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是豪赌，是希望
黑潮继续推进。
随着新河城防线的彻底崩溃，黑潮大军的前方再也没有任何能力者城市能够阻挡蚁卫和洛池幽的脚步。
无数黑暗生物涌向大地，凡是它们经过的中大型人类庇护所，只有少数人幸运的存活下来。
惨叫、哀嚎、哭喊……整个江州地区似乎都在颤抖，一座座城市泯灭在黑雾中。
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有能力者的，有老人的，有孩子的，鲜血染红了积压的灰雪，在低温下凝结成暗红色的冰块。
……
燧石城。
随着第一波灰雪结束，进入短暂的停滞期，对于这座曾位列江州三大能力者城市之一，如今却连小型庇护所都算不上的城市里的人们来说，是难得的喘息机会。
管家站在城市最高的露台上，望着远处那片被灰雪覆盖的大地，沉默了很久。
“按照以往的经验，第一波灰雪停滞期时间是七天时间，过后第二波灰雪就会来临，而且会比第一波更加猛烈，且持续时间更长。”
管家身后，一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无奈叹气道：“储存的食物和燃料不多了，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会更加难熬。”
管家闻言面无表情，微微低垂的双目里，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思索之色在纠缠。
片刻后，他转过身，一把拉开封闭厚重的铁门。
“轰隆隆…”
铁门滑动的声响巨大，一下子就惊动了蜷缩在里面的人。
铁门后是一个宽阔的大厅，三百余人全部用厚厚的被褥将自己裹起来，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人挤人挤在一起，相互用身体取暖。
此时厅内没有人生火，现在是灰雪停滞期，还不算寒冷，本来燃料就不多，如果在这时就将燃料用完了，等灰雪降临时如果没有燃料，那等待他们的将是被活生生冻死。
这种例子，在凛冬季节可并不少见。
管家视线环视一圈。
这些人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人。
里面有善于锻造精密设备的工匠，旧时代声名显赫的科学家，有中医、西医……每个人都在各自专业领域有着不俗的成就。
“所有人穿好衣物和防具，带着各自的东西，现在跟着我离开这里。”管家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什么？！”
这番话一出，所有人顿时大惊，跟在管家身后的眼镜中年男子更是忍不住叫出了声。
“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现在外面天寒地冻，是真正能冻死人的天气，而且外面到处都是灰雪，普通人接触到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侵蚀精神，最后痛苦死去。
“长风要塞。”管家淡淡道。
所有人闻言又是一愣。
长风要塞这四个字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因为燧石城就是因为长风要塞才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不过这个时候也没人会去恨长风要塞，因为弱肉强食本来就是黑暗时代的生存法则。
叶渊想要吞并长风要塞，抢夺资源，本就是侵略方，结果被人反杀了也只能怪他自己实力弱，怪不得别人。
可现在却听到管家说要带着他们前往长风要塞，这谁听了不迷糊？
“长风要塞距离我们可是有两百多公里，这么远的距离，在第二波灰雪降临前，我们不一定能走到。”中年男人说道。
“可是等在这里也是个死。”管家摇头叹息，如果能渡过这次凛冬的话，他也不想带着人冒死穿越灰雪跑到别人地盘上当手下。
就是因为从现有的资源上看，他们绝对无法渡过这次凛冬，所以他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如果抛开心底对那人的偏见，长风要塞这个地方……”管家说话的声音顿了顿，像是长舒了一口气，带着几分无奈继续道：“其实是我见过黑暗时代里最有希望传承人类文明薪火的地方。”
管家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大厅里激起阵阵涟漪。
