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到处都是他的身影(中)
下午6点
明月升空,硝烟袅袅,在淞沪的夜即将来临。
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淞沪会战,也即将迎来它的最终落幕。
四架九六式陆攻却在此时从天空飞越白鹤港镇,这种一次性可以携带800公斤炸弹的轰炸机已经没有了天敌。
淞沪的天空,不再有英勇的霍克三飞行大队。
年轻的精英用生命捍卫了尊严,祖国的空军用行动证明了自己,他们只是暂时离开,而不是永远。
云层上的天空没有迷离的细雨,夕阳的余晖映在云层之上,血红一片。
“已抵达预定位置,准备下降到轰炸高度!”
领航员的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四架九六式陆攻组成的轰炸机编队冲入云层。
云层之下是阴暗的天空,秋雨连绵,无论看哪里都是灰蒙蒙的一片。
“小岛,看到左前方的两江汇流之地了吗?”领航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飞行员小岛忠一的视线穿越雨幕,看到了蕰藻浜、苏州河的交汇之处:“看到了。”
领航员翻着资料,继续开口:“沿苏州河向西探索3-4公里,情报显示,支那军在这里搭建起了一座木桥,用以撤离。”
雨滴不断打在座舱盖上,划出一道道水线。
透过布满水线的玻璃,小岛忠一顺着蕰藻浜与苏州河交汇之地(现吴淞江)向西,隐约间似乎看到白鹤港北部的苏州河上似乎有一座桥梁,两边的...“像素”一直在动。
作为飞行员,小岛忠一享受了全军最好的伙食,哪怕在昏暗的傍晚也能看清楚极远处的物体。
在8月的一次行动中,鹿屋航空队的侦察机甚至报告发现20英里外的轰炸机...
小岛忠一很是自信:“目标确认,是否执行轰炸任务。”
领航员立马回答:“立刻执行轰炸任务,编队将于15分钟后返航!”
也就在此时,第58师174旅旅长吴继光正在组织士兵构筑防线,这座铁桥不光是他58师撤离的最后屏障,更是数万百姓与正在松江府浴血奋战的67军的后路!
士兵们饿着肚子,扛着沙袋正在苏州河大桥两端构筑机枪阵地与战壕。
苏州河宽不过百米,这座钢木结构的“半成品”桥梁全长120米,桥身由无数钢架组建,四根宽五寸的桥桁梁横跨桥墩之上,桥面铺着硬木板。
人一多,桥面便有吱嘎声音传出。
桥上的百姓与士兵在黑洞洞的枪口下,低着头,淋着雨,麻木地排成松散颓丧的队伍渡桥。
百姓们没有了家园,士兵们没有了归属。
一股淡淡的忧伤盘旋在上空,阴雨裹挟着寒意不断浇下。
忽然!
吴继光听到天空隐约有尖啸声传来,才抬起头,他就看见天空有四个“铁鸟”的黑影从乌云下缓缓飞过。
一粒粒黑点混在雨幕中正直奔大桥而来!
“空袭!快闪开,不要上桥!”
嘶吼声回荡在天际,原本“木讷”的队伍开始疯狂扭动、撞击、折叠。
纪律、人性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士兵们慌不择路地疯狂挤开百姓逃难,行走到桥中的百姓一时间不知道是前进还是后退。
挤压,推搡,尖叫。
当第一枚炸弹落在这座铁木结构的老式桥梁边上,冲天而起的江水浇灌半座桥梁,这种疯狂变得无法阻止。
吴继光鸣枪警告,但这时候哭声、爆炸声、恐慌的尖叫声早已盖过了枪声。
许多人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身体被生物的本能占据。
噗通!
