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火红的浦东炮神
10月26日深夜
南桥天主堂神父楼,一栋青砖黑瓦的标准西式教堂,只是在后世被粉刷成了红色的立面。
深红!
夜深了,张发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内准备休息。
他刚刚指挥完一次炮击,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倦怠不断冲击着他的眼皮。
办公室很小,一张小行军床,一张书桌,靠墙的地方摆着一个老旧书架,窗外的明月拨开乌云照落大地,映在他床头的地图上。
如此简单的办公环境,并不是右翼军的司令部,这里充其量只能算是张发奎的前进指挥所而已。
张发奎有句话“你怎么样?你的士兵就怎么样”,他觉得如果自己贪污享乐,上行下效之后,部队也就没了拼死战斗的勇气。
8月下旬的时候,郭沫若、夏衍等人便前后到访。
张发奎与郭沫若相谈甚欢,以至于提议郭沫若可以多留几天,他在南桥有一栋精美的西式别院可供居住。
夏衍还因此写下了《始信人间有铁军》的访问记录。
可其实,右翼军的战斗并不激烈,甚至可以用沉寂来形容,只是早年戎马奔波的张发奎不肯就此安定。
他指挥的右翼军炮兵在黄浦江南岸给日寇带来了极大的困扰,松井石根多次下令要求对右翼军进行炮火反制。
却往往因为行动、情报等原因,反而被张发奎抓住机会,多次轰击命中司令部与码头仓库,甚至一度威胁到了出云号。
其中炮兵第二团第一营的六门卜福斯更是被他用得神乎其神,昼伏夜出,精准炮击。
通过租界高楼上的秘密观测所,张发奎可以实时了解江对岸的日寇动态。
甚至一度比日寇的飞机侦查更加准确!
居住在租界的华人经常可以在夜间看到一道道白光从洋泾飞向日寇阵地、仓库,每当爆炸后带来阵阵火焰,租界的华人们便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
他们比任何人都期盼着祖国的军队可以赶走侵略者,这里是他们的家...是家!
日复一日,尽管前线不断传来捷报,战线却在不断后撤。
可每天晚上的炮击,便是一种希望。
部队还在战斗!
他们还没有放弃!
得知指挥炮击的正是右翼军司令张发奎,人们直接给他起了个浦东炮神的外号。
张发奎在今日的炮击地点画上一个小小的X,今天的炮击没能引发火焰,说明炮击没有击中仓库。
但今天的炮击引来了日寇的反击,虽然反制的炮火凌乱不堪,但那说明他还是命中了什么。
“呵~,明天,明天一定要你们好看。”
张发奎的眼睛盯着地图,身体缓缓躺下。
就在他准备睡觉的时候,外面的嘈杂声却响了起来,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皮,让自己清醒一些,旋即便起身出去查看情况。
别又是那些战地服务队整出来的事情。
经郭沫若介绍,左洪陶(改)率领34人的战地服务队进驻了他的司令部。
两党合作么,又是秘密形式,张发奎也就没有阻止。
知名的学者、文学家、戏剧家、音乐家、美术家及进步青年,里面藏了多少,他懒得去管。
这些人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采用讲座、戏剧、美术等形式宣传抗日救亡。
可到底有没有发展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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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发奎也不去管。
国难当头,军人不管政治。
张发奎披上外套,打开办公室的大门,却见到参谋书记徐成沄快步向他的办公室走来:“金陵来人了。”
忽然,窗外一阵闪光。
紧接着便是一声巨响“轰隆隆~”,雨夜惊雷。
张发奎的面色开始变得难看起来:“妈的,小鬼子狗屎运。”
今夜他指挥的炮击在黄浦江北岸造成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火灾,应该是直接命中了港口的仓库,日寇存储的物资被大火引燃。
而这场越来越大的暴雨,怕是大火烧不下去了。
他不清楚委员长要做什么,这两天奇奇怪怪的电报越来越多,教人好生一阵忙活。
“让黄副司令去接待就是了。”
说着,张发奎就要转身去睡觉。
听闻这话,徐成沄小声道:“还是见一见吧,他的警卫已经提前到了。”
“警卫?”张发奎冷哼,派头倒是挺大:“不见,明早还有重要的客人,其他人...都让黄副司令去。”
张发奎说完不给徐成沄说话的机会就打发对方去门外。
不过经这么一闹,他的睡意大减,顺手便前往值班参谋处拿起最新的战场通报看了起来。
“哼,这忻口果然还是守不住,这些年中央军与地方军的差距越来越大了,那些个德械教官是真有本事。”
话音刚落,却听外面有人大喊:“我家长官乃是教导总队队长、第三战区参谋作战课科长、右翼军参谋副处长陆齐民即刻就到,求见张发奎司令。”
!?
张发奎一怔:“不是明早才到吗?”
自顾自一边说着,张发奎快速穿过教堂大厅向正门小跑而去。
且不说对方什么时候升的队长,也不说后面的那些名头,光是那几场足够让张发奎浮一大白的战役,就值得让他如此。
冲到门外,天公依旧不作美,暴雨倾盆,在屋檐下垂落一条条水柱,噼噼啪啪地如同飞蛾般撞击着一切。
一阵白光闪过。
轰隆隆~
院墙内映出一道孤零零的高大身影,见张发奎出来,朗声道:“我家长官陆齐民...”
