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伪恋与告白
通往校园后湖的小路上，路灯微光寂寥，路鸣泽一路跑得跌跌撞撞。
他这是急于去找姚静搞清楚状况，下午的时候分明约好了也设计好了，要么是夏曦在数千名观众面前走光，要么是路明非劈腿的时候裤子开裂，就算出了什么意外起码也能有一个能成。
偏偏什么都没能发生，他给姚静的手机打电话也没有回应。
这让路鸣泽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不知为何脑子里都是夏曦那双漂亮飞扬的眼睛，那女孩的眼睛仿佛有某种古怪的魔力，光是想起来就会莫名悚然。
难道真的出问题了？
“姚静！姚静！你在么！”路鸣泽压着嗓子低吼。
“活活活活活活~~~~”
身边看不清的小林子里，有什么轻飘飘的影子一闪而过，伴随着某种奇怪的笑声，在这今晚罕有人会光顾的地方，听得人毛骨悚然。
“别闹了，赶快出来！”路鸣泽不耐烦了。
“真让我出来？好啊，那我来喽？”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声音好像不是姚静，说话的口气也很奇怪。
路鸣泽忽然瞪大了眼睛，转身跑路，没几步出去就停住了。
一个人影坐在路旁的假山石上，这里的灯光稀薄，他完全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孔，只是凭借本能感觉到了那个隐约的轮廓，还有轻微的呼吸声。
“谁？”他警惕地盯着那里。
“是你的小静静呀。”黑暗中传来打趣的声音。
“什么静静？我不认识叫静静的。”
“怎么？提起裤子就不想认账了？可是她跟我说这些都是你的主意耶！”
云破月照，光从乌云中的裂隙中透了下来，笔直如剑，清冷也如剑，照亮了假山上的女孩，她的坐姿慵懒，显然是已经等待了许久，那双套着薄薄丝袜的长腿跷在一起，指尖把玩着解开了束缚的发梢。
如果不考虑她的身份，这本该算是个能让人心动的梦幻瞬间，但在路鸣泽看来就像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血腥的地界里遇见了千年的女鬼，冷汗都冒出来了。
她的瞳孔居然是金色的！不是美瞳也不是什么反光的镜片，就是纯粹到没有一丝瑕疵的灿金，足以照亮周边的黑暗。
一个对视之间，路鸣泽打起摆子的双腿几乎就要支撑不住，直面那种注视就像被残暴的凶兽当做了猎物，连心底里最阴暗的秘密都无处可藏。
“跪下。”她淡淡地说，嗓子里跑出来的并不是甜美可人的少女音，那声音古奥森严，犹如洪钟敲响，足以直入骨髓。
在这莫大的压力面前路鸣泽连半秒都没撑住，膝盖一软直接跪倒。
“头太高了。”夏曦走上前去，一脚踩在路鸣泽的后颈，把他的头踩进鹅卵石小路里。
路鸣泽能听见自己颈椎间在哀嚎，她穿的还是今晚舞台上那身打扮，鞋跟那么高又那么锐，如果他不用脸死死贴着地面，说不准就能刺穿他的脖子。
“都是她干的，和我没关系！”路鸣泽急切地大喊。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谁是主谋谁是从犯根本就不重要。”
夏曦冷冷地说，“看来你还没有搞清楚一件事情，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什么人敢招惹我，那样的人都已经死了，你们一家人能安安稳稳地活到今天，这都得看在路先生的面子上，他心善见不得血。蒙了这么大的恩情不知道好好夹起尾巴做人，居然还敢和你的小瘪三出现在我面前？”
路鸣泽的脸色惨白，他早就隐约感觉到夏曦的不寻常，今天下午本就没打算做什么，这都怪姚静在身边撺掇，把他说得心动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绝对不会再犯了，我保证！”路鸣泽颤抖着大哭。
“不，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死？
别人说这话或许只是威吓，头顶上的人说这话时散发出的气息是黑色的，因为巨大的惊吓，路鸣泽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上下牙关哆哆嗦嗦地直打颤。