有人落水了。
有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
桥上的人没有变少,甚至出现了这种情况:部分过桥的人在惊慌失措下,竟然以为前方有日寇,开始往回跑。
而没过桥的人担心无法过桥,开始不要命地涌上桥梁。
桥上的人下不来,桥下的人往上涌。
悲剧,似乎是从一开始就被谱写好的命运。
一枚枚炸弹呼啸而下,在两岸四周不断掀起腥风血雨。
“下桥啊,快下来~~”
吴继光几乎是哭着嘶吼,他的双手拉不住任何一个疯狂的人,副官拽着他的手臂劝他前往避炮洞,可他只是想要挽救他们。
下一秒
黑点从他的眼前一闪而逝,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缓慢,桥上的哭喊声瞬间消失,仿佛所有人都在同一刻被人捂上了嘴。
中间的人群开始“凹陷”没错,就是凹陷,就像是沙漏那样,突然凹陷下去。
吴继光瞳孔瞬间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大恐怖!
这一刻,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自己搬起石头朝平缓的小溪砸下。
吴继光分不清那是血光还是火光,那团裹着黑烟的爆炸就这么弹上了天空,钢梁与木头从爆炸中飞奔出来,翻卷、飞溅。
钢梁伴随着铆钉弹射而出,在桥上拉出一道道血线。
吴继光怔住,他挣脱副官指着苏州河大桥:“桥,没了...”
轰炸已经停止,秋雨渐渐停下,不断升腾的黑烟无情地诉说着一个事实。
他们...无路可退。
下一座越过苏州河的大桥在20几公里外的昆山,而且沿途没有公路只有乡村小路,一弯一绕至少要走40公里。
而河对岸就是金沪公路,可以直达金陵...
南面、东面都是日寇的追兵,他们不知道松江还能坚持多久,但南市一定坚持不了。
那里只有警员部队而已!
南市一丢,松江后路就要面临断绝...
大家,都有可能死在这里!
“啊,我不要死!”
突兀的声音让吴继光回到现实,他看见一名士兵丢下步枪,摘下挂在身上的手榴弹,竟然选择直接跳进苏州河,准备泅渡...
秋日阴雨不断,气温早已降到了10度以下,又时至傍晚...
吴继光来不及阻止,就看见那名士兵游出去不过10米,便挣扎着被江水吞噬。
“脱衣服,脱了衣服可以游过去!”
又有人高呼着脱下衣服,在河边掬起一捧水往自己胸口拍打,几次之后便缓缓走入水中。
望着雨后汹涌的河水与游到对岸的黑点,吴继光有种自己看着王保保“一苇渡江”的错觉。
完了!
不等他劝阻,更多的士兵丢下武器,脱下衣服,开始学着渡江。
百姓们也开始有样学样,甚至于174旅的士兵,也纷纷看向他,想要渡江...
乱了,全乱了!
队伍已经完全乱了,吴继光知道,除了逼着士兵开枪弹压之外,根本无法组织。
“师长,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他开始怀念起俞济时师长,只要有师长在,总是有办法的。
但俞济时现在是74军军长,而师长冯圣法已经带着部队撤离了。
绝望!
无力感充斥着他的全身,阵阵秋风吹过,穿着单衣的士兵瑟瑟发抖,他们也不想死在这里。
此时,副官低着头来到他身旁:“要不...撤吧?”
“不行!绝对不行,我得到的命令就是坚守白鹤港,守住苏州河大桥,坚持到第67军与南市的守军到来!”吴继光咬牙道。
副官看着越来越多涌入苏州河的人群,脸上写满了无奈与绝望:“旅长,淞沪败了,其他部队都跑了,苏州河大桥也没了,咱们再不走...”
“闭嘴!”副官的话被吴继光厉喝打断:“往哪里跑?淞沪没了,接下来就是金陵,是杭州,是宁波...”
吴继光缓缓抬起头,闭上眼睛:“我们的家人不少都安置在浙江,我老婆孩子都在宁波,你小子的婆娘在鄞县,我们往哪跑?”
副官羞愧地低下头,但他内心...
“你带人去河边,其他部队跑就跑了,第174旅有人敢下水,就地击毙!”
吴继光下定决心,这白鹤港,他不走了!
