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七渡蕰藻浜(八)
如果从天空俯瞰,如今的淞沪北线遍布硝烟。
北起施相公庙,南至刘行、蕰藻浜。
绵延十数公里的战场上,日寇投入了4个师团同时发起进攻。
在连续作战失败后,松井石根没有任何言语,只是一句话:“继续进攻。”
撤退是不可能撤退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撤退。
对于他来说,淞沪作战就是这一辈子唯一的念想,如果还想进入内阁,那么除了胜利,他别无选择。
在蕰藻浜东线,藤田进黑着脸站在北岸的出发阵地上,第3师团4个联队共抽调出22个中队,他们将轮番向对岸发起进攻。
在蕰藻浜中路,荻洲立兵阴沉着脸没有说话,而在他的面前,奥羽师团开始了最残酷的登陆作战。
第116联队担任今天的主攻任务,士兵们脱了衣服进入水中,双手扶着木筏或者皮划艇强行登陆作战。
104联队的联队长田代元俊在前天晚上的作战中玉碎。
荻洲立兵甚至不知道如何写那份可恶的报告,一名大佐,就这么站在浮桥上,被烧成了火人?
等被人从水里捞起来送到荻洲立兵面前的时候,等待他的竟然是一具焦尸。
别说脸看不清,打捞的时候腿都断了。
看着光秃秃的下身,荻洲立兵甚至分不清对方是男是女。
病逝!
这是参谋长畑勇三郎最终提交的报告。
在蕰藻浜西线,也就是教导团防线上。
炮兵已经将整个河岸阵地来回犁了好几遍,如果不是担心把河堤炸瘫导致失去登陆场,吉住良辅根本不介意让150毫米重炮多来上几发。
但登陆的进度依旧缓慢,士兵们与第13师团一样,选择扒着木筏的边缘靠岸。
仅仅只是一个晚上,派遣军损失了50%的登陆艇。
这些原本是用来从海上向各个码头运输物资的,这么一来,后勤运输效率直接打了对折。
根据派遣军参谋长饭沼守的计算,如果不能在3天内完成渡河,那么便只能停下攻击,等待物资补给。
不是弹药耗尽,是炮弹与粮食耗尽了。
而东京的临时大本营面对松井石根的要求,只回复了几个字:给养就地征发。
这也是目前日军猛攻的核心原因。
只要完成渡河,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抢劫!
蕰藻浜一线几乎全面接战,而在西面,薛岳亲自临一线。
第4军、第73军、第75军共计6个师全部压了上来,薛岳的话很明确:“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阵地!”
进攻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日寇才堪堪退去。
双方血战半日,南线日寇伤亡超过2500人。
我方教导团伤亡400余人,税警四团伤亡600余人,教导总队伤亡500余人。
战报伴随着伤亡人员的名单传回陆军的作战课,负责接收的作战课参谋井本熊男看着名单,在自己的同学录中划掉最后一个名字。
他翻开日记本:
截止10月7日,我的同学,作为中队长参战的八人全部阵亡。
这场日中战争的死伤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或许有一天,我也会被征召调往前线,希望那一天能晚一些到来。
而在西线,日寇伤亡超过1800人,第19集团军伤亡超过5000人,大部分都是在密集的炮火下牺牲的。
至此,日寇的第五次渡河再次宣告失败。
松井石根大怒,命令连夜进攻。
虽然各师团长恼怒,但军令如山,不得不执行。
战斗到今天,吉住良辅已经没有登陆前的算计,凶悍的奥羽师团损失了12个中队长,3名大队长,1名联队长。
吉住良辅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胜利似乎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此刻,吉住良辅一瘸一拐站在顾村湖的废墟边上,看着远处天空升起的照明弹与渡河的士兵。
漫天的炮火几乎要将对岸阵地夷为平地,可那些敌军总是能在炮击之后源源不断出现。
“你说,战争的意义是什么?”
依旧在师团长身后负手而立的中川广淡淡道:“师团长阁下,您喝多了。”
“我没有!”吉住良辅握着酒杯,靠着院墙,眼中的光芒似乎被酒精模糊了。
中川广叹了口气:“帝国在流血。”
吨吨吨!
吉住良辅拿起清酒直接往嘴里灌,在接到命令之前,他就准备喝一口酒解决失眠的问题。
这种持续的作战,消耗的不仅仅是后勤、士气、性命,还有指挥官的心气。
吉住良辅一把摔掉酒杯,咬牙切齿,哪有半点醉意:“松井石根这混蛋,按照这样的消耗,我们的物资就足够支撑到下一轮补给了。”
中川广的眼神终于变了,他叹了口气:“用消耗取代补给么?”
吉住良辅眼神阴鸷:“使用特种弹吧!”
中川广身体一晃:“终于,还是到这个地步了吗?”
