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梓踪
柏山岛横卧碧波之上，大岛盘踞，气象森然。
此地方圆数百里皆是柏山辛氏的族地，岛中央陷出一座大湖，烟波浩渺，水光接天。湖心立着一株万年长青的古柏，枝叶蓊郁如华盖，根扎湖底，冠拂云霄。
这里的位置极好，在海而近陆。
善柏真人在江北有着修越宗做靠山，多数坏事都能仰仗上宗避开。
在江南亲近紫烟、鸺葵两门，遇事总能抹得开面子。
放在东海地位就更高了。
他平日乐善好施，修行的是擅长疗愈的角木。海外的散修紫府斗法受了伤，总有要请他出手的时候。
扶祸登门的时候，柏山岛中正坐着一貌美女子。
这真人脸蛋清纯可人，身披着宽大的黑色道袍，身上牝水光华若隐若现，偶尔有魔气溢出，不太稳定。
善柏真人见扶祸的目光落下，连忙引荐，枯瘦的手掌在道姑面前一摊：
“秋池，这位是东海长流山之主，湘淳道友。”
接着又对湘淳笑道：
“这位是青池宗的秋池道友。”
‘紫府初期，看模样是刚突破二神通失败，气息不太稳固。’
扶祸微微颔首，声音不咸不淡：
“见过湘淳道友。”
道姑急忙起身，笑声轻盈：
“见过秋池道友。”
她一双妙目在扶祸身上流转，忽然巧笑倩兮：
“道友这具化身真漂亮，比我的牝相还精致几分呢。”
牝水道统为显世道统，尚有金丹【妙道化生真君】、【九天玄牝娘娘】显世。
牝水是蕴藏未发之水，大多数牝水紫府都会在体内藏养一具牝相，以做异体。配合牝水神通【往生泉】，牝水紫府斗法时几乎能借之走脱绝大数镇压束缚。
这牝相修到高深处甚至能够凭之脱灾躲劫。
‘海内牝水最强的应是燕国慕容家。他们的牝相和本体总是一美一丑的。’
扶祸没见过跟着玄牝娘娘修行的正统的牝水修士，估摸着金丹嫡系不至于此。
‘与明面上散修身份不同，原著中有提到湘淳本名钟离淳，出身北溟殿，与北溟殿的大人【北曜娘娘】同姓。但那位大人乃是少阳魔君三分之一所化不太可能有血裔。’
但湘淳修行的又是紫金道统，颇有些魔意，显然根基不算深厚。
北溟殿听着像势力，【北曜娘娘】却从来不经营，实际更类区域地名。
湘淳若是出身金丹仙裔，也就犯不着如花瓶一般被东方嗣云与东方烈云两位龙王争夺求色。人家备海龙王东方烈云在海底可是有正室的，几个龙子的年纪都比她大。
好在紫府之间素来不以形貌论美丑。只要她的牝相能沾上龙属或者北溟殿的高深传承，扶祸都是很好奇的。
他笑道：
“不敢比牝水妙法。还是需向道友多多讨教家避灾脱劫的妙法。”
对此湘淳也是浅浅一笑，算是应下：
“集木、保木在古之时都是魔道大家，渌水在古时亦是极善分身、分神一类的妙术。”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艳羡：
“我一届散修，手段尚不如南海的【无生咎门】，怎敢与秋池道友这般的青池上宗相比？”
‘青池宗有个屁的传承。渌水古时候确实擅长分身，如今哪里还有这本事。’
‘迟尉修到渌水一道的紫府巅峰都不见有什么分身之法。这湘淳怎么在这方面附会……’
扶祸心中吐槽，却敏锐地捉到了问题。
‘除非……她见过会这类妙法的渌水修士，而且这人与青池宗有关。’
这人显然不能是师尊元素。
再抛开绝对不可能入东海的隋观不谈，还能有谁？
‘迟步梓在哪里发财呢？分神异体之类的妙法都搞到了。还得再套套消息。’
年轻真人乐呵笑着，一副与迟步梓交情匪浅的模样，声音明快：
“步梓师兄手段确实高明，他近来多在海外，不知道友是否见过。”
湘淳道姑果然点头，柔柔道：
“我在西海小广玉山上偶然见过一次迟真人。”
她美目迟疑一瞬，又道：
“后头又在东海见他与曾昝前辈闹得很不愉快，被打得狼狈逃窜，受了不轻的伤。”
‘曾昝！’
扶祸与善柏的面色同时微微一变。
这位府水妖王乃是实打实的顶级血脉，又早早渡过参紫，实力在紫府后期的大真人中至少也排在中上。
迟步梓的确第三道神通圆满了，想要孤身从这位府水妖王手中退走还是颇有难度的。
“迟道友果真是迟家宝树，如此天资恐怕不弱于迟尉前辈了。”