张发奎抬手,远处的街道上,三骑快马冲破雨幕疾驰而来。
铁蹄踏着碾碎一切的步伐在他面前5米外骤然而停,为首的军人一跃而下,三两步闯入他的眼前敬礼,声音穿透噼啪炸响的暴雨:“职陆齐民奉命向您报到!”
眼前的年轻人披着蓑衣,雨滴顺着帽檐不住滑落,连绵一片。
没有司令部传的英俊潇洒,也没有士兵们口中传的天生巨力,更不是说书匠口中的撼天狮子下云端,摇地貔貅临座上。
一个年轻人而已,只是那双眼睛,亮得可怕。
张发奎缓缓举起右手:“你早到了半天。”
陆齐民笑了:“国家可没时间等我休息半日。”
“好!”张发奎睡意全无,毫不在意陆齐民身上湿漉漉的蓑衣,竟然亲自帮对方脱下:“快进来!”
参谋书记徐成沄有些好奇,他问陆齐民的警卫:“这昆山到这里至少100多里地吧?”
陆卫国扭了扭有些酸痛的腰:“140余里,我们一人双马,换马不换人...”
后面的话徐成沄没注意听,他只听到这140余里换马不换人就有点晕,眼前这四人...
妈的,怪不得人家能打胜仗。
走在前头的张发奎闻言,看向陆齐民的眼神又有些变化。
合该他陆齐民有如今的地位。
金陵的入城仪式早已传遍了全国,那孤零零的钢七连,还有最后陆齐民身后的“危难时刻见忠诚”,如今早已成为了全国百姓心中的希望。
危难时刻,国有英雄!
忠诚的英雄!
多少孩童嬉闹玩耍间,总喜欢打仗的游戏,为了扮演陆齐民,常常吵得不可开交。
如今的淞沪三杰里面已经没有了陆齐民,变成了阙汉骞、张灵甫、胡琏。
陆齐民...独一档!
可怜的胡琏只是替补了陆齐民的位置而已,不尴不尬。
走进司令部,陆齐民微微诧异。
“怎么?是不是太过简陋寒酸了?”张发奎笑问。
的确有些寒酸,原本并不大的祷告大厅,撤去长凳之后,
陆齐民摇头,却是神色认真道:“是太小了,杭州湾即将迎来大战,参谋部要加人,通讯部门人也太少了,警卫力量也不够。”
陆齐民又指着右侧墙上间隔两米的窗户空处:“这些地方挂地图恐怕都不够。”
老式的建筑中间还有八根柱子支撑,实际上能展开的空间并不大。
张发奎乐了,说你胖,你小子还真喘上了?
陆齐民注意到了对方的神色:“张司令,大战在即,举国安危都系在你一人身上,齐民没跟您开玩笑。”
张发奎收敛笑意:“传言是真的?”
“嗯,参谋本部已经确认,日寇至少有3个师团的兵力冲击杭州湾北岸,要开辟第二战场,孤注一掷结束淞沪会战。”
说着,陆齐民掏出烟,旋即愣了一下,准备收起来。
习惯了。
张发奎苦笑摆手:“没事。”
陆齐民立马奉上一支为对方点上。
嗤~
“如今有5个师的部队正在调度南下,预计最快也要4天后才能抵达,为了保密,由我亲自来传递消息。”陆齐民补充道。
说着,张发奎的秘书左洪陶,也是战地服务队的秘密书记闻讯赶来。
“哦对,在开战之前,整个参谋本部全体禁止回家。”
禁止回家?
刚刚赶来的左洪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一脸疑惑。
张发奎突然笑了,大战在即,他居然笑了。
43年了,除了北伐,他还没有如此畅快过。
陆齐民没有打扰张发奎,这位铁军将领沉寂太久了。
三次反蒋,三次失败。
甚至还拥汪,也失败。
简直就是民国站队的反面教材。
除了保护他身边的左洪陶,几乎就没成功过一次。
张发奎与他的发小薛岳一样,在抗战后期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
但又与薛岳不一样,张发奎没有参与后期的内战。
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张发奎主动退出是因为左洪陶的影响,也有人说是因为委员长的不信任。
但历史只看结果,若细究过程,便没有完人了。
作为一个纯粹的军人,他无愧于心。
如今,淞沪右翼大战将起,【粤北双雄】张发奎终于迎来了自己生涯的高光时刻。
昔年的铁军统帅如今已是43岁了,张发奎缓缓向前踱步,每走出一步,便有一道命令传出,声音也愈发洪亮:“传我命令。”
“给第三战区、委员长发报,擢升陆齐民为右翼军参谋处长兼右翼军秘书处副秘书长。”
“给第三战区、参谋本部发报,拟扩编右翼军参谋作战课,请尽快调派人手。”
“给委员长、顾长官、程长官发报,要求建立右翼军兵站总监处。”
身后的机要秘书左洪陶与徐成沄飞快记录,到最后...张发奎扭头看了陆齐民一眼:“全面改造前线指挥部的事情由参谋处长、副秘书长陆齐民负责。”
陆齐民有些恍惚,这就是纯粹的军人吗?
“齐民?”
看着张发奎真挚的眼神,陆齐民心中有些震撼,历史上那个铁军统帅...好像醒了。
民国16年1月,张发奎在武汉接受人民授予的一面铁盾。
那是人民的认可!
自此,铁军实至名归。
昔年铁盾今犹在,铁军统帅,也在!
陆齐民一个站定敬礼:“愿为将军前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