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无血登陆(下)
南桥指挥所
经过简单装修之后,如今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有的模样,反而给陆齐民一种乡村土制教堂景点的错觉。
指挥所外,人来人往,车停车走。
从金陵与各处抽调的22名参谋与19名低阶文职已经补充到位,就连通信部都扩充了一倍。
整整4部电台,绝对是高配了。
两人正对着空城计进行商讨,只是陆齐民的话头到了这里便戛然而止,张发奎自然会意。
如今的参谋部鱼龙混杂,他与张发奎不清楚里面塞进来的都是什么人。
卢元记忆力很好,作战课有2个是何应钦的人,还有1个广西人,想来逃不过白崇禧的拉拢。
情报课有陈誠的人,其余寥寥数人有湘系程潜的人,还有跟着熊斌的...
剩下大部分都是黄埔系参谋。
要不是卢元提醒,陆齐民根本想不到一个新组建的参谋部竟然这么复杂。
报团取暖?
还是有任在身?
分不清,根本分不清楚。
张发奎拍了拍陆齐民的肩膀:“昨天新到了一罐祁门红茶,是珍藏的头采。趁老黄还没回来,陆老弟?”
说着,张发奎看向自己办公室的方向。
陆齐民勉强挤出笑容:“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就这么消失在了大厅之内,忙碌的众人动作为此一滞,卢元看到数人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眼两人离开的方向,默默记了下来。
来到张发奎那简陋的办公室,两人的脸色就开始变得难看起来。
没有什么祁门红茶,张发奎丢过去一支烟:“别愣着,那边还有些茶叶,自己泡去。”
他随意地坐下:“没有更多部队了,说是73个师70万大军,实际有没有50万都是两说。”
陆齐民没有回答,只是从书柜的第二层拿下青瓷茶罐,打开一看,里头既不是祁门红茶,也不是西湖龙井,竟然是安吉白茶。
红茶暖身养胃,绿茶提神降火,白茶温和。
这可与张发奎的性格不相符啊。
而白茶的香味却随着茶罐缓缓飘来,陆齐民扭头:“您还喝这个?”
“刘军长派人送来的,说是今年4月的头采,阳面的。”张发奎嗅了嗅,似乎也闻到了香味。
陆齐民简单泡了两杯茶,没什么繁琐的步骤,就只是烧水泡茶。
可张发奎却有些诧异:“陆家没教你怎么泡茶?”
陆齐民想了想,或许是教过的,他随口回答:“我哥会就行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没有更多援军了?”张发奎突然转换话题,打了陆齐民一个措手不及。
轻叹一声,陆齐民缓缓转身坐下,拿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支点上:“您没去过苏州兵站、昆山兵站,那里都空了,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伤兵躺在医院的廊道里,学校的礼堂里,还有那冰冷的棺材里,不,就连棺材都他娘的不够。”
“国府已经难以为继了...”
“山东、江苏、河南要备战,河北要抵抗,忻口会战眼看就要败了,接下来就是太原,现在韩复榘态度暧昧,宋哲元寻了郑县落脚,一心就想着逃跑。”
“别等到淞沪守住了,日寇却从北面过了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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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怎么办?”
“浙江要不要守?”
张发奎一口一口抽着烟,没有回答。
陆齐民心中无奈:“这几日,我让人查了一下,您自己看吧。”
说着,陆齐民从口袋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张发奎只是扫了一眼便拍案而起,怒喝道:“这帮畜生,蛀虫,就应该全部拉去枪毙!”
纸上写的东西很简单,是今年六安的壮丁征发审查记录。
参谋本部一纸命令,调查科立马抓人,根本不问缘由,也不看证据。
六安县长交代得很快,甚至于没有问,便一人揽下了所有罪责。
13000名壮丁,实际到的不足5000人。
在当地,有一种东西叫做“壮丁米”,每户人家只要缴纳5-10石大米便可以免除征丁。
城市里的大户要交10石,相当于1000斤。
幸亏这是官方的斤数,若是民间的计算方式,那就是1600斤大米。
绝对是个不小的数目。
而乡镇的富农则需要缴纳5石,也就是500斤。
缴纳完之后,是不是就可以直接空出名额?
并不是,他们会强制抓一些无权无势的穷苦百姓充当。
勉强凑了8000余人,一路从六安出发。
结果还没到合肥就跑了几百人,路上不断有人中暑、生病。
怎么办?
直接丢路边不管。
按照征兵规定,每名壮丁每天应有两餐,每餐半斤糙米,从六安过来的这部分壮丁每天只有2两糙米。
喝了就在路上的河边喝几口。
饥饿蔓延,传染病不断流行,染病或挨饿的壮丁轻则被遗弃,重则直接被枪毙。
想要留下帮忙的同村壮丁更是被枪逼着前进,否则也会被当众枪毙。
这些病人都是累赘,逾期不达,他们是要担责的。
而路上死一些人,却怪不到他们头上。
等到了金陵,从六安出发的8000余人实际到的只有5000余人...
跑的跑,死的死。
各地征兵皆是如此!
而到了金陵,这些壮丁还要再一次被分配到各新兵训练营,最终抵达的能有3000人就不错了。
三个月时间,几十万壮丁竟然填不满淞沪的损失!
张发奎的愤怒仅限于此,可陆齐民却早已气过了头。
他清楚地记得,在抗战中期,由于远距离征募壮丁,有一批从广东曲江出发的700名壮丁,抵达贵阳的时候仅剩17人。
委员长知道!
但他无动于衷,当时有人将一份报告递交给他,从福建征募的1000名新兵,抵达贵州时不足百人。
委员长做了什么?
训示,只是训示!