人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不解、疑惑，当然，也有人心底泛起沉思，目光里涌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期待。
“最有希望传承人类薪火的地方？”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低声呢喃，脸上表情复杂。
他叫陈维明，是旧时代江州大学的教授，主要研究社会学。
在这末世里，他那套学问基本派不上用场，只能靠着管家的庇护苟活。
但正因为他研究社会，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加理解和懂得社会运转秩序和传承发展的分量。
在他看来，曾经的燧石城并不具备做到‘传承人类文明薪火’这一点，管家也从未在他面前说过燧石城能作为人类文明希望这句话。
然而现在，管家却一反常态，甚至语气中带着一丝妥协与认可的情绪意味，缓缓说出了这句话。
这意味着管家口中的长风要塞，那里不仅有最基础的食物和住所，还有能够抵御好黑暗的力量，有秩序，有规则，有未来……
意味着那里的人不是在艰难的活着，而是有希望的‘生活’。
陈维明没有将心中的想法和猜测说出来，只是继续低着头，听着管家向众人阐述长风要塞的事情。
最终，没有人反对管家的意见，开始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收拾东西，将自己身上的衣裤能塞多厚塞多厚。
特别是从膝盖到脚的部位，如果长时间赶路的话，这里是最长时间接触到灰雪的地方，需要重点防护。
而防护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在膝盖到脚的部位缠上一层层胶布，或是穿上橡胶制的鞋袜，尽量不让灰雪接触到自己的皮肤。
等所有人收拾整理完后，管家也同样穿裹得严严实实，率先离开庇护所，走入了茫茫的灰色雪地中。
而他身后的队伍则像一条蜿蜒的灰蛇，沉默地跟随着他的脚步。
三百余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在这片被灰雪覆盖的荒野上，这样一支队伍却显得极为惹眼。
没过多久，周围的庇护所内，陆陆续续有人探出脑袋，观察这支队伍的去向。
他们眼底带着疑惑，充满了好奇。
“那个人是之前燧石城的管家吧，他带着这些人是要去哪儿？”一间庇护所内，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皱眉盯着管家的背影道。
他身后昏暗的屋内，一个女人裹着厚厚的毯子抱住男子：“这么冷的天气外出，这些人是真的不怕死啊，说不得在某个晚上就全部冻死在路边了。”
“还是在屋里好。”
说着，女人就歪着头，想要亲吻男子的脸颊。
然而她的红唇还未触碰到男子的皮肤，就被男子用手粗暴地推开。
“滚！”
男子像看傻逼一样瞥了眼女人，随后就开始迅速在屋内收拾东西。
“刘大彪，你到底在干什么！”女人终于忍不住，愤怒地出声质问道。
刘大彪将几件纤薄的单衣穿在最里面用以锁温，随后一件件向外面套厚实的大衣。
在听到女人的质问后，他吐了口气问道：“我要走了，你跟不跟我走？”
“走？”女人闻言一愣：“去哪儿？”
“跟那支队伍一起走。”刘大彪毫不犹豫道。
女人怒极反笑：“刘大彪你疯了吧？那些人要送死，你也要跟着去？”
女人的辱骂让刘大彪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先是看了眼渐渐远去的管家队伍，确定自己还有能力跟上后，才耐着性子说道：“我们的食物即使省着吃，也根本无法完全渡过第三波灰雪爆发期。
到那时温度低至零下一百度，就算是空气也会瞬间凝华成冰晶，形成冻雾，到时缺少食物和燃料的情况下，就算我们躲在室内也会极其危险。
运气好或许能挺过去，可如果运气不好，就会变成两具僵硬的尸体。”
女人嗤笑一声，转身钻进温暖的被窝里：“那至少也有机会活下来，你现在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那支队伍离开，才是真正的等死。
要走你自己走，咱俩本来就是露水情缘，你享受我的肉体，我依靠你男人的力量，仅此而已。
但你若是要我陪着你一起去送死，抱歉…我做不到。”
刘大彪见状没有再劝，带上自己的衣物以及装备后，正准备收拾食物时，却听到女人从被窝里探出头来。
“反正你都是送死，还带什么食物，不如干脆全部留给我吧。”
刘大彪去拿食物的手顿时停在半空中，看向女人那双充满认真的眼睛。
