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忧郁的邪祟
作为山城,俞城的下水道跟很多城市不太一样,除了排水管,更多的是涵洞和暗沟。
龙门坎某一片老城区的地下,就有一处长满青苔的涵洞。
油腻的污水混杂着菜叶、剩饭和粪便,卷着俞城人一整天排出的污秽,顺着洞口的阴沟一路汇入江河。
方柏坐在洞口,怔怔出神。
它现在不怕脏,也不嫌臭,因为它已经不是人了,甚至连伪人都不是。
它的脑袋现在是一个大大的灯泡,躯干和四肢是几条细细的灯杆,远处看去,跟个火柴人没什么区别。
在它身边,除了乱窜的老鼠,还有几只邪祟。
它们各自缩在一个角落里,嘴里不停念叨:
“回头,回头。”
“甩绳子。”
“快跑,快跑。”
声音堆在一起,跟个复读机一样在涵洞里回荡。
方柏脑袋上的灯泡“滋啦”一下亮了起来,里面的灯丝烫得发红。
“一群蠢货,废物!”骂声随着电流声响起。
它心里头恨呐。
高二的那个寒假,它的身体忽然发生变化,从此它便与众不同。
它可以随意更改自己的器官和皮囊,可以将其他人最出众、最精华的部分移植到自己身上。
一开始它惊慌,随后它了然,生物课上学过,这叫进化。
当时它还不知道什么是伪人,还以为自己是神。
直到那次课间,直到遇到那个该死的周持。
一而再,再而三地跟它过不去,它从神被打成伪人,又从伪人被打成邪祟。
它现在不能吃,不能喝,不能再所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
最令它无法释怀的,让它最恨的,便是周持将它一脚碾碎后,居高临下甩出的那一句:“伪人也有情感?”
伪人凭什么没有情感。
它会恨、会愤怒、会生气,也会恐惧。
因为恨,所以它筹谋已久,冒着暴露的风险孤注一掷,到头来却还是功亏一篑。
什么e级执业者,什么止小儿啼哭的熬犬人,都是废物!
方柏抬起灯泡,那莹莹光芒照向远处,照见了一个模糊又清晰的人影。
模糊是因为距离太远,清晰是因为以它邪祟的感知来看,那人是那么的真实。
自它变成邪祟以后,以往觉得真实的东西,现在看着都有些虚幻。而以往虚幻的东西,却变得真实。
只有那个该死的周持,不管什么时候去看,都那么的显眼。
真是可恨。
但恐惧又告诉它,对面那个人很阴险,此次围剿失败,对方说不定就已发现了它的存在。
以那人的手段,以那人惯于趋炎附势,找靠山的性子……
现在它这只小小的、人见人厌、露头就被秒的f级邪祟,就只能缩在这个阴暗的下水道里,躲过对方随时会来的报复。
要隐忍,要等待。
都说人死为鬼,鬼死为聻。
方柏不知道自己作为一个邪祟,死后还会变成什么。
但它不敢再赌了。
敌在明我在暗,只要耐心熬下去,只要它能寻到提升实力的办法,终究会有翻身的那一天。
下一次,它一定要亲自站在周持的面前,让他跪地求饶,再一脚把他的脑袋踩扁。
情绪剧烈波动,方柏的灯泡忽闪忽闪。
最后,灯丝忽地转为蓝色,整个灯泡显得忧郁起来。
所有人都说,伪人没有情感,邪祟没有脑子,可它不一样,它一直都拥有人类的情感,只不过长着一个异类的身躯。
方柏忽然感觉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现在它既不是人,也不是伪人,更不是邪祟,它没有任何同类。
它抬起灯泡,看向无穷远的远处。
我是天选,还是弃子?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一家粮油店前,谭老大放下一桶花生油,转头对周持道:“今天差不多了,我要下工给我幺女做饭去了。”
周持点点头:“谭老大,你们吃饭就不用等我了,我可能晚点再过去。”
听见这话,谭老大眼睛一瞪,一肚子话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什么时候说要请这狗东西吃饭?还有晚点再过来,又是什么意思?
在他家里待上瘾了?
谭老大刚刚对周持有点转好的印象,瞬间崩塌。
他“蹭”一下,拎起自己的竹棍就朝周持打去。
周持立马腰身,来回躲闪,接着往后一跳,跑了出去,边跑边喊道:“我应该不会回去得太晚,谭老大记得给老弟留门!”
说着,他就一溜烟地跑远了。
谭老大咬牙切齿,这时却发现路边有条野狗,正甩着尾巴围着他裤腿转圈。
他一脚把野狗踢开。
小土狗呜咽两声,夹着尾巴跑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谭老大骂了一声,扛着竹棍回家了。
周持绕过几条街巷,最后在一个拐角处,看见了谢安的身影。
他之所以要找谢安处理这件事,一是因为国调局这种官方组织,一旦动手,必然要将其抓起来仔细研究。
万一问出点门道来,很容易牵扯到他身上。
袍哥会也不方便,方柏的来由诡异,里面的水很深。谭老大帮了他这么多忙,也不好轻易将他拖下水。
只有谢安本身就参与了食神会的事件,而且首尾还没做干净。
况且他们这种杀手组织,情报功能强大,就像李竹清之前说的,手足耳口鼻,下线分布极广。
此外……
周持看向谢安。
这家伙此刻正吃着辣片,最后两片嚼完后,他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找垃圾桶。
这时,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孩从他身边经过。
他想了想,蹲下来招了招手:“喂,小孩。”
那小孩见他是生人,本有些害羞,但又看到他手里拿的辣片,哈喇子忍不住流了出来,停下了脚步。
接着,谢安就随手把包装袋塞进小孩的开裆裤里,嘴里嘀咕道:“虽然你年纪小,但你到处露鸟,影响市容市貌,记住以后要穿上尿片。”
小孩愣住了,紧接着他就感觉纸尿裤有点辣,辣得雀雀儿疼。
他哇一声哭了出来,转头跑进街边的饭馆,找自己妈妈去了。
“辣鸡。”谢安笑呵呵道。
周持瞥见这一幕,确认自己没找错人。就这贱兮兮的模样,坑了他也不心疼。
谢安得意洋洋地站起身,嗦了嗦手指,左右扫了一圈,正好看见周持,连忙招了招手。
周持缓缓走了过去,站在他面前。
“要杀谁?”谢安一边问,一边将手里的油顺手抹到过路的行人衣角上。
“邪祟。”周持道。
“目标也姓谢?”谢安眉头一皱,“那这是本家啊……得加钱。”
周持摇摇头:“不是人,是污染物。”
谢安闻言一愣:“是邪祟?怎么,邪祟都跟你有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