真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死胖子，对于欺负这种货色，夏曦全然没什么兴趣，她用鞋尖一脚踢晕了路鸣泽，像个小女王拎着烤熟的乳猪一样，踩着鹅卵石上的月色渐行渐远。
晚上九点三十八分，路明非气喘吁吁地跑上文学社所在的天台。
今晚的天空似乎并不作美，在他去校外的这两个小时里，天色一直阴阴沉沉，像是随时都会坍塌下来，为了能够及时赶到，他不得不全程打车，可惜还是耽误了时间，比约定好的时刻稍微晚了几分钟到校门口，下了车他就开始百米冲刺。
这是小魔女第一次向他发出特别的邀约，他却迟到了，跑回来的这一路上他都在担心小魔女会不会因此生气，见他没来索性直接走掉。
好在此刻天台边上还坐着令人惊喜的女孩，还是那身湖蓝色长裙，背影光洁玲珑浮凸，长长的头发在风中起落。
“你来晚了。”夏曦头也不回，听不出是怒还是喜，像是在眺望远方。
“对不起。”路明非挨着她坐下，也看向她在看的方向，那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是在很远的地方，黑色的高楼隐藏在坚硬的天际线下，稀稀疏疏地亮着几盏灯。
“不解释一下么？”
路明非低着头犹豫了一会儿，变魔术一样递出个盒子：“送给你的。”
非常精致的细长方盒，黯淡的花纹不失格调，上面还扎着漂亮的粉红缎带，一眼都能知道用途。
其实他原本的计划是把这个盒子藏一会儿的，可是没办法，迟到了就该有个迟到的样子，老老实实认罪伏诛才是正道。
“赔礼啊？”夏曦扭过头看他一眼，露出美滋滋的笑容来。
路明非心里一喜，有门！果然没有女孩子会不喜欢惊喜的礼物。
盒子打开，一条玫红色的发带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绒布上，边缘镶着两圈黑边，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是暗金色的线，低调素雅，但又不失一丝少女的小俏皮。
“真是什么人送什么礼物啊，这么朴素。”嘴上是这么说，夏曦还是拿起发带用嘴唇抿着，双手在脑后束起长发，用这条发带扎了个横向的蝴蝶结，
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看过，说一个女孩子最美的时候，就是她撩起长发扎头发的时候。
路明非看着夏曦露出来的雪的后颈，觉得还真是此言非虚，她双臂抬起来的时候，本就裸露的锁骨下能看见清晰的一条沟，那件华美的裙子把她衬得又秀美又高贵，明晰的眉目一颦一笑，都美得像是位公主。
“好看么好看么？”夏曦左右晃了晃脑袋，高挑的马尾也跟着晃了晃，青丝如水泄。
“只要是你的就好看。”路明非说。
“一点诚意都没有！”夏曦龇了一下牙，像是生气的猫儿，转瞬她又安静下来，“所以你迟到，是临时想起来去给我买礼物了么？”
“嗯。”
他是坐在休息室里的时候忽然想到的，两个小时足够他去本地的cbd跑个来回，他需要一件礼物来表达自己对夏曦的谢意。
这条来自lv价值2400块钱的发带，是路明非一生中为自己花过的最大一笔钱，比一台他钟爱的ps2还要贵，直到今天他也没有一台属于自己的ps2，但他愿意在今晚豪掷一次千金。
为此他特意要求去掉了的原包装，用一个没有logo的礼盒来装上这条发带，他不想让夏曦知道礼物的价值，虽说这样的东西对小魔女来说恐怕也不算什么，但这是他能马上想到的适合她，能够代表他心意的礼物了，很多次，他路过那个柜台，都想着有朝一日能够亲手给一个女孩戴上。
“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心思呢。”夏曦的眼睛闪闪发亮，“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忽然想到了，所以就要给你。”路明非面无表情，认真霸气又冷漠。
“这是你的台词么？你校园言情看多了吧？霸总先生！”夏曦娇笑着轻轻推了他一下。
