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红线
梅杰波尔坦，医所病房。
穆蒂盘膝坐在病床上，她的身上缠着绷带，手中捧着个大碗，碗里满满当当地盛着炖菜。
鱼肉、土豆、胡萝卜、芹菜等各种食材被切成小块，炖得稀烂，毫无口感可言。
胡椒之类的香辛料一点没放，盐也只有少量，口味不至于说难以下咽，但也肯定称不上好吃。
这是由医所提供，最标准的病号餐。
比起豪华丰盛的庆功宴，这样的餐食实在难以引人食欲。
但穆蒂还是拿着把木勺，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舀着。
伤口的修复需要营养，不吃东西就会消化辛苦锻炼来的宝贵肌肉，即便再没有食欲，她也不希望这种事发生。
指针小队成功狩猎天翔龙的事，登上了梅杰波尔坦的报纸。
普通人不知道报纸上隐晦提及的“封锁超高空的神秘怪物”意味着什么，但大家都喜欢看到这样的好消息。
借用报纸上的说法就是“人类探索未知的步伐又向前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医所的医师与护工们都夸他们干得漂亮。
然而作为狩猎行动的亲历者，穆蒂却并没有感到开心。
战斗过程中的凶险暂且不提，在天翔龙临死前召唤的万雷下，他们险些全军覆没。
三人重伤。
其中摩根的伤势尤为严重，医师们用尽全力，香兰阿姨也跑来帮忙，即便是这样也直到前两天才脱离生命危险，此时依旧处于昏迷状态。
奥朗情况好些，至少当前已经苏醒。
自己同样身受重创，当场失去了意识。
唯一伤势较轻的只有木香，面对那仿佛永无止境的雷击，她充分发挥了自身灵活敏捷的优势，躲过了绝大多数的落雷。
要不是有木香和钻入地下的沙棘及时喂他们三个服下秘药，包扎急救，又到附近的村镇中找来救援，他们三个怕是都得死在那片火山猎场。
这样的结局令穆蒂感到后怕。
对于自己最终杀死了天翔龙的这件事，她并不感到后悔，毕竟在第一轮的攻击过后，他们与天翔龙之间就只剩下你死我活。
即便探查船坠毁，天翔龙也不会放过他们这些胆敢重创它的猎人。
站在他们这些猎人的角度也是同样，斗争被挑起，就只有到一方覆灭才能够停止。
大长老不会放任一头遭到袭击后仇恨着人类，四处作乱的古龙存活于世上，那将引发比自然天灾更恐怖的灾难。
他们指针猎团失败了，还会有交叉猎团，有笔头猎团，甚至是...银边猎团。
战斗开始之后，天翔龙的死亡可以说就已经注定，但...真的有挑起这一切的必要么？
不知不觉间，穆蒂手中的碗已经空了，但她依旧在机械式地重复着往嘴里舀汤的动作。
直到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一道拄着拐杖的人影走了进来。
穆蒂看向来人。
是高空探查项目的负责人，薇薇卡，她在弃船逃生的伞降中摔断了条腿。
但这不是最严重的，听医师说，在那二十余位船员中，还有人丢掉了性命。
穆蒂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突然问：“值得吗？”
前来探病的薇薇卡，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可动摇的认真。
“当然值得。”
穆蒂有些生气了，“就为了一些研究课题？”
“不是。”
薇薇卡拄着拐杖来到穆蒂的病床边，将拐杖靠在一旁的墙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为了迈出脚步。”
“别含含糊糊，说清楚点。”
天翔龙临死前愤怒不甘的眼神、战斗中屡屡拼命身受重伤的同伴们、还有牺牲的船员...这一切都令穆蒂心中烦闷。
要不是眼前这个“罪魁祸首”脚上还打着固定，她都想上去“梆梆”给她两拳。
薇薇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穆蒂的脸孔看了好几秒，这才轻声叹息。
“抱歉，我高估了你们的决意。”
“？”穆蒂被薇薇卡的这句话整得有些懵。
什么叫我在质问对方，结果对方来了句“我高估你了”？
“你知道‘红线’吗？”薇薇卡紧接着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穆蒂皱眉，多亏奥朗，她对这个概念也算有所了解。
“你是说关系到文明发展与覆灭的那个‘红线’？”
“没错。”薇薇卡轻点下颌，“许多传说、文献、遗迹、碑文等等等等，都证明了在遥远的古代，存在过不止一个比现代更加发达的文明。
但它们无一例外地覆灭了，就像是，触碰到了某道‘红线’，然后迎来了大自然的惩罚。”
穆蒂下意识点头，这和她从奥朗那儿听到的差不多。
“那么红线究竟在哪里？究竟要发展到那一步，才会触及那道红线？”
不等穆蒂回答，薇薇卡继续道：“你不知道，我不知道，大长老也不知道，这世界上没人知道。”
“百年前，现代空艇开始加速发展，这受到了许多人的反对，他们认为天空是龙的领域，入侵天空会给人类带来灾难。
现在你会这么觉得吗？”
“我......”
薇薇卡继续道：“新大陆第一期调查团出发前，许多人说，旧大陆还有这么多未知之地，为何要远渡重洋开拓新大陆，过度的开拓会给文明带来灾祸。
现在你会这么觉得吗？”
“......”
“蒸汽机、击龙枪、灭龙炮、大型飞空船...这每一样诞生前，都曾遭遇过质疑，总是有人担心，文明再往前一步，就会触及那道‘红线’，迎来毁灭。
那人类就该裹足自封，丢掉继续向前迈步的勇气吗？”薇薇卡越说越激动，几乎就要从椅子上站起。
但看着病床上浑身裹满绷带，神色愣愣的穆蒂，她的肩膀又塌了下来。
“此次行动的非战斗人员中，两人牺牲，五人重伤，七人轻伤。
我们当然知道，乘着飞空船在万米高空与一头古龙开战，是多么要命的事。
每一次出航前，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会留下遗书，大家都是带着必死的决意去的。
高空探查船被毁了，我们会重建，人员牺牲了，我们会牢记他们的名字，继续向前。
我们不会被所谓的‘红线’绑住脚步。”
说到这，薇薇卡略显艰难地站起身，朝着穆蒂鞠了一躬。
“感谢各位的付出，任务的报酬与素材会尽快完成结算，交付给各位。”
说完，她拿过一旁的拐杖，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这间病房。
打开房门时却发现，同样满身绷带的奥朗正站在门外，身旁跟着沙棘，肩上还蹲着只香兰，一人两猫似乎已经站了有些时间。
薇薇卡停下脚步，朝着奥朗欠了欠身，正要离去，奥朗突然开口。
“刚刚你问穆蒂‘红线’在哪，我或许有个答案。”
薇薇卡转身看来。
“当人类失去对大自然敬畏的时候，应该就已经踩在红线上了。”
薇薇卡侧着头，思索几秒，再次欠身，“有些空虚，但很有道理的答案，我会牢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