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H-Day（上）
11月2日清晨
东海海面，马鞍群岛以东
联合登陆舰队旗舰“名取”号轻型巡洋舰，指挥室
柳川平助听着一封封不断传来的电报，忽然举手示意佐官停下。
他站起身，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去甲板。”柳川平助的声音平静。
咚咚咚~
皮鞋踩过钢板的声音与远处的浪涛声渐渐重合，当柳川平助踏上甲板的时候，瞭望塔上的海员高声喊道：“是第四舰队！”
柳川平助伸手，佐官立马将望远镜递上。
西边的远处有一片黑影渐渐出现，与“名取”号平行行驶。
视线中，万吨巨轮露出狰狞的面目，柳川平助的嘴角不断扬起：“海军那些家伙，真是能浪费宝贵的钢铁啊。”
这是重巡洋舰“足柄”号，万吨巨舰。
在他的身后，大小数十艘战舰越过晨雾，出现在他的眼前。
庞大的舰队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是真正的海天一色。
柳川平助转身，看向自己的身后。
庞大的舰队遮天蔽日，比远处的第四舰队更加庞大，150余艘大小舰船仿佛填满了整个东海。
从佐世保出发，舰队在五岛列岛与第18师团汇合，又前往八口浦与第6师团的船队整合。
如今，这支拥有200多艘舰船，运载超过10万大军的舰队与护航舰队终于会师了。
很快，欢呼声从身后的远处响起。
不少士兵看到威武雄壮的第四舰队，又是骄傲又是羡慕。
世界第三的海军啊！
可为什么偏偏是海军？
“命令舰队等候气象报告，准备进入杭州湾。”
柳川平助再次看了眼庞大的舰队，转身回到船舱。
11月3日
右翼军全军抵达，预定位置。
第79师师长率部进驻平湖、乍浦一线，并按照要求，摆出了2个师的架势，号称第79军。
预备第11师师长胡达秘密抵达张堰镇，这里水网密布，各村落间的小河上架设有石桥，这些石桥并非官府修建。
往往是村里的名门望族出资修建，什么蔡家桥、刘家桥、高蒋泾桥之类的，便是如此。
守住这些主要桥梁，便是扼住了日寇北上的补给线，尤为重要。
而在这其中，张泾河是金山地区的母亲河，北至松江府城，南抵金山卫，摆渡船便成为了当地重要的交通方式。
瘫子渡便是张泾河上重要的一个渡口，金山还有一条关键道路，那就是民国25年修建的从金山通往松江的道路。
如今，胡达派遣预11师工兵营正在日以继夜地破坏。
没错，日子不过了！
国家都要没了，讲什么基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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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着公路方便日寇运输物资吗？
坚壁清野！
不光是公路，在张发奎的命令下，各部队的工兵开始拆除上海到杭州段铁路，拆一段运输一段。
第67军吴克仁部两个师，107师金奎壁扼守朱行镇，108师张文清扼守奉贤。
在得知张发奎将自己的指挥部设置在奉贤之后，吴克仁便再无意见。
第128师顾家齐将指挥部设置在嘉善，主力摆在了金山县以西18公里的广陈镇。
最后便是109师赵毅，但事情到了这里就有些奇怪。
原本按照计划，在金山卫海滩的防御会交给67与128师的三个精锐连。
小股精锐部队杀伤日寇，然后退入金山县。
金山县内还有三个连的守军，与日寇始终保持低烈度交锋，缓缓将其引入金山县，而不是让日寇大规模炮击摧毁城市。
可委员长突然来电，要求109师与128师坚守金山县。
陆齐民自然没有去问109师师长赵毅，而是找到张发奎问个究竟。
可张发奎只是深深地看了陆齐民一眼，旋即摇了摇头。
恰好这个时候，徐良抄家回来，经过几日坚持不懈的抄家，从金山县63乡镇足有几十户联合起来希望组成维持会的地主家中。
共抄得粮食54万公斤，33万大洋，古董珍玩无数。
为什么钱这么少？
徐良解释说，这些富户大多都持有工厂的投资股份，而剩下的钱财...都特娘的用来买土地了。
也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土地兼并，反而现金不多。
真正有钱的那些，据说在10月初的时候，有商会成员亲自登门，带着全部家产西迁至川府等地，休戚与共。
当徐良听到陆齐民问为什么委员长突然插手109师的防务时，徐良像看傻子一样看向陆齐民。
当然，这样的举动让他在教堂内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跪在了耶和华的画像面前。
“说！”
徐良看了看人声鼎沸的参谋部，尴尬地拉着陆齐民来到外面：“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陆齐民皱眉，掏出烟递了过去：“当然真不知道，计划都特娘给打乱了，张司令也是的，一声不吭。”
徐良叹了口气，他掏出火柴给两人点上。
嗤~
“说来话也不长，这109师现在归属于49军，而这49军军长是谁？刘多荃！”徐良呲了呲牙，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这事儿，你最好别管，就当不知道。”
可话说到了一半，陆齐民又怎么会让徐良停下，他再次伸出胳膊架住对方的脖子：“妈的，老子最恨说话说一半的人了。”
“哎~这刘多荃之前不是49军军长，而是105师师长，那西安事变，就是这个家伙主导的...”徐良说道最后，一拍大腿：“哎哟，这家伙就是抓了委员长的总指挥，105师还在渭河一线阻击了前来救援的中央军。”
陆齐民：....
