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麓韬
上修都发话了，一如当年灵狐衔书，李木池素来听劝。
身为青池修士，高效是第一位的。
——哪怕只是演给大人看。
扶祸清理着小本本，将大宁的诸多贵姓一一理清。
青池宗治下便有李、全、阮、林，司马氏也有司元礼可用。
陈氏不一定要用紫府仙族的豫阳陈氏，完全可以用望月湖上的陈氏。
如蒋氏，萧氏之流也是在望月湖上就有。
安、郁、费三家其实勉强也算蒋氏了。
至于萧家，不知道李曦治能不能凑一凑人头。再不济把李清晓出嫁的那一脉萧氏抢回来也是轻而易举。
最麻烦的还得是宁李和江氏，还有紫府存活的纯一郗氏。
扶祸环顾一圈，还是得从青松观【蜃镜天】里头的【太阴月华】发力，从纯一手上换一个紫府有望的筑基效力。
或者打着玄谙的旗号去骗。
‘青松观便绕不开屠龙蹇……’
扶祸双眼微眯，
‘也不一定要他，屠龙蹇背后牵扯恐怕不小，和原著一样套一套闰阳法就好。青松观的事可以交给李尺泾。’
‘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接触太栩真君的玉盒。’
扶祸突然有些头痛。
‘怎么到我这里，能搞到手的班底就全是些筑基了。哪怕现在开始打激素……百年后，紫府也很难成几个。’
好在湖上李家子弟肉眼可见全是紫府种子，这让扶祸宽下心来。
‘一两百年之后的局势又有谁说得清呢？我也不是没有机会为自己多谋划一些利益。’
……
临岸郡。
【星纭阁】的本部设立在一处小山谷中，草木生发，幽青幽青的。
夜雾初起。
扶祸将茶盏推到元素面前：
“师尊近些年一日比一日忙碌，难得能将您从张前辈手中讨来。”
元素真人圆润的面庞在雾霭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并不接这玩笑话：
“说吧，你肚子里有什么坏水？”
李木池神色微正，收了笑意坐直身子，声音郑重：
“弟子从洞天领了仙命，此行为【雪冀门】而来。”
“我想着师尊年轻时与【官戌】真人熟络，便来套些话。”
元素抿了口茶，眉头紧蹙：
“【雪冀门】？【官戌】乃是杨氏旁支，就是【渌语天】应该不会轻易动【雪冀门】才对。”
“不是坏事。”
扶祸略一思索：
“此事详细却不太好说。与宁国有关，又亲近杨氏。”
李木池只知道【官戌】与元素关系尚可，却不知他们的关系到了哪一步。
在他看来，假如未来江淮‘伪宁’真灭了，【雪冀门】直接投宋就好了，确实不是坏事。
元素狐疑地瞅了眼弟子，轻声道：
“既然是洞天所命，我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顿了顿，从头讲起：
“【雪冀门】乃宁国贵胄，临洛范氏所立。范氏早在宁国建立前便是帝裔江氏最忠诚的拥趸”
“三百多年前虽说封山，却还与外界有联系，一百多年前彻底封了山，如今已没什么消息了。”
“封山……”
元素啧了一声，将这两个字嚼了嚼。
他难得没有嘲讽，语气中带着惋惜，
“【官戌】三百多年前便神通溃散，升阳半破。按照杨天衙的说法，的确是陨落了。”
元素将茶盏搁下，发出一声轻响。
“当年宁国破灭，范思仁南下投越。范家便已经有了衰败之势。”
“四百多年前范思仁坐化时，【雪冀门】就已经败落得不成样子了。若非【陵峪门】接济，恐怕早就失了紫府仙族的地位。”
“直到三百多年前，范家与杨氏联姻，女婿【官戌】真人成就神通，才好一些。”
李木池目光微动：
“景稽杨氏……”
“对，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杨家。”
元素淡淡道，
“当时三宗十门昌盛，杨氏又失了大人的支持，已经颇为不支。”
“【官戌】当年资质平平，突破筑基都费了大功夫。雪冀门上下对他客气是客气，却只是引之为援。”
“唯有其妻范灵熏奇货可居，要求他去雪冀山门闭关，并从族中取出一道太阴灵资支援他突破紫府。”
李木池轻轻“嚯”了一声，面露惊讶：
“倒是一段佳话。”
“佳话？”
元素冷笑一声，
“佳话才刚开始就结束了。”
“【官戌】成就紫府没几年，正赶上月华元府传人李江群出世。”
这名字一出口，李木池便又坐直了几分。
李江群——这三个字在江南修真界的分量不必多言。