副官一跺脚,一咬牙,就带着人向河边赶去。
河滩上的秩序彻底混乱,有人脱衣平衡体温,有孩子哭着跟在大人身后。
时不时江上就有呜咽声传来,那是有人被卷入汹涌的河水之中,消失不见。
副官站在河堤上,神情茫然,夜色渐浓,河水如同黑暗的深渊巨口,不断吞噬着生命。
百姓与军人不断涌入苏州河,或是过江,或是消失在黑夜的河水中,而174旅的士兵们沉默地看着。
他们是中央军,他们的长官是委员长亲戚,他们享受着最好的装备与补给。
现在,是报效党国的时候了。
想走,但不能走!
“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谁救救我的孩子。”
一阵哭声瞬间盖过了水声,一名妇女半跪在浅滩上,河水没过了她的半个身子,看起来她刚才摔倒了。
女人张开双手,哭喊着想要抓住黑夜中的救命稻草,仿佛那样就能救起她的孩子。
“我男人也去当兵了,求你们,求你们救救我孩子。”
没有人停留,甚至没有人去看一眼那个孩子。
哭声在黑夜中回荡,副官闭上眼睛,终是不忍去看这一幕。
啪~
一道白光突然从上游照射而来,映出河面上一个个人头。
啪~
又是一道白光从下游照射而来,将整个苏州河面点亮。
无论是岸上还是河面上,所有人被照得睁不开眼睛。
“小鬼子来了?”
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声,可旋即随着灯光靠近,众人渐渐看清楚了...那是两条渡轮,渡轮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小船。
两条汽轮上悬挂的荷兰国旗被缓缓降下,当着众人的面换上了青天白日满地红。
而在船头,有一人手里抱着什么。
船渐渐减速靠近,船头矗立的身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微胖,怀里抱着的不是别的,正是刚才妇人被冲走的孩子。
身后有人给他递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下一秒
男人的声音盖过了所有:“陆齐民说,这里要搭建一座浮桥,愿意帮忙的,有饭吃。”
不知道为何,男人说完这话以后,所有人都感觉天青地阔。
仿佛所有问题在那个名字出来之后便已经解决了。
不等众人答应,陈礼言一挥手,身后的小舢板便从东西两边开始聚拢,船上的工兵与辎重兵开始拿起木板,准备将这些小船连接在一起。
见这些人愣住,陈礼言摇了摇头:“都特娘的别愣着,老子是金陵兵站总监处的,都听我的,上岸,干活!”
“干完活吃饭,不听话的,军法处置!”
人群仿佛突然找到了主心骨,开始动了起来。
小船上的人缓缓靠岸,将婴儿递给那名哭泣的妇女,孩子身上的被褥已经换过了,如今正甜甜的睡去。
看着被驱动的人群,陈礼言只觉得荒谬。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相信陆齐民,组织起这么一支队伍来到这里。
一路从吴县搜罗船只东进,一路从黄浦江顺着水网而上。
北上的船队在离开黄浦江后,日寇就开始渡江攻打松江府,封锁了整条黄浦江。
这里,是他们能收集到的最后队伍。
两条渡轮...
一条是陆家的,一条是兵站征来的。
“陆齐民,这一路,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陈礼言没有上岸,他就在渡轮上看着两座浮桥被搭建起来,而在浮桥的一旁,就是被日寇从中间炸断的苏州河大桥。
吴继光看着这一切如释重负,适才那种无力感让他太难受了。
大多数军人来到淞沪就没想过活着回去,只是...被淹死也太憋屈了。
但吴继光并不清楚,若是没有了苏州河大桥...
或许他就能活下来了!
“快,把阵地挪到浮桥边上,国防部有命令,我们要坚守到67军撤离松江府!”