可吉住良辅眼神再次恢复光芒:“往第13师团的方向发射,失误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哎!”中川广微微摇头:“如您所愿。”
蕴藻浜南岸西线阵地
阵地上枪声、炮声几乎连成一片,这边重机枪吞吐火舌,对岸的日寇也架着机枪进行跨越射击。
但对于进攻的日寇而言,头顶飞舞的子弹就是随时要落下的死神镰刀。
稍有不慎,不是被敌军击毙,就是死在自己人的子弹下。
在这个时候,士兵已经不是人了。
而是工具,是数字。
是用来消耗敌军的一次性消耗品!
前线观察哨内,陆齐民一把抓过廖耀湘的脖领子:“赶紧换防,让蒋去撤下来,三营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廖耀湘却叹了口气摇头:“撤不了了,蒋去他自己带着预备队.……”
“妈的!”
轰——!
陆齐民才骂出一句,天空突然传来一阵尖啸。
紧接着炮弹如雨落人间,震得众人根本抬不起头。
“小鬼子疯了吗?自己人都炸?”陆齐民死死摁住钢盔,向后退着进入避炮洞。
而在对岸,荻洲立兵冷笑着看向对岸突然升腾的火焰海洋:“吉住良辅阁下,不用感谢我,我这也是帮你啊。”
就在几分钟前,前线突然回报,有一批特种弹落入敌军阵地,进攻的部队来不及戴上防毒面具,损失惨重。
紧接着便是吉住良辅派人过来道歉:“炮兵测算失误,还请贵师团谅解,不过因此帮助了贵师团突破阵地,也无须感谢。”
荻洲立兵的报复来得极快,吉住良辅嘴角抽搐:“这些奥羽的乡巴佬,该死!”
“让预备的3个中队上去,特种弹继续发射。”
中川广默默低头:“嗨!”
战争到了这个份上,已经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仁义?道德?
活下来才是真理!
陆齐民此刻抓着卫青肩膀:“只要阵地还在,后续的援军就可以持续增援,但阵地要是丢了,身后的十几万大军,恐怕.……”
坦克连长卫青郑重点头:“请团长放心,卫某去去就来。”
廖耀湘叹了口气:“这是底牌,这么早就要用了吗?”
陆齐民道:“底牌就是用来打的,民夫后天就要大规模撤出了,第5道防线的修建计划已经取消了,专家团已经连夜撤离。”
“陆兄,我知道,补给的确是个大问题,可弟兄们还能坚持,没必.……”
廖耀湘的话没说完就被陆齐民打断:“你觉得没必要?我觉得很有必要,装备、武器就是用来消耗的,如果因为它宝贵而不适用,不就如同那沈阳兵工厂一样吗?最后变成了杀死我们的武器!”
“你!”廖耀湘还想反驳,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太珍贵了,就这么几辆坦克,全是缴获的。”
嗤~
陆齐民点起一支烟:“是啊,太珍贵了,国家太穷了,希望百里老师能收到我的电报。”
前线
第9师团第19联队的5、6、7三个中队600余名步兵在特种弹的掩护下冲进了教导团的阵地。
诡异,特别的诡异。
第5中队的中队长堀川浩之已经收起了指挥刀,与其他士兵一样,带着钢盔,端着三八式步枪。
眼前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夜色下,原先的厮杀声几乎消失,只留下遍地的尸骸。
好像阵地上的敌我双方都被刚才第13师团的炮击炸死了。
堀川浩之向左右各自伸手,两个小队便分别前出,既然烟雾中没有人,那么敌军一定是后撤了。
身后的河面上,工兵正在紧急架设浮桥。
如果能占据这片阵地,明天便是这些支那人的死期。
三个中队开始快速占据阵地,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成功了。
可堀川浩之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为什么隐约间,他总是能够感受到大地在震颤?
阵地上的毒气还未消散,黑夜里的视线模糊不清。
突然堀川浩之感觉大地在震颤,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突破而出。
“敌袭——!”
一阵闷喊从前方传来,堀川浩之根本听不清。
“混蛋!”
他拍了拍身旁士兵的肩膀,示意对方先不要清理战场。
堀川浩之带着几名士兵向着毒气深处跑去。
突然
一名士兵疯了一般冲来,他甚至摘下了防毒面具:“敌袭!支那……”
嘭——!
突兀的枪声打破了阵地的平静,奔跑的士兵眼神瞬间失焦,子弹从他的后背射入身体,又从胸前穿过。
那道清晰的血线在毒雾中蜿蜒,仿佛与这片死亡之地融为一体。
扑通!
尽管没有声音,但那落地的声音偏偏就出现在堀川浩之的脑海中。
紧接着,他感觉石子从大地上跳起,弹在了他的军靴上。
等堀川浩之抬起头,一盏幽黄的灯光穿越毒雾,仿佛地狱的冥王提着灯笼缓缓出现。
在它的身侧,一道道黑影渐渐显露。
他们身材高大,手持黑色的镰刀,戴着同样的防毒面具,步伐从容。
就好像.……冥王的亲卫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