。”
成渠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自己腰间的武器,这么多年摸爬滚打,他的警惕性早就够了。
“我想做个好人!”
嘭!
一声枪响,老二从马上摔下来。
成渠冷笑着吹了吹枪口:“废物!偷袭都不会,跟了我这么多年,想做个好人?阎王爷都不答应!”
下一秒
嘭!
枪声再响,陈寅各与叶公潮张开双臂,将学生护在身后。
可掉下马的,却是成渠。
额头上的黑洞冒着焦烟,天灵盖被掀起一角,白花花的脑浆混着血液汩汩流出。
“头人死了!”
“头人死了!”
惊惧的嘶吼传遍山野,但那边骑马的老三龙云飞却再次朝天开枪:“贼酋成渠已然伏诛!”
“吾等奉国民革命军第三战区中央军司令张治中,国民革命军第18军11师教导团陆齐民之命,护佑华夏学子入长沙!”
啊?!
不光那些贼寇懵了,就连陈寅各与叶公潮与学子们也懵了。
很快,山上下来一众匪寇,可骑马的只有2人。
“十三太保其余人等皆已伏诛!”
“既然国家有诏,吾等必然奉命!”
龙云飞举枪高喝:“所有人,护我华夏学子南下,有卵子的,到时候随我一起,去淞沪走上一遭!”
原本还有些犹疑的士兵纷纷响应。
龙云飞下马来到牺牲的老二面前,将那份公文塞进怀里,轻手抚上对方的眼睛:“你的那份,我来替你杀。”
队伍出发前,龙云飞前往自己在保安镇居住的老娘家中。
才一进门,龙云飞就跪下磕头。
“娘,以后云飞就不能常来看你了。”
“国家有难,朝廷有诏,儿子.……要去抗日了。”
已然年过六旬的老人瞬间湿了眼眶:“要打仗啊?”
“嗯,要打仗了。”
“能不能不去?”老人摸着儿子的脸问。
“不好不去的,儿子这是奉命抗日,可不能反悔,要叫人嗤笑的。”
老人低下头:“你爹怎么死的,你可忘了?”
龙云飞强忍着眼泪:“没忘,所以,儿子更要去寻那陆齐民,参军抗日了。”
“哎!”老人转身,从家中床下的箱子里翻出一套衣服:“这是你爹当年穿过的,你们爷俩身材相仿,你穿上去打鬼子吧。”
龙云飞哭着接过那套北伐军装,换上之后重新来到母亲跟前。
“像,真像,跟你爹当年一样。”老人摩挲着那套军装,胸口的位置有一处小小的缝补痕迹:“儿啊,记得大炮打过来,要跑开,要按时吃饭,别饿着,不要逞能……”
伴随着老人的叮嘱,那个换上蓝色军装的汉子缓缓没入夜色中。
全国各地,无数入草为寇之辈下山,他们或是带着大刀,或是扛着老套筒。
他们穿着草鞋,他们披星戴月,他们跋山涉水,他们穿越千里。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淞沪。
是参军,也是救赎!
是抗日,也是救国!
好一副赢粮景从的画面!
——
而在苏州,陆齐民迎来了他的客人。
入夜前,有人纵马冲入苏州三站的教导团驻地,来到陆齐民面前。
飞身下马后,他声势如虹地喊道:
“李赣驹,黄埔第17期学生,奉命前来报道!”
陆齐民走出营地,眼前的军人年轻的不像话,身材修长,有些弱不禁风,只是那双丹凤眼,炯炯有神,他疑惑道:“奉谁的命令?”
李赣驹挠了挠头,没了刚才的气势:“我二姐还有父亲的。”
二姐?
父亲?
李家?
“你父亲叫什么?”陆齐民问道。
李赣驹回答:“家父李烈钧。”
!?
陆齐民没有惊讶,可身后的张治中与陈礼言差点被吓到。
李老的儿子?
陆齐民则是皱眉,李徽的弟弟?
但这还没完,陆齐民刚准备拒绝,远处又有卡车驶来。
远光灯闪得众人睁不开眼,一大群人从卡车上跳下,为首的男人匿于远光灯下,只能看到一道黑影。
“齐民。”
熟悉的声音传来,汽车熄火,灯光熄灭,露出眼前身穿西装的男人,正是陆怀轩。
“哥?”
自从上次那封信之后,他对家人便改观不少,只是这次哥哥陆怀轩亲来,不知道有什么事情。
陆怀轩没有说话,只是上前突然抱住陆齐民:“你受苦了。”
“报纸上的战报我都看了,打得好,父亲都去陆家祠堂拜了好几回了。”
不知道为什么,陆齐民有些隐约的感动。
“别愣着了,这是陆家、陈家的子弟,共计18人,各个都是20-30岁,身强体健之辈,在家乡都练过枪,你就留在身边用吧。”
陆怀轩担心弟弟不答应:“放心,家里都安顿好了,都不是独子,不用安排职位,全是自己人。”
“哪有打仗不带自己人的?”
张治中点头:“正是此理,都少校了,也该有自己的亲兵了。”
陈礼言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亲兵的补给,要自己花钱的哦,我给你打八折!”
陆齐民看着那一个个陆家、陈家的子弟,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能张开双臂欢迎!
抗日,从不是一家一户的事情。
可也是一家一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