“那67军是不是？”他试探着问道。
徐良这下是真的急了：“不是，老陆你没发烧吧？在委员长眼里，这些人有什么区别？立场不坚定就是叛党！”
“中立？中立就是敌人！”
“那王以哲搞什么中立，22兵变可不就死了？”
“那105师在北线被留下断后，现在估计已经差不多了吧？第57师被安排在江阴要塞...一旦大部队后撤...呵呵。”
陆齐民一个咬牙，妈的，算来算去，怎么把委员长给算漏了。
这东北军“一次不忠，终身不用”的原则，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一直没有接触东北军，竟然渐渐遗忘。
可就其本质，也是陆齐民不善内斗导致的。
大敌当前，委员长竟然还能保持这份真挚的内斗本性，实属难得。
陆齐民淡淡一笑，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他可没这个义务调和委员长与东北军之间的矛盾。
再说了，委员长的微操合情合理，于情于理也不好反驳。
让委员长出口气，别执拗着坚守淞沪...
也算是...为国出力了。
陆齐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等陆齐民回到大厅，张发奎看着他冷声道：“徐家小子都告诉你了？”
“嗯。”陆齐民点头。
张发奎坐在椅子上，看着远处忙碌的参谋，毫无顾忌地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齐民耸了耸肩：“都是抗日，谁也没有资格挑三拣四，你我都没有，不是吗？”
“哦？”
张发奎这下是真的有些意外，他觉得陆齐民成长了。
陆齐民却是再次丢过去一支烟：“也就在这两日了，109师与67军要是有什么不满，还得麻烦老哥镇压。”
张发奎眼神瞬间变冷：“他们敢？真当老子不敢杀人？”
陆齐民笑笑，唤来一名参谋：“前几日送来的最后一车物资，调拨200挺轻机枪、5万发子弹，1000枚手榴弹给109师与128师，就说委员长批示的。”
说完，陆齐民自顾自说了一句：“我也想看看这东北军，到底能不能抗日。”
那名参谋脸色一变，快速离开。
张发奎笑着看向陆齐民，没有说话，眼中却全是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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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4日
舟山外海
“名取”号轻型巡洋舰，指挥室
柳川平助终于得到了陆军省的最终行动批复，本部作战课将这次行动命名为【H】行动。
而前日空军的侦查发现，杭州湾北岸的确出现了数支部队身影。
昨天的侦查却改了口径：
经侦查发现，前日抵达的部队多为支那民夫，用以破坏道路与铁路，并非作战部队。
且总人数不会超过5000人！
侦查并未在金山卫左右海滩发现大规模部队调动。
这与11月3日从闸北传来的情报高度一致，只有嘉兴地区发现了支那63师的身影。
完全符合之前的战略预判。
陆军省这才正式批准了登陆计划，并将时间定在11月5日凌晨4点。
登陆点选在从漕泾镇至全公亭一线约15里的范围内，由第6师团与第18师团担任主攻，国琦支队负责侧翼佯攻。
目标：金山卫！
同日上午
张发奎将南桥前线指挥所正式调整为右翼军司令部。
109师师长赵毅回电：109师全师上下誓于金山卫共存亡！
128师师长顾家齐回电：没别的要求，若是不幸殉国，请张司令托人寻湘西老人，将自己带回老家江西丰城县。
此时，11月3日从杭州运来的各类油脂已经埋设完毕。
下午
就在所有人紧锣密鼓准备明日作战的时候，委员长一纸电令将朱绍良调离中路军司令的位置。
将其调任西北，主政甘肃，并出任第八战区副司令长官，驻防兰州。
如果仅仅是如此，便也罢了。
