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到底是谁入瓮?
“啊?”
陈礼言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他不明白百姓跟这战争有什么关联。
而远在杭州湾的金山卫,更是与北面的战争八竿子打不着。
陆齐民自然察觉到对方的不对劲,他一个瞪眼:“我问你,军人保家卫国为的是哪般?”
陈礼言反应很快,他不想因此得罪陆齐民,便借口道:“可是,没这种先例啊,总不能携民渡江吧?”
“这金山卫现在少说也有近十万百姓,都撤走吗?”
见对方这个态度,陆齐民很不满意,非常不满意!
他彻底收敛神色,盯着陈礼言道:“这里没有外人,礼言兄,我拿你当自己人,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讲清楚。”
咕咚~
陈礼言后退半步咽了咽口水,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陆齐民用这种语气说话。
收起其他心思,陈礼言也开始认真起来。
陆齐民声音逐渐低沉:“吾辈军人保家卫国乃是天职,家是什么?国又是什么?”
“在古代,天子天子代天牧万民,记住,那是民,不是土地!”
“辛亥年,孙先生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提出三民主义,核心还是民!”
“咱们当兵吃粮,吃的是百姓的粮,也是人民的粮食。”
最后的那些字几乎是从他的牙齿缝里蹦出来的,陆齐民看着陈礼言眼中的恐慌,知道自己说得有些多了,他深吸一口气:“少帅丢土弃民,被骂了多少年?”
“河北、山西,党国插不上手,但这淞沪不一样。”
“罗泾的惨案听说了吗?”
陈礼言先是摇头,脸上的肥肉甩得飞快,随后又马上点头,他的确听说过。
陆齐民冲着陈礼言招了招手,后者探头过来。
“有人想拿这个做文章,扳倒委员长。”
“啊!”
陈礼言跳着脚退后,拼命甩着右手,香烟与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呼~啊呼~”
陆齐民不为所动,只是静静看着对方表演。
“哎呀,陆兄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哈,哈~”陈礼言吹着右手被烟烫到的位置,尴尬开口。
装,接着装。
“我真没听清……”
“陆兄,陆哥,我只是想找份安稳差使,也不图大富大贵,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陈礼言都快哭出来了,这好好的国战,怎么就掺和进党争了?
这不可能啊,那位……
明明他上个月还在金陵发表演讲《救国之道》,表示“今日只有为抵抗侵略而死,绝没有为顺民而生”。
怎么会.……
的确,在淞沪之前,那位两次发表演讲。
一说:我国比日本进步迟了六七十年,国力不足,无法抵抗日寇侵略。
二说:大家要说老实话大家要负责任,和呢,是会吃亏的。战呢,是会打败仗的。
这个时候,陆齐民突然说对方要扳倒委员长?
陈礼言害怕极了,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第一目标就会锁定那位。
或许似乎低调俱乐部太有名了?
还是……
陆齐民看着快吓尿的陈礼言:“来不及了,可别忘了,你的委任状是谁签的字,上了船还想下去?难道你想去前线报道?”
唰~
如同变色龙一般,陈礼言的脸色瞬间惨若白纸,他踉跄着后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吱嘎~
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陈礼言茫然抬头,看向眼前有些陌生的陆齐民:“那……我该怎么办?”
陆齐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突然正了正自己的风纪扣:“陈礼言少校!”
突然被点名的陈礼言猛地起身,椅子再次被顶向身后,发出吱嘎的声响,但他的整个心神都陷入紧张之中,根本没有察觉:
“到!”
陆齐民眼睛一眯:“你的任务,除了将金陵兵站的物资运往前线,更要想办法将金山卫的百姓全部撤出来,这是命令!”
“是!”
陈礼言本能回答。
可刚说完,他的额头就开始冒汗:“怎么办?怎么办?这下要死了,就特娘不该回来。”
“金山卫……”
陈礼言发现桌上正好有杭州湾沿海几个县、镇的资料。
“年初有15万人……”
“现在怕是只有10万人了吧?”
突然,陈礼言转身:“我需要人前往金山卫散播小道消息,就说国防部确定了日寇要在金山卫登陆,当兵的都跑了……同时需要各大报社报道罗泾镇的惨案.……”
陆齐民皱眉:“骗?”
“对!”陈礼言似乎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他挥舞着手中金山卫的文件:“自古百姓就不信任官府,北宋、南宋、明代,历朝历代外敌入侵,全城百姓撤离的例子几乎没有。”
“他们都抱着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想法,朝代能换,百姓还能换了去?”
说到这里,陈礼言觉得自己就是个天才,他越说越兴奋:“百姓不能劝,但可以骗啊!”
“三天,只需要三天。”
陈礼言举起三根手指:“第一天就派人去茶馆、田间、集市散播消息,第二天让当地保安部队悄悄撤走,第三天……哼!”