“好吧，被看穿了。”路明非一秒破功，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但我是真的很想送给你，你就当这个盒子里装满了我的心意吧。”
“那你是要我把你的心意一天到晚都戴在头发上？”夏曦挑了挑眉，“这算是宣誓主权么？这个小魔女是属于路大爷我的，其他人都不准碰？这样的话你应该再把你的名字绣上去。”
路明非语塞了，他只是随口那么一说，仔细想想还真是，你让一个女孩子把你的心天天绑在头发上？那青丝如水，都是牵情，不管她走得有多远，也有一样属于你的东西待在她身边一刻不分离么？
听上去就像是古代的书生要上京赶考，用所剩不多的积蓄买了一支簪子插在小姐的发髻上，这分明就是定情信物嘛。
“我可没有那个意思！”路明非脸红了，赶紧解释。
“我知道你没有那个意思啊，只是感激而已嘛，你紧张什么？”夏曦玩味地盯着他的脸，“难道心里有鬼？哇塞，原来你一直惦记着爬到我的床上去！”
“才没这回事好不好！我很有自知之明的，癞蛤馍是吃不到天鹅肉的！”
“这才对嘛！”夏曦张开臂膀，大力地搂着他的肩膀，跟他脸贴脸，“我们是好兄弟，好兄弟是不能对好兄弟出手的，你说对不对？”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暖香柔软又温暖，路明非猝不及防，心神不由得微微一荡。
原来大家的关系是好兄弟么？仔细想想还真是，一起打游戏，一起锻炼，一起大块吃炸鸡大口喝可乐，干的都是好兄弟才能一起干的事儿。
可为什么那个‘对’字就是不想说出口呢？总觉得要是说出来，好像有些东西就会变成真的，心里有个别扭的小人儿挥舞着手臂说我不愿意不愿意！
“谢谢好兄弟的礼物，相对的，我也有个奖励要送给你的哦。”夏曦只搂了两下就松开手，神神秘秘地说着，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有一分钟。”
“什么奖励？”
“说出来多没意思，坐在这好好看着就行了。”
路明非看了看夏曦，她那件裙子绝对没有地方可以藏东西，除非她把礼物藏在裙子底下，那就是周围？可他四下张望了一圈，天台上一片开阔，虽说黑了点，也能看到没藏什么东西。
他实在好奇，但夏曦不说他也没办法，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天台边上看着远方，路明非在心里默默计数着时间。
五，四，三，二，一……
一束流光自下而上，从路明非面前直冲高天，在夜的深处绽开绚烂的光点，数百颗小星星噼里啪啦地闪烁着坠落，瞬间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越来越多的烟花在他们的前方天空里炸开，有的像紫色的大丽花，有的是白色的矢车菊，繁花过后是独特的文字烟花，最先绽放开来的是一个红色的‘仕’字。
路明非明白了，夏曦叫他来这里是要他陪她看烟花，文学社所在的这栋楼是校园里的最高点，整个仕兰中学都在他们的脚下，操场里远远传来海潮般的欢呼，大概是负责点燃烟花的学生们，那里升起了篝火，大家载歌载舞，燎天的烈焰把天空照耀成灿烂的金色。
“嗨！看那边看那边！那是什么？”有人惊讶地大喊。
烟花点亮的天空下，有人注意到了升旗的旗杆，那里今晚本该有一面印有仕兰中学校徽的旗帜，可现在那面旗子不见了，有两个五花大绑的人挂在那里，他们的嘴都被堵上了，一男一女，无一例外都只有一身内衣，那肥嘟嘟圆滚滚的肉在火光的照耀下真是无比亮眼。
“那是……姚静？”有人认出了那个女孩。
“还有路鸣泽！”
两个人发出咿咿唔唔的声音，奋力挣扎却动弹不得，数以百计的老师和家长共同抬头看着这神奇的一幕，婶婶的脸都绿了。
一群学生冲过去滑动绳索把他们放了下来，陈老师看见这两个人的脖子上各挂一个牌子，上面连起来写着‘这俩就是剪衣服的坏人’，打了一个箭头指向两张屈辱的脸。
“那是你干的？”在如雷的大笑声中，路明非也看见了这一幕。
“人家不知道哦~”夏曦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很纯很萌很人畜无害。