他可以确定，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说到底，两人在一起搭伙过日子生活了快半年时间，刘大彪对女人还是有感情的，不然也不至于劝女人和他一起走。
然而现在，他准备离开，女人却连食物都不想分给他。
“这些食物大部分都是我搜寻来的。”刘大彪眼里闪过一丝悲伤的神色。
“算了，这次我本来也只是想赌一把，我只拿走七天的食物，剩下的就全给你吧，就当是这段时间你陪我的报酬。”
女人闻言一喜，她本来也只是说说，没想到刘大彪竟然来真的。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女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刘大彪的手，生怕他多拿一分。
刘大彪眼神从悲戚逐渐变得冷漠，分出大概七天的食物后，用背包装好，推开房门后毫不留情地走了出去。
“砰！！”
门被重重关上，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女人看着紧紧关上的房门，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只是，这份不舍很快就被浓浓的兴奋替代。
刘大彪走了，并且留下了大部分食物，那她渡过这次凛冬的概率就更大了。
“现在食物不缺，只要挺过极寒就行了。”女人嘴角浮现出笑容，忽然觉得管家那支队伍出现反而是件好事。
积雪很厚，没过了脚踝，有的地方甚至深度超过了膝盖，刘大彪感觉自己每走一步都要消耗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力气。
他朝着管家那支队伍尽力追去。
其实这次行动对他来说是一场豪赌，赌上自己的性命，去求一份不确定的希望。
他知道管家曾经在燧石城身居高位，应该有着不俗的消息渠道。
而且他也相信对方不是愚蠢的人，如果没有原因，对方又怎么会突然在灰雪停滞期间离开。
刘大彪深吸口气，扭头左右看了眼，更加确定心中的想法。
只见在燧石城残破的废墟中，寒风吹过的灰茫雪地上，一个个与他相似的人影从不同的角落里走出。
这些人的方向和他一样，都在追随着前方那支管家队伍的脚步，向着南方。
刘大彪心头一热，脚下的步伐不由得轻盈了几分。
能看见那么多和自己一样选择冒险赌一把的人，让他心里忽然涌出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至少即使赌错了，他也不是孤独的一个人。
前方，管家的队伍已经走出很远。
但刘大彪能看到那条蜿蜒的足迹，能看到那支队伍里有人回头张望，像是故意放慢脚步，在等待着他们这些后面的人。
三天之后。
连管家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的队伍竟然会越聚越多，从原来的三百余人，到现在快上千人。
其他人全都是中途陆陆续续加入他这支队伍当中的，并且这里面不止有燧石城跟出来的人，还有一些似乎沿途遇见的。
不过这些人给他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新河城…没了！
有人向他形容了那副地狱般的场景，猩红的鲜血凝固后，在灰色的雪原上竖起了一个个惨烈的人形墓碑。
看到新河城的惨状后，他不眠不休地连续走了三天两夜，只想尽快脱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然而在这凛冬之下，人类又能躲到什么地方？
这些人无路可去，原本都要累死在雪原里，结果恰好碰到管家这支队伍，于是就慢慢聚到了一起。
当他们得知管家等人是要前往长风要塞后，一个个都皱着眉头，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长风要塞……我知道这个地方，听说是最近半年才发展起来的城市，城主是位实力不俗的能力者。”
“不过，听那些活下来的人说，这次黑潮好像是从深渊方向来的。”
“如果判断没出错的话，长风要塞恐怕是最先面对这起深渊黑潮的，这座城还能否存活下来，恐怕都是个未知数。”
不善的言语在前进的队伍中流传，让原本就难行的路途变得更加艰难。
然而管家却不理会这么多，愿意继续跟上的就跟，不愿意的自行离开便是，从不劝任何人。
他当初，可是亲眼见过那位长风领主的。
对方那双眼睛，令他直到现在都印象深刻。
“这样的人注定是这个时代的主角，又怎么会陨落在一州之地的黑潮中。”
管家看向前方，眼前的路异常难走，但那又如何。
如果不亲眼去看看那个地方还是否存在，他又怎么会死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