他的表情瞬间一变,竟然出现了一丝狠厉之色:“那些个汉奸一定会闻风而动,哪些人突然收购粮食,闭门不出,铁定就是汉奸,直接破门而入,抄家!”
“然后再去散播第二波消息,就说当兵的跑之前把当地富户洗劫了一遍。”
“配合罗泾惨案的报道,至少90%的百姓第四天就跑了。”
陆齐民愣愣地看向对方,这家伙……
果然,人逼急了,真的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可他也有些担心:“会不会把名声搞臭了?”
“有没有……体面一点的办法?”
陈礼言奇怪地看过来:“都当兵了,还有什么名声??”
!?
你他妈说甚呢?
见陆齐民不悦,陈礼言立马改口:“你不一样,这种事情……让别人去干不就完了,复兴社,对,让复兴社去干,反正他们名声早就臭了。”
陆齐民皱了皱眉,好像最棘手的问题就以这么不体面的方式给解决了?
他相信,只要当兵的跑了,富户被洗劫一空,罗泾的惨案就会被报道出来。
当地的百姓大部分都会恐慌性撤离,剩下的顽固分子,软的不吃那就来硬的,总是能弄走的。
陆齐民来回踱步,思来想去还是点头同意。
“行,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了,你现在去盘点金陵的仓储。”
说完,陆齐民就要转身离开,可陈礼言却瞪大了眼睛用手指着自己:“我?盘点仓储?”
“有什么问题?”陆齐民不解。
“有什么问题?!”陈礼言这次直接跳了起来:“陆齐民!你不帮忙就不帮忙,想要弄死我是什么意思?”
见对方这幅样子,陆齐民也有些吃不准:“什么乱七八糟的,好好说话。”
“你是不是要我去盘点金陵仓储?”陈礼言喘着粗气,红着眼问道。
陆齐民点头:“是啊,嘉兴、嘉善、奉贤,说不定还要加上海宁,都要建立兵站仓储。”
“那你盘仓库做什么?”陈礼言更生气了。
陆齐民察觉不对,旋即试探着问道:“你是说?”
“废话!这是金陵,要盘查早盘了!”陈礼言气呼呼道:“我要是今天下午去盘仓库,不到晚上就会因为怕梯子太高不小心摔死,你信不信?”
“信!”
陆齐民转身回到会议桌边,重新点起一支烟。
理想化了,太过理想化了。
请君入瓮?
到底谁入瓮?
他现在有些明白程潜了,人家这哪是办不了事情,这不是办得很好嘛?
自己这自己冒出来的愣头青,扑通一声就跳进去了。
成了,人家组的会,人家安排见的委员长。
失败了,也不过就是下属执行不力而已。
完美,完美啊!
噗嗤~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出声来。
这让陆齐民想起曾经有人问过,若是让教员来指挥淞沪,能不能打赢。
看看这行政效率,看看这派系林立,看看这诸多私心。
他娘的,这还是在总统府内,在委员长的眼皮子底下,想要干成一件事情,到底有多不容易。
见陆齐民从一只斗鸡突然变成了一只瘟鸡,陈礼言突然感觉有些不得劲。
他不是没见过那些奋不顾身为国为民的人,可他们大多都死了。
就连孙先生那样甘愿让出大总统位置,也没能等来民国的辉煌。
廖仲恺死了,胡汉民也死了,邵元冲更是荒诞的被流弹击中死了。
还有那个深得孙先生器重的邓演达.……
有能力,想要做事,就会得罪人,就会死!!
他陈礼言就是不想陷入这些漩涡,才一次次地缩起来保护自己。
如今,自己的眼前又出现了一个这样的男人。
他在淞沪拼了命地杀鬼子!
多么可笑,一个富家子弟,你特娘的玩什么命啊。
从罗店到刘行,从刘行到蕰藻浜,陈礼言都不知道自己被对方灌了什么迷魂汤,武器弹药、兵员粮草一个劲地满足他。
每一次大捷的消息传来,陈礼言都会悄悄在办公室内兴奋地手舞足蹈。
就好像陆齐民的胜利也有自己的一份。
“哎~”
陈礼言一声叹息,他看向握着拳头准备起身走出办公室与整个体系对抗的陆齐民,自嘲一笑。
陈礼言啊陈礼言,说好的趋吉避凶呢?
说好的挣够钱就回家接了老娘去西川避难呢?
可别忘了,你那未过门的媳妇儿还在老家等你呢!
那陆齐民跟你就不是一路人!
醒醒吧!
那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纯粹的……
陈礼言缓缓起身,打小就精明的自己,现在要做一件蠢事了。
可陈礼言更明白,如果自己现在不站出来……怕是老了会后悔!
“妈的.……你要运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