吴继光的声音在岸上传递,工兵部队的声音在江上传递。
一种名为希望的花在这绝境的黑夜中缓缓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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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淞沪战斗却变得愈发焦灼起来,可越是如此,委员长能联系的部队就越少。
如今,除了嘉兴县的右翼军临时前指与吴县的左翼军司令部还能联系上,其余大部分部队都已经失联。
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不少金陵城的留守人员开始逃匿。
只有沿途的各县镇百姓消息不灵通,依旧抱着中央军能够抵御日寇的美梦。
他们拒绝西迁,离开了家,失去所有财产的痛苦,是他们不愿意承受的。
金山县,山阳镇
山阳小学,第十军前进指挥部
出于对【金山卫の事件】的报复,镇上遗留的几十户人家包括几户协助登陆的汉奸都被屠戮一空。
这些人在审查汉奸的途中被忽略了,当然,审查者也没有这个精力挨家挨户盘问。
等日寇一来,屁颠屁颠打算当个马前卒。
毕竟原先领头的那些地主都已经伏法,他们以为自己的好日子要来了。
可愤怒的日寇将天后宫、风龙神庙包括山阳镇老街都付之一炬,留守的百姓与汉奸一起,成为了日寇发泄的对象。
极为凄惨!
此刻,学校操场上不断有士兵运输物资进行存储,柳川平助看着晴朗的夜空,却迟迟没有等来大捷的消息。
不光松江没有回应,嘉善没有回应,就连派去突袭南市的部队也没有任何回应。
一两个小时,他可以当做是电台故障,可...整整一天了。
情报显示,扼守南市的只有非正规军。
“再电第六师团,限期今夜攻克南市,切断松江退路,向白鹤港进军!”
参谋长田边盛武默默点头:“嗨,措辞是否考虑...”
“八嘎!愚蠢的师团,愚蠢的主将,区区一个南市,需要花费一天时间吗?”田边盛武不知道是那个字刺痛了柳川平助,后者竟然突然暴怒:“难道是那个陆齐民在守南市吗!!”
踏踏踏~
传令兵的牛皮靴踏碎操场的积水,直奔柳川平助而来。
“第18师团来报,第124联队一部已经攻克松江城墙,不日即可拿下。”
“第6师团来报,第23联队一个大队受阻南市...”
!?
柳川平助只觉得一阵荒唐:“都城联队不是号称第6师团最强吗?日清战争、日露战争还有柳条湖事变,不都是他们天天挂在嘴边的吗!”
柳川平助一个劲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从登陆开始,这场作战就格外不顺利。
海滩上的伏击,金山卫的二次阻击,再到如今的松江、嘉善与南市。
战线一路推进,却一路损兵折将!
他有一种特别恶心的感觉,每前进一步都需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可这个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一点?
短短几日,上万人的伤亡,歼敌多少?
不知道!
当然,他在战报里写的是歼敌三万!
可情报显示,负责杭州湾防御的部队加起来不过4万...
踏踏踏~
又是一阵传令兵的脚步声,参谋长田边盛武提前拦住对方,小声几句后来到柳川平助身旁:“松井石根阁下来问,我部什么时候可以完成突破?”
柳川平助闭上眼睛,不断深呼吸吐出浊气,良久他终于开口:“就说...南市已经南下,松江攻克在即...”
“那嘉善呢?”参谋长田边盛武问了一句。
“还要我说么?攻克在即,攻克在即!!”
面对情绪再次失控的柳川平助,参谋长田边盛武只能默默退下。
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压力,国内几乎是抽干了所有国力才勉力支持第十军登陆。
结果这边还没打出战果,北线的支那军就开始后撤了。
明天拿不下松江...
对方怕是要全身而退了。
来到电讯室,参谋长田边盛武拿出口袋里的装着麦芽糖的牛皮纸,拿出一颗塞进嘴里。
这是他在出发前,儿子小小的双手举高高留给他的,而如今市面上几乎买不到了。
糖类管制!
都怪支那军,如果不是他们的抵抗,家里根本不必如此!
为了第十军的出征,国内的经济几乎...田边盛武只知道,这包糖是他在黑市以两个月前15倍的价格买下来的。
这一小包麦芽糖,足够换30斤精米。
对了,如今就连精米也买不到了。
田边盛武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抛诸脑后:“给第6、18师团去电,限期...”
将电报送出,田边盛武来到屋外,对着月亮起誓:
“待攻入金陵,我必亲手斩杀100人!”
而此刻,在南市的石库门废墟中,浑身浴血的蔡劲军正靠着墙,嘴里叼着一支手卷烟,看着放晴的天空喃喃自语:“陆齐民是吧,这次老子要是能活下来,回去一定请你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