偏生委员长突然将中路军的司令位置交给了张发奎！
一头雾水！
陈誠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只是自己告了几个黑状，委员长便真的将朱绍良排挤走了。
而将朱绍良排挤走也算了，为什么没有把中路军的控制权交给自己？
坐镇金陵的李宗仁做梦都想不到委员长在这个时候还有这种操作，他清晰地记得昨日晚间张发奎与陆齐民一起向委员长做的电话汇报。
11月5日登陆！！！
搞什么？
当然，他也是后来才知道，11月2日的时候，从武汉有一纸密电送到了委员长的案头。
韩复榘有意串联刘湘、宋哲元，并形成了【四点计划】：
一、联兵保川，军事自主，不再接受中央军的随意调配，实现军事独立。
二、移兵联动，引韩入川，一旦山东失守，韩复榘手下十万大军直接搭乘陇海线西进，前往川鄂、陕南边境，接受刘湘指挥。
三、封锁川门，禁止中央军入川，韩复榘锁北门，刘湘派兵封锁东门，彻底阻止中央军进入四川。
四、密谋倒蒋，秘密联络宋哲元，一旦时机成熟，三方联名通电，实现西南、华北自治。
有人证，有物证。
不光是戴笠破译了两人联络的电报，刘湘身边一直都有委员长的人。
最新的一封电报更是带有明确指令，要求王缵绪随时准备率两个师占领宜昌，以接应韩复榘部队。
证据确凿！
但委员长没有选择公开，此刻十几万川军要么在路上，要么在淞沪。
此时选择处置刘湘或者川军无异于自毁长城。
而让自己信得过的朱绍良去坐镇西北，如果韩复榘真的拥兵西进，说不得朱绍良就要派兵南下拦截。
至于陈誠的小报告...单纯是他想太多了。
对此，陆齐民已经见怪不怪，他看着不断电话遥控指挥中路军的张发奎，又看着几乎忙成乱麻的指挥部。
终于明白为何日寇能够轻易登陆，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轻易追击，甚至一路打到了金陵。
悲哀~
操他妈的悲哀！
一桩桩一件件，这他妈的干的都是人事吗！
陆齐民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怒火，说话都是带着炸药一样：“给我再电彭孟缉，今晚12点前务必进入指定位置，否则军法从事。”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有他娘的什么问题，自己去问委员长，我这里不是客服中心！”
至于什么是客服中心，参谋们不理解，也不敢问。
一个发怒的参谋处长，一个没时间主持公道的司令，所有人现在都只能缩着脖子听话。
“命令海滩作业速度加快，我不要听任何理由，他们干不好，你们就给我去盯着！！”
“还有...”
徐良看着怒意上升的陆齐民，也看着工作效率比平时更高的参谋部。
他默默转身出了大门：“老陆啊，别做好人，好人...他活不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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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5日凌晨2点
一支庞大的船队缓缓驶入杭州湾，潮流湍急，运输船队缓缓下锚固定船只。
夜雾弥漫，什么也看不清。
如今已是11月初，秋未去，冬未来。
西北风尚未形成，雾气经久不散。
第18师团的运输船甲板上，士兵冈田和树双手环胸不断搓着自己双臂，两脚不断作跑步状，可依旧寒冷无比。
船队实行了灯火管制，冈田和树看着远处的黑夜，只能听到海浪不断拍打的哗哗声，可在这寂静的夜里，那仿佛就是深渊的召唤。
甲板上早已没有了往日的谈笑，大家在路上谈论的未来，此刻也仿佛被黑暗吞噬。
零星的香烟火光，就仿佛萤火那样，短暂的光明背后就是...死亡！
忽然，冈田和树听到后面有人唱着歌：“私十六，満洲娘...春よ三月...”