善柏惊讶于迟步梓竟有从曾昝妖王手中遁走的能力，迟步梓才两百五十岁出头，的确担得起夸耀。
而扶祸更专注于迟步梓到底傍上谁了，怎么傍上的。
‘他没有去湖上，这次是怎么吸引龙属注意力的。’
湘淳的身份特殊，她开口的份量是不能完全看做一介东海散修的。
曾昝藏身深海，一心降低存在感。它即便与迟步梓有些不愉快，斗法动静也不可能闹太大。
‘哪有那么多赶巧让她撞见的？’
扶祸面露关切，佯装担忧：
“曾昝前辈可不简单，师兄受伤恐怕不轻，不知可曾向道友问过药？”
湘淳道姑兴致缺缺，语气淡了几分：
“他有【坏埆】真人接应，这才成功退走。【无生咎门】魔道手段不俗，青池宗也是惯会使血气的，哪里用得上我这区区散修。”
‘湘淳也是代人传话……代龙传话，对其中内里不算了解。’
扶祸怦然明悟：
‘府水……迟步梓定是上次在【西府洞元门】一行得了好处。那【栖孚】老道的机缘得自凤麟女的别府，迟步梓未尝没有顺着线索追查的心思，甚至一路试探到了玄鼋那里。’
‘他又请到了木德魔修相助，这一串行为的确有些像是替集木收回府水因果。’
‘在龙属眼中，迟步梓的成份依旧可以往湖上推。’
‘迟步梓胆大心细，道心坚定，绝不能低估此人……他上次与我交流就多加试探，明显已经知道我背后有其他大人支持。’
‘只要他能探听到湖上的真君出自元府，甚至知道玄谙这个名号。以他的性子，定有胆魄去主动穿玄谙手下这层皮，进而接触龙属。’
但这也没什么好揭穿的。
除却杜青的目的深藏葵池，渌水方面最大的谋划无非是取出与【辛酉渌泽印】关联的羽蛇金性。
只要迟步梓自己争气，挤兑掉参渌馥并非难事。而放任这一支线与原著一致对扶祸来说也没有坏处。
‘凤麟女毕竟是金丹亲女，又是苏栖梧的道侣，背后的秘密定然不浅。有【辛酉渌泽印】在手，未来大可以直接白嫖迟步梓的探寻成果。’
扶祸的思路很快，虽说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不过一瞬。
他眸子一扫，佯装松了一口气，语气庆幸：
“步梓师兄没事就好。渌水府水确实亲近，想必是存了些修府做替参的心思。”
他笑了一声，又道：
“只是放跑了他，曾昝前辈以后有得被折腾了。”
见扶祸与迟步梓确实关系颇佳，湘淳心底亮了一分，自然满意。
她目光落在一旁沉默的善柏身上，有些不好意思：
“哎呀，真是怠慢老前辈了。”
善柏真人身为主人家，从扶祸拜访开始就有些沉默寡言。
老真人摆摆手，无奈地叹口气：
“湘淳你呀，老是喜欢拿我开玩笑。”
湘淳道姑以牝水成道，又善拟制药方，东海真人受伤后的选择面因此广了几分。
这几十年她不知侵占了善柏真人多少利益，两人却始终不见翻脸，显然是另有因由的。
湘淳道姑明面上的先辈是北海一介散修紫府，在善柏真人刚成紫府时对其多有关照。
这道姑娇笑一声，笑盈盈地起身请辞：
“秋池道友特意登门，定是与前辈有要紧事商量，我便不久留了。”
善柏真人略显苍老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愁容，缓缓道：
“我且送你一程。”
又转过头，对扶祸传音道：
“【长生柏】近来诞生了新的灵智，我给取名叫辛生。”
“秋池不妨先去树下品品茶。”
……
距离李木池亲手布下【无咎养性荟萃阵】已经五年有余。
按照当年的推断，此时确实应是【长生柏】的创伤尽复的时候。
大阵的灵光随着角木之风在岛上徜徉，一圈复一圈，缓缓洗净各类污浊凶煞，带回最精贵的清气精华，又被一湖的青淳洞元吸纳，泽养着湖心的紫府灵根。
湖上一片清明，【长生柏】摇曳生姿，翠绿的针叶焕发着生机勃勃的辉光，早没了几年前萎靡的模样。
一道身影急忙从小径穿过而来，还未靠近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修苏崇，拜见真人。”
善柏真人前脚刚离去，这名筑基修士便匆匆靠近，急切地跪拜而下。
此人中年模样，筑基巅峰修为，道袍朴素，根基勉强算扎实。