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家师尊的影响更大。
元素的声音平淡：
“那时我与紫霈、元修都还年轻，跟着司家的长辈与【官戌】结了缘。”
“【官戌】虽然出身杨家庶支，为人却干净，甚至到了庸懦的地步。”
“但你也知道，跟李江群扯上关系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
扶祸看不出元素的情绪，甚至隐隐觉得师尊心情不错，好像他自己就有好下场似的。
扶祸沉默了一瞬，轻声问：
“毕竟是杨氏出身，何以被算计？”
“当年杨氏早劝过他。可范灵熏一心想着帮助李江群。”
元素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当年他因为范氏才得以突破紫府、后来范氏一心帮助宁李，【官戌】即便知道是死局，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难怪……’
不过算时间【官戌】真人在李江群事件中可没有陨落。
扶祸继续问：
“后来呢？”
“后来？”
元素发出一声近似于哼的笑，
“后来他拖着残躯回雪冀门养伤，结果你知道怎么着——他的血裔，在他闭关疗伤的时候，为了一道【太阴月华】打成了一锅粥，甚至一度到了鸠占鹊巢，欺辱范家子弟的地步。”
扶祸眉头微皱。
——元府避世，【太阴月华】几乎都是李江群流露而出的。除了迟尉因为得了李江群的储物袋，手中足有十二道，在外只有五道流出。
他也明白了元素为什么苦笑。
【雪冀门】紫府外出帮助李江群，而族中之人不明道理争斗不休。
而宁家当初是未成紫府的元素一力想外出助力李江群。
族中的紫府老祖却反过来参与了对李江群的围猎，甚至因此陨落。
‘真是讽刺……’
元素心情并不好，连带着声音冰冷：
“于是他杀了一批罪首，又放走了一批罪孽不重的杨姓后人，将剩下遗留之人尽数改做范姓。”
“我们青池宗内【帝云峰】上的越国帝姓杨氏便接纳了不少【官戌】的血脉。”
“【官戌】俗名杨天猷。算下来还是杨天衙的堂兄。”
扶祸顿了顿，疑惑道：
“百余年前【雪冀门】才封山，【官戌】前辈坚持到了当时？”
元素沉默一阵，轻声道：
“【雪冀门】有一道灵宝叫【阴槐巫箓】。这灵宝极为不俗，【官戌】藏身其中，靠着它减缓升阳破碎的神通流逝。”
“【官戌】在生不如死中苦苦挨了两百年，却始终没能等到范氏走出一位中兴之主。”
“最终只有【帝云峰】的杨天衙进了雪冀山门，从中取出了【阴槐巫箓】。”
“按照杨家的说法，他坐化前遣散了想要离开的雪冀弟子。【雪冀门】只有一个筑基丹师与寥寥几个年轻人了。”
“我与元修、紫霈都念着旧情，他们又有杨氏的面子，因此江南三宗七门便这样一直由着【雪冀门】‘封山’了。”
扶祸得了想要的信息，笑道：
“几位前辈都已经四百多岁了，杨天衙按年纪算，若是不成紫府也要坐化了。”
“与其困守一地，借着此次洞天仙令出世，也未尝不是好事。”
元素审视了一二弟子，摇了摇头：
“想来大人与杨氏是有默契的，随你去吧。”
扶祸承诺道：
“雪冀虽说封山，却偶有凡人带着后辈入内，不乏只进不出的。”
“他们应该还有不少弟子，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紫府种子。若有弟子也不吝啬于栽培一番。”
……
雪冀门。
这座宗门北面临江，北上过江是修越宗，西南边是紫烟门，东面是万昱剑门。
说来也巧，三面的宗门都是太阳道统，而且都是讲规矩的太阳道统宗门，也正是因此，没有任何紫府势力能够跨过三家去攻占雪冀门。
“不得不说，这可真是好位置。”
扶祸立在太虚之中，心中默默点评。
‘若将来真在江北立下大宁，雪冀门与玄岳门便是两道插入江南的利刃。特别是紫烟门与剑门未来都会特别尴尬……’
凌袂若不觉醒程郇之的记忆就不足为虑，有着李尺泾的面子，他大概率不会强势出手。
而紫烟门……现在李尺泾就是紫烟门的弟子。
‘不对。’
扶祸突然心中一冰，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将李尺泾荐入紫烟门，这主意是天角与凌袂一起‘商量’出来的……’
他咽了咽口水。
‘雪冀、紫烟、望月……若再拿下玄岳门所在的山稽，大江以南的第一阵线便都到手了。’