冈田和树顿时想起了故乡的田野，这个时候金黄晚稻应该铺满了田野吧？
家里种的红薯与大豆也到了丰收的季节，要是在这个时候，能吃上一口母亲做的荞麦面，那就太好了。
想着想着，冈田和树与其他人一样，眼角渐渐有泪花闪烁。
“喂，听说了吗？等船靠岸之后，我们就要去攀登那2米多高的堤，你小子要是跑得慢一些。”那名士兵做了一个开枪的手势：“子弹就会从你的额头钻进去，在你的后脑掀开一大块，哈哈哈~”
总有心大的老兵喜欢跟新兵开玩笑，可旋即就招来小队长的呵斥：“保持安静，高野，你是想念教育棒了吗？”
冈田和树蹲下身靠着船舱，似乎这样就能躲避夜里的寒冷。
那冰冷潮湿的海水仿佛要从领口、袖子等每一处钻进他的身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得一阵“哐当当”的铁链撞击声，那声音仿佛是某种召唤，所有人脸色的笑意都消失了。
刚才还能笑嘻嘻与新兵开玩笑的高野眉头紧蹙，冈田和树看着他抢过身边人的香烟，狠狠嘬了几口。
“按照排练的顺序集合，快点！”
一名名指挥官的声音响起，冈田和树跟在队伍中间仿佛是被驱逐走向屠场的羔羊。
他们是陆军，冈田和树怎么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发起进攻。
运输船开始震动，冈田和树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开始跟着震动，他麻木地跟在队中来到左侧船舷的位置，几艘小艇被吊绳放到海中。
天色依旧昏暗，冈田和树甚至看不见目标。
他所在的第3大队目标正是漕泾镇一带，可...有陆地怎么登陆？
又不知道等了多久，身后有人喊道：“快，登船，快！”
冈田和树将三八式步枪斜跨到身上，前面的士兵一眨眼就消失在自己的眼前，当他来到甲板边上，看着从甲板上吊下去的网绳。
可恶！
又是这个，他记得很清楚，光是训练登船，他们分队就有两人永远沉入了深海。
松本裕太、白石俊也。
后者是他的好友，嗯，很好很好的那种。
冈田和树双手死死攥住甲板边缘，他的右腿还没来得及迈出，身下就传来一声惊呼。
旋即就是一声巨大的“扑通”。
下一秒
飞溅海水撞上了他的脸颊，刺骨、寒冷。
“救人！”
“有人落水了！”
“快，救生圈！”
可偏生这个时候，小队长井上良平飞奔而来：“八嘎！继续登船，不许停下。”
说完，他看了眼漆黑的海面，除了隐约传来的扑腾与水花，什么都看不见。
井上良平犹豫着看了眼救生圈，最终还是盯着冈田和树：“喂！马上，登船！”
冈田和树心脏开始疯狂跳动，可手脚却僵住，速度慢了几分。
下面的战友开始不再沉默，他们有人抓住网绳，有人张开双臂。
咚！
当军靴踩上登陆艇的那一刻，冈田和树的心跳终于缓了过来，胸口的窒息感缓解许多。
哗~
哗~
不等他看清楚周围的环境，登陆船的轰鸣声就响了起来。
很幸运，他登上的是一艘小型发动艇，一艘小艇可以承载30名士兵。
冈田和树松了口气，小点好，小点目标没有那么大。
可登陆艇没开多久，驾驶员就扯着嗓子喊道：“喂，该你们了。”
什么意思？
冈田和树看向身旁的战友小林，后者也是一脸不解。
这时候，有一名分队长起身：“所有人，下船，涉水前进。”
！？
众人顿时一阵慌乱，肉眼可见的，现在周边都是海水，他们甚至连陆地都看不见。
跳海？
他的水性可不好，会不会死？
冈田和树脸色瞬间苍白，可他转头看去，小林的脸色也变得惨白。
咔~
步枪上膛的声音让所有人冷静下来，没有任何言语，冈田和树咽了咽口水便起身。
扑通~
前方已经有人跳下登陆艇，海水没过了他的腰。
呼~
冈田和树似乎能听到众人长出一口气的声音，当然也包括他。
“一刻所！”
哗哗哗~
扑通！
冈田和树跳入海中，刺骨的寒意再次袭来，似乎要在这个瞬间将他的身体冻僵。
“动起来，快！你们想死在这里吗？”
凄厉的吼声在大雾弥漫中回荡，混着海水的哗哗声，冈田和树感觉自己似乎来错了地方。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要参军，要去惩戒邪恶的支那人。
去抢走他们的土地，去夺走他们的财产，这些邪恶的支那人不配拥有如此肥沃安全的平原。
他始终认为没错，身为帝国军人就该如此。
只要杀光支那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冈田和树咬牙抱怨：“如果支那人不抵抗，乖乖等死该多好，可恶！”
他的声音引来身旁同伴的嘲笑：“开什么玩笑，不抵抗的支那是没有军功的，没有军功，你回去怎么跟家里交代？”
“就是，走快些，让我们多杀些支那人。”
哗哗哗
一群人淌着海水逐渐靠近海滩，远处已经可以看到一个个木质三脚架。
“可笑，愚蠢的支那人，难道想要用这些东西阻止我们？”小林扭头冲冈田和树道。
下一秒
冈田和树的脸上笑意全无，他惊恐地指着前方：“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