扶祸仅仅是疑惑了一瞬，已经从此人内心与命数读出了许多信息。
‘苏崇，一百四十八岁，归土道统，筑基巅峰，定居白海之上一小岛【藏锋岛】。有十二个子女，其中最得意的是一儿一女，在前几年双双筑基……’
扶祸早先接触过苏景甫与苏景倩两个年轻人，并引导他们与尹如烟结为义兄妹。
当时所获信息与眼下并没有多少出入，只是眼前此人仙基尚可，约莫有个四品，而两个子女记忆中只是三品仙基。
况且当初两人身上有庚金神通的气息。扶祸下意识以为有唐元乌的手段在，往深了想也只能往金羽宗身上推。
‘这么看，修越宗手段也高明。’
扶祸淡淡点头，只吐出两个字：
“带路。”
“是…是…”
苏崇面色一白，慌忙起身引路。
女儿的命玉半碎，他心中焦急无比，想探听一二信息，这才急躁了些。
如今真人毫无谈兴，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蠢。
‘原著中受善柏真人暗中资助的原来是此人，后来被灵氛变动直接冲死了。他修行一个破归土干什么，这道统可不太好修。’
扶祸虽说被冒犯，但苏姓确实算得上此人的免死金牌。
到了这一步，扶祸不可能猜不到眼前的苏氏就是古宁国的苏氏支脉。
古宁苏氏多修真火，辅之庚金、府水，丹器皆擅长；后来苏栖梧崛起，又给宗族添了集木。
归土是强，主流的修行方法却是显世修行的。
像眼前此人这般藏着掖着，蜗居一地，就是没有灵氛变动也难有成就。
‘大局不需要的时候，大人们本来就不在乎苏氏能不能出紫府，没有紫府更方便圈养。’
湖光潋滟，两人缓缓在岛心大湖上漫步。
清凉的微风吹得苏崇心焦难耐，身后的真人终于开口了：
“白乡苏氏？说说怎么传下来的。”
苏崇急忙低头，嗡声道：
“当年大宁国破，先祖早已经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莫说江南的越王，就是宁国的诸姓都不待见。”
“苏氏只有两脉存了下来。一脉北上跨过【玄真山】，入了齐地后便早早没了消息。”
“一脉入了吴国，却没什么起色。等到大赵有变，诸释入京，修越上宗有一道人游历至吴国，将先祖苏殿阁收入【玄真山】中，成了一位寻常弟子。”
他面色尴尬：
“先祖突破紫府陨落，我等后辈便失去了仙宗庇护。诸释屡屡南下，我们更不敢暴露血脉因果，便只能在一座小岛清修。”
【玄真山】是古代仙宗【道真】一派盘踞的地方，后来魏太祖剪除道真冠羽，灭了道真一派。
太祖命江氏镇守【玄真山】，专研道真遗留的真紫二炁道统。这个江氏后来出了一尊金丹，修行真炁，号为【天武真君】，并建立起了大宁。
大宁国灭时，北方的大梁也是气数已尽，诸侯林立。
这仙山在数位诸侯手中几度易主，如今乃是修越宗的山门所在。
扶祸一面听，一面读心，也算是搞明白了。
在赵武帝陨落后，修越宗出了一位筑基道人去吴国苏氏收了一个天赋还算可以的弟子。
此人留下的一支后人被随意圈养在小岛上，留待用时。
‘江南仙宗仙门一惯的套路。’
但眼前这小修士眼界太低，读了一遍又一遍的心也没啥信息，实在没有继续交谈的必要。
扶祸手中浮现出一道棕色小瓮，将还在沉睡的苏景倩随意抛入他怀中，不耐烦道：
“带着她退下吧。”
中年人身躯一抖，急忙领命退下。
扶祸越靠近整个岛屿最中心的【长生柏】，角木气息便越发浓郁。
直到一段枝叶主动弯下，慢慢停在他身前，稚嫩的声音传来：
“奴婢辛生，见过秋池真人。”
扶祸挑了挑眉：
“辛生，善柏道友真是起得好名字。几年前你决计没有灵智，也算是新生了。”
扶祸的气息让它很亲近，【长生柏】的枝叶微微抖动，声音清脆：
“原是有的。只是被那庚煞杀去了，多亏了真人布阵相救，这才有了小人。”
紧接着，它急忙道：
“奴婢只是来传话的……”
……
却不需要它继续说了。
一道剑光冲天而起，瞬间占据扶祸的所有视野。
充满生机的凉爽角风变得灼热，无色的灴火翻滚，不停地扭曲着整个柏山岛的太虚。
‘上虹……’
生死威胁让扶祸下意识想远遁而去，却被硬生生止住了。
一点直觉在他心中闪过：
‘跑不掉。’