整个抗战期间,征募了超过1400万壮丁,最终抵达的不足300万...
若不是此刻还需要依赖委员长坐在那个位置上组织全国抗日,陆齐民真想将金陵上下整个清洗一遍。
虫豸!
全他妈是虫豸!
陆齐民冷漠地一口接着一口抽烟自然也落入了张发奎的眼里,他知道,这是一种极度失望的表现。
连骂都懒得骂了。
“说吧,你打算怎么做?”见陆齐民不想说,张发奎便顺着刚才的话题问道。
陆齐民弹了弹烟灰,从桌上拿过那张纸收入口袋,脸上看不到半点愤怒:“物资不足,火烧金山卫有些困难,但烧半个问题不大,杭州湾没有码头,日寇没法持续运输物资。”
“如果能一口气摧毁日寇囤积的物资,说不定还能看到吃草的小鬼子。”
“外围的防御也是关键,放空半个金山卫让日寇登陆便算不上冒险。”
“日寇会配合么?”张发奎问道。
陆齐民点头,语气冷漠:“会,金山卫王家、陈家、陆家,都是日寇的眼线,早上已经派人去抓了。”
“特别是王家,老来得子,那小子如今才5岁,正是惹人疼爱的时候,他母亲60多岁才抱上孙子,由不得他。”
“这几家都能与闸北的张啸林联系,不怕小鬼子不信。”
张发奎又抖出一支烟续上:“不打算在海岸线上阻击吗?”
陆齐民立马摇头:“没有钢筋混凝土要塞,没有纵深防御工事,去了就是给小鬼子的海军当练习靶,如果给我一个月准备,调集10万民夫与足够的水泥,我能把杭州湾沿岸打造成东方马奇诺。”
“小鬼子会生疑的!”张发奎劝道。
“生疑才好。”陆齐民抽完一支接着一支:“如今这个局面,小鬼子小心翼翼慢慢来最好,能拖几天是几天。”
张发奎皱起眉头:“陆老弟,你到底要做什么?这不是什么空城计,也不是请君入瓮。”
陆齐民抬起头,露出遍布血丝的眼睛,诡异一笑:“我在救人啊。”
这个笑容让张发奎觉得自己心里发毛,从第一天开始,他就觉得自己完全掌控不了这个陆齐民。
他问过薛岳,后者只有一句话:兄视陆齐民当如同视我。
而在陆齐民来之前,委员长告诫他:当视为重援,不得怠慢。
李宗仁给他发报:向华兄如念及旧情,当照拂一二,若能多听,更善。
如今,他才明白,这些人所言不虚。
“救谁?”
陆齐民又低下头:“救百姓,救军队,救国家...”
陆齐民的声音越来越轻,似乎在努力说服自己:“救你,也在救我自己。”
张发奎眼神愈发疑惑,他感觉...陆齐民这几日来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对。
“怎么救?”
陆齐民伸手掐灭烟头:“以金山卫为屏,嘉兴为盾,只要在金山卫拖上10天,北线便能从容组织撤退,沿着锡澄线、吴福线再战。”
“日寇无非是北上汇合,这不足为惧。”
看着张发奎疑惑的眼神,陆齐民冷笑:“等部队撤退到吴县也就是郍,后勤补给也就够了,剩下的大军该北上的北上,该后撤的后撤。”
“薛岳守吴福线,罗卓英守锡澄线,将金陵的防务交给德公,只要坚持到开春,金陵守军便可以徐徐后撤...”
“南线...日寇必定会绕过太湖,由南向北进攻金陵...”
张发奎越听越是胆寒,这...
陆齐民却没有理会张发奎,他的脑海里有全套的淞沪、金陵地图,他看了无数遍,演算了无数遍。
拯救错误的淞沪会战,并不是拼着几十万人跟日寇不断换命。
而是争取到足够的空间,挫敌锋锐之后,在正确的战场,与日寇打正确的防御作战。
大势不可违!
几十万大军云集,万众瞩目、举国期待。
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团长,说撤退就撤退?
陆齐民缓缓站起身:“老哥,是德公跟我说,让我信你,我才这么跟你说的。”
“淞沪会战到今天,其实已经成功了。”
“三个月亡华?做他妈的春秋大河梦!”
尽管声音低沉,身体因为通宵达旦而感到疲惫伛偻,但张发奎能感受到陆齐民话中的力量。
“三百年了,我华夏首次投入数十万大军反抗列强侵略,与世界一流军事强国展开决战。”
“汉地十八省自辛亥之后,总算是举全国之力动员作战,盛唐都没有做到的事情,不容易。”
“百里老师去过欧美,数百万华侨毁家纾难,他们等着祖国胜利,也等着祖国强大,亘古未有啊。”
陆齐民缓缓挺直胸膛,竟仿佛看到了那个牺牲了无数前辈后的盛世。
要活下来,让更多的先辈活下来,活到可以当家做主的那个时代,而不是枉死在抓壮丁的路上,也不是冤死在野人山上,更不是惨死在豫湘桂会战中。
无论中间要经历多少坎坷,也无论会走多少弯路。
但只要目标是对的,坚持走下去,总是能到的。
“老哥,这淞沪最终一战,便落在你我身上了。”陆齐民抬起头闭上眼睛:“怕是...要血流成河啊。”
说着,陆齐民转身递出右手:“你信么?我们一定能赢!”
张发奎看着陆齐民的身影,听着他的语调,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民国6年的广州,先总理也是这样问他:“小同志,你相信三民主义吗?”
那一年,21岁的自己成为了先总理的卫队成员。
所有的故事,都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张发奎缓缓站起身,握住陆齐民的手:“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