‘只是这般的话，这次的大宋疆域未免太小，杨判能同意么？’
但他已经走到了这里，依旧没人来拦。
‘既来之，则安之。’
扶祸暂时放下思考，一步踏入现世，声音同时在现世与太虚中扩散。
“在下青池宗，秋池，拜见贵门。若贵门尚有紫府烦请出来一晤。”
“若并无紫府，则烦请贵门一日内派遣一位弟子。我青池并无恶意。”
寒风裹着细雪，在山谷间打着旋。
扶祸立在半空中，脚底踩着一团幽青的墨云，双手拢在袖中。
雪冀山不算太高，却颇为险要，终年不化的积雪因为他的一嗓子开始微微滑动，很快有了雪崩的意味。
滚滚大雪向下滑动，发出轰隆的声响，阵中却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眼前的雪冀门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风还在吹，雪还在落，一只寒鸦扑棱棱地撞上紫府灵阵，又极为熟稔地绕开了。
扶祸安静地等了一日，眉毛微挑。
‘胆子这么足？’
他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团银光，声音沉了几分：
“还请出来一见。不然雷楔落下，只恐伤了两家情谊。”
……
山顶。
八个雪冀门修士都到齐了，一水的朴素道袍，修为也极为参差不齐。
两个筑基，四练气，剩下两个胎息都是老态龙钟的样子。
为首的两个筑基都跪在前列，额头贴在地面，肩头微微颤抖。
扶祸在外面等了一日，这行人便跪了一日。
直到外面银光闪烁，为首的老者终于忍不住了，叩首道：
“禀真人，这青迟魔门的真人是元素前辈的弟子，按说应该……”
“嗯？”
上首静静坐着的年轻人双眼微微打开，吓得范眭急忙闭了口。
这真人一身黑衣，相貌平平，即使放在庸庸碌碌的凡人堆里也难找到。
“急什么?”
真人语气平淡，
“且晾这魔头一阵，他不敢动手……”
可突然耀眼的亮白银光打在他脸上，如同响亮的耳光。
震耳欲聋的雷声轰隆响起。
【殛雷破阵楔】！
‘这么装，肯定有人撑腰……’
外界扶祸面色有些苍白，身为古魔修驱使这玄雷灵宝未免太强人所难。
‘好在吓一吓里头的人还是可以的。要是能把未知的紫府诈出来就好了。’
果不其然。
他雷楔还没驱动十息，便有紫金神通感应，一朴素男子凭空出现在太虚，双眼含着怒意。
“好一个魔头，一言不和便要破阵！”
这真人声音落下，下一秒却又失去了身形。
扶祸瞅了一阵，颇为奇怪：
“这是什么妙法？”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看刚才恍惚一现的气息也就紫府初期。这么会隐藏，上巫神通【勿查我】？’
‘这个时间点的上巫紫府初期，你是谁真的好难猜啊。’
扶祸也不急，缓缓收了【殛雷破阵楔】，双眼戏谑地在太虚扫视，手中法诀一刻不停。
五品法术【群隼归林妙法】。
“咦？这么能藏？”
扶祸见对面不动手，更加肆无忌惮，口中一念：
“我神在隰，春泽生滋。”
保木春泽缓缓渗透周围太虚，青光遍布，太虚很快便出现一片片‘低洼’与‘高山’。
这是身为古魔修保木的神妙！若以紫金来看主要对应保木神通【神在隰】！
扶祸展现出极为恐怖的法术天赋与道行，双手一掐，复道：
“神照光内，五蕴空明。非愿无央，托体隰乡！”
又一道五品法术，甚至是罕见地直接针对魂魄的保木法术。
【无生惑岁玄法】！
杨锐仪的身形终于露出，双眼疲惫。
当扶祸运使第一道集木法术查找他的身形时，他便有心与这位年轻真人较劲。
可他一面全力驱使【勿查我】，一面借力手中谪炁灵宝竟然还是被逼出身形！
‘正统的保木，果然不俗。’
暗紫色的流水在他脚下缓缓流淌，年轻的杨氏真人腰间挂着一道深邃的灵符，单手拖着一道小鼎。
‘除了容貌年轻些，几乎与杨锐仪的特征对得上。’
扶祸嘴角微微抬起：
“在下秋池，见过景稽帝裔。”
杨锐仪背靠阴谪，从不外出，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身份会被叫破。
‘有【勿查我】在身，哪怕是紫府亦会愣神，降低各类有关身份的联想。此人竟几乎不受影响。’
但他神色不改，冷若寒霜：
“【麓韬】杨锐仪，见过道友。”
“雪冀为我杨氏姻亲。秋池真人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