路明非不禁龇牙笑了起来，不再追问，更不想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反正她是魔女，小魔女无所不能，抓两个祸害对她来说又有什么难的呢？
更多的烟花升上了天空，它们在黑暗中恣意地盛开，接下来出现的文字是‘兰’，为了今晚的活动学校还真是不遗余力，按照这个节奏这烟花起码得放上一二十分钟才能结束，夜空好像化作了明亮的花篮。
他侧过头，漫天绚烂的光彩中，夏曦的侧脸那么肃穆那么白皙，堪称圣洁，就像是修女沐浴在天国的光辉中，梦幻得有些不真实。
回想过去的半年至今，生活从未有过如此充实如此快乐，这个忽然出现在他生活里的小魔女，就像坏心眼的神明终于舍得赐予他的天使，自从她来到自己的身边，他的生命里就再也没有什么阴霾，每一步都走在明亮的幸福之路上。
就只是感激她而已么？想说的话全都放在了那条发带里么？希望自己能就这样时时刻刻挂在她的身边，跟随她一起走向遥远的未来么？
不不不，不是的，路明非今年十七岁了，明年就是高中毕业，还有半年也许这样甜蜜的二人时光就会结束，他很想认真喜欢一个女孩，想要有一块属于自己的情人节巧克力，想要一辈子对一个人好，把自己的全部都交到她的手心。
嗨，再多看一眼烟花下她温柔如花瓣的嘴唇，你真敢说自己没有蠢蠢欲动么？
“我……”
他张了张嘴，心脏突突狂跳，好像随时都会跃出胸膛。
“我xi……xi”
说啊，你tmd倒是说啊，蚊子哼哼似的有什么用啊？礼物已经送出去了，烟花为你送上了掌声，妹子穿着好看的公主裙美艳得不可方物，这简直就是最好的机会，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xi……喜huan……”
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他都像是要用尽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力气，要赌上一生一世的幸福才能从牙齿缝里露出来，全身的血液都在加速奔涌，身体烫得随时都能炽烈燃烧。
“我喜欢……你……”
嘭！
又一枚烟花在夜空里炸开，这是今夜最大的一枚，一个亮眼的橙色‘学’字，声响惊天动地，随后又是小型的烟花升上天作为陪衬。
夏曦回过头来看着他，眸子在零落的烟花雨中莹莹发亮，路明非在那里面看到了束手束脚的自己。
咚咚咚，咚咚咚，他的心跳已经濒临每分钟180次的极限，那种叫做肾上腺素的玩意儿分泌得像是流汗那样加速。
完蛋了，竟然真的说出口了，会被讨厌吧？会被一脚踹开说我拿你当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你个出生居然想入兄弟？最糟糕的情况下是被扫地出门，从此以后大家天各一方永不相见。
夏曦缓缓地凑近路明非，少女的甜香笼罩着了他，他如老僧入定目不转睛，呆呆地看着那张晚上做梦经常出现的漂亮脸蛋越来越近，好像要凑上来亲吻。
“我也喜欢……”
耳边萦绕着她好听的声音，仅仅是这几个字而已，路明非已经完全呆住了，简直不敢相信，瞳孔放大，想要大声喊出来。
“烟花。”
她坐了回去，双手托着苹果般的脸蛋，仰望灿烂的夜空。
还是那么美啊，只是忽然觉得她好远好远，分明就坐在自己的身边，却像是天河里的织女那样遥不可及。
足足十几秒的时间里，路明非的脸上保持着那种将笑未笑的神情，好像整张脸被糊上了一层胶水。
最终那个笑容还是完整地出来了，不是喜悦，是无奈地自嘲，所有的勇气都已经在那一句告白里用尽，可是她却没有听到，都怪那个该死的‘学’，从来没觉得仕兰中学这四个字有这么讨厌过。
他慢慢仰起头，双手撑着身后的地面，不这么做他怕自己会支撑不住倒下去，漫天烟火在他的瞳孔中绽放如雨。
失败了？应该算是失败吧？人家根本没听到嘛，还以为你也喜欢烟花呢。
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么？至少你还有机会，至少你没有被拒绝，今夜她还在你的身边，只属于你一人，就这样好好享受这一刻吧，直到天荒地老，直到白发苍苍。
谢谢你，陪在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